蝶過舊巷無歸期 058
枯萎
鄭堯與鄭衣息不歡而散,
誰也不知這對父子在書房裡商論了些什麼,隻知曉書房博古架上的青玉瓷瓶碎了一地,正彰顯著這兩人之?間的談話有多不愉快。
鄭堯甚是憤怒,回明輝堂後便當著劉氏和白芍的麵兒痛罵了一回鄭衣息,
還是覺得不解氣,
隻對劉氏說?:“族中難道?就沒有看的過眼的子侄?”
劉氏一聽這話便來了興致,
再要接話的時?候便見鄭堯已沉下了臉色。
他好似是憶起了太子對鄭衣息的器重,以及如今朝堂上百臣對太子臣服的模樣,心中的火也漸漸息止了一些。
哪怕鄭衣息有千萬個不是,可到底得了太子的青煙,
也算是穩固了鄭國公府的百年基業。
“我與那逆子說?不通,明日你去和他說?,務必要讓他應下娶蘇家小?姐一事。”鄭堯非但是不再提另選子侄做世?子爺一事,反而還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劉氏。
劉氏可是心不甘情?不願,
可又不能?當著鄭堯的麵推辭不乾,
隻得含糊其辭道?:“是,
國公爺。”
*
兩日之?後。
鄭衣炳從鄭老太太那兒開口討要了連霜。連霜本是鄭老太太身邊的心腹丫鬟,可因?寧遠侯府的事兒,鄭老太太自覺虧欠了鄭衣炳,
便也應下了此?事。
連霜收拾了行李後,便去了二房。離去前,
大房內與她交好的丫鬟們都過去與她辭彆,
各自送上了一些心意。
在正屋內養病的煙兒從圓兒嘴裡知曉了此?事,
冷硬淡漠的眉眼總算是抬了一抬,她讓圓兒把梳妝鏡旁的妝奩盒拿過來,
拿出了一大疊銀票後,道?:“送去給連霜吧。”
圓兒聽後卻是一愣,
望向煙兒冷冷淡淡的麵容後,頗為疑惑地問:“姑娘,你這是……”
即便是姑娘與連霜交好,也不能?這麼不把銀票當錢吧。
誰知煙兒卻會錯了圓兒話裡的意思,板正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意道?:“我也留了你的。”
她給連霜、綠珠等都留了銀票,也給圓兒備下了將來做嫁妝的銀錢,唯獨沒給自己留下半分銀兩。
圓兒聽後心裡不好受,便歎道?:“姑娘知曉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煙兒這些時?日的心灰意冷,圓兒都看在眼裡。先頭世?子爺對煙兒的確是不好,可如今世?子爺也算是改了性,日日圍著姑娘轉不說?,連寧遠侯府的這樁婚事都推了。
還為了姑娘被鄭國公打成了那副樣子,就連圓兒看了心裡也有些動容。
“世?子爺他也是在乎姑娘……”圓兒張了張嘴,正欲為鄭衣息說?幾句好話的時?候,卻見煙兒神遊太虛,眸光已散亂無章地挪移到了支摘窗外。
那湛藍的天幕之?中正高高飄揚著一隻紙鳶,紙鳶樣式平凡,像極了在溪花村時?陸植親手為她做的那一隻。
今日萬裡無雲,和風微煦,那隻紙鳶正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地之?中,不似她一般,隻能?被縛住手腳,日複一日地躺在了這一寸羅漢榻上。
圓兒一見她這般落寞的神色,那勸慰的話語便也不肯再說?了。
一個時?辰後,圓兒離開了正屋,準備給煙兒熬藥。
去禦前司上值的鄭衣息不知為何這麼早地便下了值,一回澄苑便火急火燎地走進了正屋,嘴裡隻不停地高呼:“煙兒,煙兒。”
自從他找回了煙兒之?後,幾乎每日都是這般。
煙兒瞧見了那飛舞在天際的紙鳶之?後,一顆心就彷彿被人攥緊了一般,悶悶的,動也不想動。
好在鄭衣息早已習慣了煙兒的冷漠,自顧自地搬來個團凳往她身邊一放,坐下後便從袖袋裡拿出了一盒棲鴻閣的糕點,再是一支東珠製成的玉釵。
幾乎每一日下值,鄭衣息都要從袖袋裡淘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或是為了逗煙兒高興,或是為了讓她對自己有一個回應。
那糕點煙兒沒有半分胃口,那東珠製成的玉釵則太貴重了些,所以她便朝著鄭衣息搖了搖頭,以示自己的態度。
這表態的方式雖則十?分簡單,卻也是一日之?內煙兒唯一與鄭衣息的對話了。
鄭衣息極為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一點機會,一點煙兒將他放入眼中的機會,他不是沒有傷心過,也不是沒有想辦法?改變過這樣詭異的氛圍。
隻是煙兒如今對他的淡漠是打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她本是個啞巴,本就不會說?話,可即便如此?,鄭衣息還是能?察覺到她與從前明顯的差彆。
除了淡漠以外,煙兒好似還越來越清瘦了,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漸漸地枯萎,失去活力一般。
鄭衣息不敢像那夜裡一般使?出那些強硬的招數,他怕他再避一避煙兒,煙兒就活不下去了。
那樣剝皮抽筋的苦痛,他不能?再嘗一回。
鄭衣息嘴角掛著笑,自言自語般將這一日的所見所謂說?了後,便照舊問煙兒:“可要出去走走?”
如今煙兒已能?下地去外頭走上一會兒了,可她卻是不願。寧可透著那一扇狹小?的窗戶,去窺見外頭明媚的風光。
鄭衣息不明白她,卻不敢強迫她。
他將手裡的糕點放在了梨花木桌案上,恰見圓兒端著藥走進了裡屋,他忙從圓兒手裡接過了那藥,要喂煙兒喝下去。
煙兒喝藥的事倒不怎麼反抗,不過每回隻能?喝下去一點點,再多喝一點就要嘔吐不止。
鄭衣息也不敢強逼,不過與她說?笑幾句,再誘哄著她多喝下一些。
足足耗費了一個多時?辰,煙兒才喝下了半碗,卻已是雙頰慘白,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鄭衣息隔三差五便請太醫上門為她診治,明明喝了這麼多藥下肚,可煙兒的臉色卻越來越差,生命力好似也在一碗碗苦苦嚥下去的濃藥裡耗儘了。
太醫說?,她是心病難治,加上早年的一些舊疾,這才會纏綿於病榻。
鄭衣息聽了這話之?後,甚至開始後悔那一夜裡逼問著她與陸植的過往,早知如此?,就不該如此?逼她。
哪怕他心裡再後悔,煙兒也已變成了這副枯萎不已的模樣,清瘦枯萎的好似一朵殘破的嬌花,已在風霜拍打之?下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鄭衣息說?不清心裡是何感受,可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想讓煙兒好好地活著,而不是如今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終於,在煙兒病勢加重了幾分後,鄭衣息不再似前段時?日那般用糕點和首飾或是銀票來哄她高興,而是歎了口氣後說?:“若是你能?好起來,我讓你見一麵陸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