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運，長安詭案錄 第3章 三日之期
第三日清晨，雨停了。
薑綰和陳五從亂葬崗回來時，天邊才剛泛魚肚白。
兩人一身塵土，指甲縫裡嵌滿了暗紅色的泥——是薑綰在崗上墳地取的樣，她要帶回司裡仔細查驗。
陳五的臉色慘白，從出亂葬崗就沒說過話。
他隻緊緊攥著馬韁，指節攥得發白，目光時不時掃向身後，彷彿那荒崗裡的什麼東西，會從晨霧裡追出來。
“薑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那地方……真是亂葬崗？”
“嗯。”
“可那些爪印……”陳五喉結滾動，聲音發顫，“那三根趾頭的，不是人吧？”
薑綰沒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甲縫裡的血壤，那些暗紅色的泥在晨光下泛著的光，像凝固的血。
是陰煞地。
前朝戰亂，那裡埋了至少五萬人。
怨氣百年不散，地脈都汙了。這種地方，最容易養出——
她話沒說完。
值房的門被撞開了。
是王虎。
他衝進來，臉色比從亂葬崗回來的陳五還要難看。
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布滿血絲，像看見了鬼。
不，他看見的，比鬼還可怕。
“蘇、蘇六……”王虎的聲音變了調，幾乎在尖叫，“蘇六死了！”
薑綰的手一顫，剛從懷裡取出的宣紙滑落，攤在桌上。紙上那些從指甲縫裡摳出的濕泥濺開，在泛黃的紙麵上暈出一片不祥的暗紅。
“你說誰？”
“看不起你的那個蘇六！就剛才！”王虎扶著門框才沒癱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去找他問西市查訪的進展，推門進去，他、他就趴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才把話說全：
“右手……五指扭著。指甲縫裡……有血泥。”
窗外，晨光正好。
可值房裡一瞬間冷得像冰窖。
薑綰站起身，桌上的濕泥也顧不上了。
她衝出值房，陳五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走廊裡幾個不良人正聚在一起，臉色驚惶地低聲議論，見薑綰衝過來，像見了瘟神一樣散開。
蘇六的值房在最西頭，平日裡少有人去。
門開著，裡麵已經站了兩個人——嶽鵬舉，還有一個薑綰不認識的老仵作。
嶽鵬舉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那張疤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像結了一層冰。
“薑綰。”
“在。”
“進來。”
薑綰踏進值房。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墨臭撲麵而來。
蘇六趴在桌上，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右手攤在桌麵上，五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和乞丐、和胡姬，一模一樣。
指甲縫裡，暗紅色的泥土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眉心一點硃砂紅痕，鮮紅欲滴。
薑綰站在桌前，看著那張昨天還跟在她身旁，一直看不起她天天明嘲暗諷的年輕臉龐。
蘇六今年才十九，家裡有個瞎眼的老孃，等著他每月那點俸祿買米。
“什麼時候發現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一刻鐘前。”嶽鵬舉道，“王虎來找他，推門就這樣。仵作剛看過，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死因——”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不詳。”
屋裡一片死寂。
老仵作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王虎站在門口，手在抖。
薑綰伸出手，指尖虛懸在蘇六眉心上方。
陰煞之氣，比前兩具屍體加起來還要濃。
濃得像實質的冰，紮得她指尖發麻。
“三日。”
她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嶽鵬舉：
“我第一夜說，三日內必有相同死狀者再現。今日是第三日。”
嶽鵬舉盯著她，很久沒說話。
窗外傳來早市的喧囂，賣胡餅的吆喝聲、駝鈴聲、馬蹄聲，那是活人的長安。
可這間小小的值房裡，死氣沉沉。
“你能破案嗎？”嶽鵬舉終於問。
“能。”
“幾日？”
“七日。”
嶽鵬舉笑了。那笑很冷，疤臉扭曲著，像條蜈蚣在爬。
“好。七日。我給你不良司所有許可權，所有人手，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薑綰，“但七日後，若破不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給蘇六抵命。”
值房外，圍過來的不良人一片嘩然。
“大帥！”
“不可啊！”
“她一個裝神弄鬼的……”
嶽鵬舉抬手，所有人噤聲。
他看著薑綰：“敢接嗎？”
薑綰迎著那雙結冰的眼睛，緩緩點頭：
“敢。”
“立軍令狀。”
紙筆呈上。薑綰提筆，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不良司薑綰，立此為據。七日之內，必破連環命案。若違此誓，願以命相抵。”
她擱筆，按上手印。
鮮紅的指印，像蘇六眉心的硃砂痕。
嶽鵬舉收起軍令狀，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頓了頓，沒回頭：
“從現在起，不良司所有事務，以破案為先。所有人，聽薑綰調遣。違者，以抗命論處。”
腳步聲遠去。
值房裡隻剩薑綰，和桌上蘇六漸漸冰冷的屍體。
王虎還站在門口，臉色複雜地看著她。
那些圍在門外的同僚，眼神裡有驚懼，有懷疑，有敵意，也有……一絲隱隱的期盼。
薑綰走到桌前，從袖中取出那三枚銅錢。
她將銅錢放在蘇六眉心，低聲念誦。銅錢微微震顫，清光流轉，將眉心的紅痕映得愈發妖異。
片刻，她收起銅錢，轉向王虎：
“王捕頭。”
“在。”王虎下意識應道。
“三件事。”
薑綰語速很快，不容置疑：
“第一，立刻封鎖蘇六的值房，任何人不得進出。所有物品封存，等我來查。”
“第二，查蘇六昨日至今晨的所有行蹤。見過誰，說過什麼，去過哪裡，吃過什麼——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第三，”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派人去蘇六家。告訴他娘，蘇六奉命出京公乾，要一個月才能回來。這個月的俸祿，從我薪俸裡支，加倍送過去。”
王虎愣了愣：“薑娘子，這……”
“照做。”
“……是。”
王虎轉身去安排。
薑綰重新看向桌上的屍體，伸手，輕輕合上蘇六的眼睛。
“放心。”她低聲說，“我會找到凶手。”
“給你報仇。”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可薑綰知道，長安城的陰影，才剛剛開始蔓延。
三具屍體。三種身份。同樣的死法。
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而她，隻剩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