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1章
京城,夏七月的午後,一個悶熱的暴雨天,金環衚衕裡一處宅邸的大門虛掩著,這時,來了兩個男人叩門,然後出來了兩個小廝,各自打著一把傘,把他們接進去了。
來的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其中一個長得瘦削又白嫩,吊梢眼,穿了一件嫩青色長衣,另一個也穿長衣,長得白白淨淨,看上去像個讀書的。
兩個小廝帶著他們進大門,過影壁,從前院走到了內宅,把傘合上,過了一段遊廊;那個吊梢眼的身子弱,還沒進樓呢,先扶著門喘起來了,白淨的就笑他,擡起手一掌拍在他屁股上。
他微怒微嗔,瞪了白淨的一眼,白淨的把手伸進他袖子裡去,開始摸他胳膊。
兩個小廝臉“刷”的紅了,其中一個在門口候著,另一個帶路,一進樓門,遇上個穿灰色衣裳的老太監。
“快著點兒,等急了,”肥胖的老太監眼睛瞪得滾圓,尖細著聲音催促來人上樓,跟在他們身後,踩得木頭樓梯“嗵嗵”響,問,“身上洗沒洗乾淨?”
吊梢眼的詫異,回過頭看他一眼,假模假樣地笑:“洗沒洗也沒礙著王公公的事兒啊,怎麼,您也想弄我一回試試?”
“好你個小騷蹄子!”
老太監王德一氣得腦袋都紅了,卻知道拿這倆沒法子,他們一個賣的加一個市儈,橫得不一般,連死都不怕,還能怕他?
“快走!”
王德一伸出手去,狠狠地掐住了吊梢眼屁股上的一塊肉,擰得他“哇”一聲哭喊出來,這下好了,兩個人都吃了虧,也都占了便宜。
三個人上了樓,向走廊儘頭去,王德一開啟了房間的門,這才收起剛才那副狗仗人勢的嘴臉,行作揖禮,衝著床上帳子裡的人說:“主子,那倆小的來了。”
幾扇窗大開著,嘈雜的雨聲弄得說話聲很不清楚,這大屋子裡鋪著地毯,中央是一架雕花木床,床裡頭黑洞洞的,遮著一層紗帳子,床邊站著兩個十來歲的小太監,
一個拎衣服,一個端茶壺。
再沒人說話,屋子裡除了雨聲隻剩下呼吸聲了,薄紗帳子從裡頭被輕輕掀動,伸出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向床對麵的睡榻。
王德一出去了,又兩個小太監進來,擡來了一麵紗做成的屏風,放在了榻前邊。
如夢如幻,清晰朦朧,魏順在紗帳裡坐了起來,隔著兩層東西,看見那兩個人去了榻上,榻窄窄的,那個白淨的坐下,吊梢眼站在他兩腿之間,擡手解了頭發,然後,白淨的給吊梢眼脫衣服。
外頭悶雷正在“轟隆”地響呢,那兩個人嘴親得比雨還黏糊,魏順獨自躺在紗帳裡,喊了個小太監進來打扇子;魏順穿得單薄,臉上蓋著一片手絹,閉著眼睛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小太監頭一次看見這陣仗,小聲地問:“督主,他們是誰?”
魏順覺得他傻,笑出了聲,回答:“我也不認識,街上的,賣的。”
“他們……那兒……他們有。”
小太監才來府上沒幾天,很羞澀,說著話的時候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褲襠,魏順在手絹下邊撅起嘴吹氣,不屑地笑:“有怎麼了?活得狗都不如的玩意兒。”
太熱,小太監賣力地把扇子打得更急,魏順閉著眼什麼都不看,聽著白淨的和吊梢眼在榻上發出的那些聲音,然後,他擡起手在床上摸了幾下,找著一串珠子,拿在手上盤起來。
“督主,”小太監根本不敢往榻上細瞧,偷看了幾眼而已,就羞赧得埋頭,他聽著那兩人不堪入耳的喘和叫,小聲地問魏順,“扇子夠不夠涼?”
魏順:“夠了。”
忽然,一個響雷從天上劈了下來,魏順一蹙眉,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他無奈,翻了個身,可那畫麵再次跳了出來。
那是五月份,約麼是一個半月以前,京城下了這個春夏的第一場大雨,茶坊裡有攤說書的,講笑話書,惹得滿屋子人顧不上吃飯了,拍著大腿笑,笑得前仰後合。
魏順身邊跟著他最親信的人,叫徐目,是個模樣清秀的閹人,他身手很好,蠻內斂,心細、敏銳。
兩個人長得都不賴,身條也端正,各自一身官家公子的裝束,風度翩翩,很難看得出是閹人。
從樓上閣子裡下來,魏順要回去,徐目老往說書的那裡看,咬了咬嘴,問:“爺,聽聽嗎?”
魏順搖頭:“不了。”
徐目:“說的是《笑林》。”
魏順:“那聽聽。”
喧嚷的廳裡一位難求,徐目找了店小二,要來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說的書老掉牙了,魏順其實沒什麼興趣,他喝著茶,看徐目在笑,也跟著笑了兩聲,問他:“你最近在看什麼書嗎?”
