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聯係家人?我手機給你用。你想報警?瑞士那邊的程式我不太清楚,但盧加諾有一個不錯的律師,不是博爾蓋塞的人——做國際私法的,理過好幾起國婚姻糾紛。他可以幫你理清楚法律層麵的東西。”
“或者你現在什麼都不想做,就休息。也可以,沒有人你在今天做任何決定。”
“然後看你”這四個字的重量,花了幾秒才把它掂出來。
事無巨細。
你今天想吃什麼?——意思是廚房準備了。
沒有一個人問過“然後看你”。
盧卡把手機從中控臺的擱架上拿起來遞過來。
他的手涼的,開了一整夜暖氣也捂不過來的那種涼。一個人在黑暗裡獨自攥了四個小時方向盤之後指尖的溫度。
主屏桌布是米蘭大教堂頂上那片箭頭一樣的尖塔群,從下往上拍的,天空藍得乾凈。
媽媽的號碼記得,從初中開始就沒換過。
撥出去,陸漫寧會接。
會問你在哪裡、你怎麼了、你傷了嗎、誰對你做了什麼。
媽,我被一個男人關了三個月。媽,他偽造了我們的婚姻。媽,我懷孕了。
宋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盧卡沒追問。
坡度緩了一些。窗外的杉木林退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的巖石坡麵,積雪在凹堆得很厚。
宋棠抬起頭看著那片。
“嗯?”
後視鏡裡他看了一眼。
車翻過了一道山脊,前方的穀地鋪展開來,積雪覆蓋的田野中間,一條凍住的河彎彎曲曲地淌向遠方。
邊境不遠了。
一塗了紅白漆的欄桿橫在路中央,一個穿熒馬甲的男人端著保溫杯在視窗後麵。
那人欠起看了一眼車牌,又看了一眼盧卡的臉,戴著手套的手朝前揮了揮。
車穿過去了。
銀灰,滿滿當當填在兩麵山墻之間,冬天的日打在湖麵上折碎白。
公寓在一條陡街的四樓。
客廳的窗占了整麵墻,湖水灌進來。
門關上了,樓道裡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沉。
湖麵上有一艘渡正在橫渡,拉出一道白尾跡,散得極慢。對岸的山棱裹著積雪,模模糊糊的一條亮線。
蒸汽湧上來的時候彎著腰站在花灑下麵,兩隻手撐著墻,熱水澆在後頸上,順著脊背往下淌。
兩點半。
樓梯窄,踩上去嘎吱響。辦公室比樓梯更窄,一張桌子、兩把客椅、三麵墻全是檔案櫃。
法布裡本人穿了件羊開衫,頭頂稀疏,手掌寬厚而溫熱,握手的時候用了兩隻手。
盧卡在電話裡已經把大致況說過了,法布裡沒讓從頭講起。
“十月的時候他拿給我看的,意大利民事格式,上麵有我的簽名。”頓了半拍,“我從來沒簽過。”
又問了幾個問題,醫療記錄、莊園裡有沒有任何通訊裝置是能自由使用的。
他的筆尖在紙麵上劃了一行又一行。
“宋小姐,我不打算繞彎子。”
“但博爾蓋塞這個姓氏在歐洲司法係裡意味著什麼,我想盧卡比我更清楚。”
他的手在大口袋裡,聽到自己的姓氏時下頜收了一瞬。
“就算檢察願意理,證據開示階段就要耗掉一兩年。整個流程走下來,你需要留在歐洲。隨時出庭,隨時配合調查。”
“婚姻撤銷也走意大利法庭,”法布裡說。“對方有爭議的況下,兩到五年。如果梵岡的聖事婚禮已經完……”
“那是唯一的好訊息。”律師摘下眼鏡了眉心。
藥房的門鈴在樓下叮地響了一聲。
“律師先生,如果我不打司呢。”
“如果我隻是想回家。”
“回亞洲?”
“那是完全不同的路。”
“我父親能辦到。”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綠蘿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黃葉片在暗淡的午後線裡轉了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