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商道在暮色中愈發顯得幽深難行。車輪碾過碎石與盤虯的樹根,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騾車在崎嶇的路上不住顛簸。淨堅躺在鋪了厚厚乾草的車廂內,眉頭因顛簸帶來的痛楚而微蹙,但呼吸尚算平穩。淨言在一旁小心看護,不時以銀針輕刺其穴位,疏導因久臥而略顯鬱結的氣血。妙光王佛行於車旁,步履沉穩,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道路兩旁愈發茂密陰森的林木。淨念牽韁在前,耳聽八方,不敢有絲毫鬆懈。自山坳殲敵後,雖暫時掃清了尾隨的威脅,但空氣中那份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並未完全消散。
“老師,前方林木漸疏,似有開闊之地。”淨念壓低聲音回報,手指向前方。隻見古道在此處拐過一個急彎,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則向下傾斜,形成一片不大的穀地。穀地中央,隱約可見幾堵傾頹的土牆和一座半塌的屋宇輪廓,掩映在荒草與灌木之中。
妙光王佛凝神感知片刻,頷首道:“是一處廢棄的廟宇或山神廟。氣息荒蕪死寂,並無邪祟盤踞,亦無近期人跡。今夜可在此暫歇,淨堅需徹底靜養。”
眾人精神一振,有瓦遮頭總比露宿荒野要強。淨念小心駕馭騾車,偏離主道,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冇的小徑,緩緩下到穀中。近前觀看,這確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山神廟,規模甚小,僅有一間正殿和兩側殘破的廂房。廟門早已朽爛不知去向,院牆坍塌大半,院中雜草及腰,唯有正殿那尊泥塑的山神像,雖彩漆剝落、手臂斷裂,卻仍頑強地矗立在神台上,空洞的眼眶漠然地望著不速之客。
“淨念,清理正殿一角,務必平穩乾燥。淨言,準備藥石,為淨堅行鍼用藥。”妙光王佛吩咐道,自己則立於院中,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殘垣斷壁。他並未立即進入殿內,而是雙掌合十,微闔雙目,一股柔和而磅礴的慈悲願力自他周身瀰漫開來,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廟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石。
這願力並非攻擊,而是淨化與安撫。隨著願力的流淌,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黴味彷彿被清風拂過,漸漸淡去;草叢間隱匿的細小蟲豸似乎感受到了安寧,窸窣聲漸息;甚至連那殘破神像之上,也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片刻之間,這座荒廢小廟的氣息竟變得祥和了許多,雖依舊殘破,卻不再令人感到陰森不適。
淨念已手腳麻利地將正殿一角清理出來,拂去厚厚塵土,鋪上帶來的乾草和一塊粗布,形成一處簡易的床鋪。兩人小心翼翼地將淨堅抬入殿內,安置妥當。淨言立刻取出藥囊,就著窗外透入的最後天光,為淨堅行鍼。這一次,他施針更為從容仔細,所選穴位皆針對其元氣大傷、氣血雙虧之症,或補或泄,手法精妙。同時,又將葉先生贈予的老參切片,合著幾味益氣固本的藥材,置於小陶罐中,就著殿內尋到的一個破舊火盆,點燃撿來的乾柴,慢慢煎煮起來。藥香漸漸瀰漫在破殿之中,混合著乾草的氣息,竟有了一絲“家”的安穩感。
妙光王佛見安置停當,便對淨念道:“你於廟外高處尋一隱蔽處警戒,注意來路方向。此地雖僻靜,亦不可掉以輕心。”
“弟子明白!”淨念領命,提起長棍,身形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冇入廟後山林之中,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巨岩,隱於其後,警惕地注視著古道方向。
妙光王佛則步入殿內,於淨堅身旁盤膝坐下,並未立即調息,而是再次將手掌虛按於淨堅丹田氣海之上。這一次,他輸送的願力極為細微綿長,如春雨潤物,不再專注於驅邪淨化,而是著重於溫養其受損的經脈,滋養其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在這精純願力的滋養下,淨堅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緊蹙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之中。此番療治,比之前激鬥祛毒更為耗費心神,妙光王佛的額角亦隱隱見汗。
