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的手攥了,指甲陷進掌心。
三遍都死在第九小節,不是彈錯了,是他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第四遍。
旋律歪歪扭扭地過了第九小節,跌進第十小節。
但它過去了。
陸漫寧隻教過前十二小節。
可維克托在彈。
和聲從單音變了雙音,左手加進來一條低聲部,琴腔的共鳴變厚了。
他在給媽媽的曲子續一個沒有寫過的下半段。
不是因為被了,拒絕被,這個人拍了的時代,在墻上刻了幾百遍的名字,把關在一座華麗的監獄裡假扮丈夫,他沒有資格讓。
知道這些,腦子裡清清楚楚。
那幾個音,前八小節,每一個泛音都住在年的客廳裡,住在秋天下午斜過來的線裡,住在陸漫寧按下琴鍵時手腕抬起來的弧度裡。
而這個男人在墻那邊彎著脊背夠不到的那個第九小節,恰恰是媽媽的手覆在手背上、一一手指撥過去的地方。
椅子往後推的聲音,隨後是腳步聲。他離開了音樂室。
黑暗把整個人吞下去,在黑暗裡無聲地轉,順著通道原路走回了畫廊。
第二天,下午。
宋棠坐在餐廳裡把最後半碗粥喝完,跟收盤子的傭說了句“我去畫廊坐坐”,胳膊底下夾著那本翻爛了的孕期指南當幌子。
午後的天從穹頂天窗灌下來。
碧翠在羅馬老宅說過,有些畫框的背麵刻著書。
宋棠那時候還什麼都不記得,滿腦子隻覺得這位堂姐真有意思、這個家族真浪漫。
第一幅,十七世紀的博爾蓋塞先祖,戴蕾領圈的男人。
把指尖進畫框和墻麵的隙裡,勉強掰開一條往裡看。
第二幅,第三幅,拉斐爾風格的聖母子,博爾蓋塞某位紅主教的全像。
第四幅掛在畫廊中段偏東的位置。
見過。
畫家用極淡的筆在的虹裡點了一粒,於是那雙眼睛在畫布上活了過來,安靜地、不帶表地注視著畫廊裡經過的每一個人。
肖像不大,大約報紙攤開那麼寬。
宋棠兩隻手攥住畫框下沿往外掰。
畫布背麵繃在框上,帆布紋路糙,發黃。框和外框之間的隙裡塞著東西。
把信封出來。
信封沒有封口。
走到天窗正下方線最足的位置,蹲在地毯上展開。
信紙頂端印著一行字母,博爾蓋塞家族的信箋抬頭。
筆跡不認識。
每個詞的尾部都拖了一道弧線出去,好像紙麵本裝不下落筆的人。
維克托的手寫窄而,這個人的字恰好相反——寬,滿,蠻橫。
【伊莎貝拉:】
【那件藍寶石、領口高到下頜的該死子,你明明很清楚,自己穿上它意味著什麼。】
【我恨不得隔著桌子撲過去,用牙齒扯開你的領。】
【你喝酒的樣子,和你做所有事一樣——緩慢、從容,不分毫心緒。】
【我會單獨收拾他。】
【我數過了,十四個。】
宋棠把這頁紙翻過去,背麵空白,出第二頁。
【你站在玫瑰叢旁,雙手疊,神平靜得近乎冷漠,而我卻在那裡狼狽不堪地試圖靠近你。】
【你以我的姓氏為了我的妻子。你給了我一個兒子,他有你的眼睛和我的脾氣,願上帝保佑他能承這兩樣。】
【而我卻因此怨你。】
【比如你讀書時,會隨著某段文字輕輕移,又或者維克托在你上睡著時,你的手落在他頭發上停留不,你整張臉都會變得不一樣,會變得下來。】
【你把那樣的神給了書,你給了孩子,卻從未給過我一次。】
【你這個不可理喻、令人惱怒、卻又無可替代的人。】📖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