徐目:“沒。”
魏順:“劉掌櫃的昨兒來找我了,他那兒有全版的《金釵綺情錄》,還是彩印版。”
徐目:“你又買了?”
魏順:“沒,我最近在讀詞呢,小楷刻印,據說是允明公的親傳弟子寫的版,花了大價錢”
徐目好奇,問:“誰的詞?”
“他是……大概是個隱姓埋名的江湖文人吧,書上隻有他的彆號。”
“《解佩集》?”
“你也知道?”
“沒看過,但道聽途說了一些,聽說這本書在黑市已經千金難求了?連帶著這個作者以前的小說?”
“對,還好我有劉掌櫃的這條路子。”
“他的彆號是叫……緋扇?”徐目嘲笑了幾聲,說,“聽著就不正經,什麼騷名兒。”
“你纔不正經,”魏順舉起扇子在徐目腦袋上敲了一下,說道,“同樣是寫風月,但人和人就是有差距,人家就是厲害,肚裡有貨。”
徐目:“看禁書就是圖個樂兒,誰管他有貨沒貨的。”
魏順:“你覺得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又沒看過他的書。”
“你等等,”魏順埋下頭從衣裳裡掏著什麼,好一會兒了,拿出一截粉紅色的金花紙,遞給徐目看,說,“來,給你小子長長見識。”
“你自己抄的?”
“嗯。”
徐目瞭然,接過了紙快速過目,說:“寫得不錯,蠻閨秀的,很可能是個姑娘。”
“這麼奔放的姑娘?不可能吧?”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有些姑娘野著呢,”徐目看著台上的說書人,抽空說道,“再說了,是個姑娘總好過是個老頭兒,是不是?”
“老頭兒就更不可能了。”
“那會是什麼?”徐目盯著魏順的臉看,驚覺得他的臉居然紅起來了,於是也有點不好意思,執拗地問,“你希望他是個什麼人?”
“希望……是個姑娘吧。”
徐目不信他的話,但沒敢再挑刺兒,說:“你要知道,寫才子佳人的作者多數都不是才子佳人,而且基本上長得糟心,有些甚至奇醜無比。”
“我又沒說——”
“你真擰巴,對誰都是。”
魏順能夠容忍徐目的沒大沒小,畢竟,魏順從小沒有雙親,也沒有彆的親戚,能有個交心的人屬實不易;兩個人六七歲那年就認識了,一起在莊妃宮裡當差,一起受賞賜、被打罵,在同一個屋子裡被同一把刀割了下邊兒。
魏順不辯駁徐目的話,但有點兒掛臉了,在心裡譴責自己真沒用,隻不過是個素未謀麵的文人,甚至連男女老小都不知道,他卻已經開始幻想人家的樣子,把人家當成精神寄托了。
喝完了茶,雨越下越大,家裡來了馬車接,魏順和徐目一起往外走。
到了茶坊門外,魏順感覺到有人在拽他袖子,脾氣不好,所以往回扥了一下,可對方還是拽。
雨大得要命,車還在等,徐目覺得那人圖謀不軌,一步跨上去,要從腰間拔刀,他看起來瘦,但是很有氣勢,用眼神告訴那個不知好歹的公子哥兒:知不知道他是誰?再拽小心我揍你。
魏順把頭轉過來了,公子哥兒這下看清楚了他的臉,果斷地把袖子鬆開,說道:“哎……認錯了認錯了。”
他一副很著急的樣子,都沒說句抱歉,隻是往魏順臉上瞄了兩下,就和朋友們一起進茶坊裡去了。
徐目咬著牙,告訴魏順:“尥蹶子呢,故意的,不知道是誰家沒教好的。”
魏順:“回吧。”
徐目:“放心,我待會兒就讓人教訓他。”
魏順:“不用。”
“爺,你彆管,”徐目仍舊不服氣,甚至有點怒火中燒了,說道,“說不定連他老子也要讓你三分,我得好好兒給他治療治療。”
“不了,回吧。”
從茶坊門口到馬車上這兩步路,魏順是一直愣著神的,他開啟車帷往外看了一眼,雨被刮過來,落在他臉上。
剛才那人,居然就這麼地沒機會再看看了,魏順安靜地坐在車上,心臟先是近乎靜止,然後,卯足了力氣在跳——剛才隻是看了一眼而已,他就忘不了他了。
好俊朗的一張臉啊,黑瞳黑發,眉峰上揚,唇紅齒白的,有英氣也有神性,神情高貴又有威嚴,還帶著點兒稚氣。
魏順暗自感歎:菩薩和帝君身邊的童子也不過如此了!
“我得去查查,”車廂的另一邊,徐目還在生著悶氣,說,“看看是誰家個不長眼的。”
魏順無奈,“嘖”了一聲:“行了,翻篇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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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本書攻受皆非chu,攻和一丫鬟有過,無感情,受和一副將有過,無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