淨言在一旁煎藥、守候,看著老師不惜耗費本源願力為師兄療傷,心中感佩萬分,更不敢有絲毫怠慢,悉心照料。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穀,破廟中唯有火盆裡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三人的身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山風穿過破窗,發出嗚咽之聲,更顯四周曠野的寂靜。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妙光王佛緩緩收功,調息片刻,才睜開雙眼。見淨言仍守在一旁,便溫言道:“淨言,你也歇息片刻,此處有貧僧看護。”
“老師,您消耗甚巨,還是弟子……”淨言急忙道。
“無妨。”妙光王佛擺擺手,“淨堅此番傷及根本,非一日可愈。日後調理,還需你多費心。趁此夜深人靜,貧僧需靜思前路。”
淨言知老師自有深意,便不再多言,在一旁靠牆坐下,閉目養神,卻也不敢真正沉睡。
妙光王佛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緒翻湧。鎮西城已成虎穴,幽影教勢力滲透之深,遠超預估。黑風隘雖是潛在目標,但情報模糊,凶險未知。眼下最緊要的,是讓淨堅脫離險境,得以安心養傷。這荒山野嶺,也非久留之地。
他沉吟良久,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或許,該往南行?南邊群山綿亙,人煙更為稀少,或許能找到更隱蔽的所在。又或者,反其道而行之,繞行更遠的路途?但淨堅的身體,能否承受長途跋涉?
正當他凝神推演之際,神識忽然微微一動,察覺到一絲極不尋常的波動。這波動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腳下的大地!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古老而純正的靈性,彷彿沉睡了千萬年的脈搏,輕輕跳動了一下。
妙光王佛驟然睜開雙眼,眸中清光一閃。他俯下身,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的地麵上,將神識如同絲線般,向著地底深處探去。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泥土與岩石,並無異樣。但當他將神識凝聚,穿透約十丈深的地層後,指尖傳來的觸感陡然一變!那不再是尋常的土石,而是一種溫潤、緻密、蘊含著極其精純且平和能量的玉石礦脈!這礦脈的品質,竟與他之前在寂星深處遇到的“寂星銀魄”有幾分相似,雖屬性不同,一寒一溫,但其蘊藏的能量層級卻同樣浩瀚古老!
更令他心驚的是,在這條沉睡的靈玉礦脈深處,他感知到了一縷極其微弱、卻頑強存在的意識碎片!這意識充滿了悲傷、守護與不甘的情緒,彷彿一位重傷垂危的守護者,憑藉礦脈靈能維繫著最後一點靈明不滅!
“地脈有靈……此廟絕非偶然建於此處!”妙光王佛心中豁然開朗。這廢棄的山神廟,其下竟隱藏著一條品質極高的靈玉礦脈,甚至可能關聯著一位古老的守護地靈!這或許是他們絕處逢生的一線機緣!
他當即靜心凝神,嘗試以最溫和的願力,如同輕撫般,接觸那縷微弱的意識碎片,傳遞出友善與慈悲的意念。
良久,那意識碎片似乎感受到了這毫無惡意的接觸,微微顫動了一下,傳遞迴一段斷斷續續、充滿疲憊與警示的意念波動:
“邪……侵……地脈……黑……風……隘……鑰……匙……”
資訊殘缺不全,但關鍵詞卻讓妙光王佛心神劇震!
黑風隘!果然是關鍵所在!而且,似乎關乎到地脈的安危?那“鑰匙”又是指什麼?
看來,黑風隘之行,已非選擇,而是必然了。隻是,該如何在保障淨堅安全的前提下,前往那龍潭虎穴?
破廟之外,夜色濃重如山墨;破廟之下,靈脈低語訴危機。前路雖險,卻也因此顯出了一絲清晰的脈絡。妙光王佛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是黑風隘大致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與堅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