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56章
對張啟淵交代的,徐目全都半信半疑,他沉默,從上至下地盯著他看,問:“怎麼穿得這麼寒酸?”
“能跑出來就行,穿無所謂。”
淨透的晨光流淌,被衚衕切出來一條,正好落在張啟淵眼睛上,他緊張,用一種祈求也焦急的眼神看著徐目,一身灰青色布衣,額發散落,蒼白消瘦。
徐目思緒複雜,轉過身去,往前走了兩步,將臉朝著衚衕口,說:“那走吧,這個時辰他早去神宮監了,我帶你去那兒,快些走,我怕奉國府的人又回來。”
“嗯,知道,勞煩你了。”
徐目還在推斷張啟淵方纔所言的真假,又因為信的事兒悶著氣,於是也不等著張啟淵,一擡腳就走得飛快,張啟淵腿疼,膝蓋還傷著,所以在他身後走得踉踉蹌蹌。
兩個人走的是衚衕小路,在半道兒上,徐目終於慢了一些,回頭告訴張啟淵:“就算那信真不是你寫的,這事兒也不容易解決,那不是相好的鬨脾氣,是真的傷了他的心了。”
張啟淵:“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能不能把信給我看看,我想知道到底寫了什麼話。”
徐目:“侮辱人的話,斷情絕愛的話,比冰凍三尺還讓人心寒,那天看見了,他快氣得暈過去,你要知道,當初刑部去查他,他都沒那樣。”
張啟淵追問:“信呢?”
“被他撕了,”徐目還是在前麵走,搖頭歎氣,回頭瞄張啟淵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去,道,“我後來撿起來了,小塊兒小塊兒地拚,粘在了另一張紙上。”
張啟淵:“在哪兒?”
徐目:“在他家呢,他不準我收拾,我還是偷偷收拾起來了,當時想著要是你今後抵賴,好歹能有個證據。”
張啟淵籲氣:“那就行,不然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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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張啟淵當下的處境和逃犯沒什麼分彆,被禁了足卻私自出府,還是為了重燃舊情這樣荒唐的理由,從昨兒晚上到現在,張吉派出來不知多少人在找他,這要是被抓回去,可就不是杖打二十的事兒了。
所以,在帶這個危險人物去神宮監的路上,徐目一直挑著沒人的小路走,前觀後望,十分警惕,還叮囑他埋著頭走,彆看人。
張啟淵卻說:“我還成,隻要見到你們我就心安了,他們找過來我不回去就是,不信他能殺了我。”
徐目:“大爺,我叫您聲大爺,誰殺你我們都不管,彆死在太廟、死在神宮監就行,我們主子他已經夠不容易了,你就讓他清靜清靜。”
張啟淵皺皺眉,不解:“你不想我打攪他?為什麼還帶我去見他?”
“哼,”徐目冷笑,道,“可不得給他個親自臭罵你的機會?最好再揍你一頓出出氣。”
張啟淵沒臉沒皮的:“成啊,他怎麼教訓我都行,我受著,我樂意,隻要他相信我沒寫過那信,願意看見我,不趕我離開,怎麼樣都行。”
說完,他又伸手扒徐目肩膀,著急地問:“徐公公,他肯定願意看見我,是吧?”
徐目:“那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我可答應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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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白晝,曬人的晴天,太廟旁衚衕裡有棵棗兒樹,徐目讓張啟淵就在這樹底下等著,告訴:“這兒隱蔽,都是神宮監的庫房,不祭祀不節慶的時候沒人來,你先在房簷底下待著,我去跟主子說一聲。”
張啟淵向前挪了半步,著急:“就不能我現在進去?”
徐目搖頭:“不行,這是朝廷的地盤兒,不是自己家,你先待著彆亂跑,我去問一聲就來。”
“那你快點兒。”
徐目都走出去好幾步了,張啟淵還在身後擡著嗓子囑咐,他脾氣是長進了,可還那麼愛支使人,覺得理所當然。
徐目遠去,拐個彎不見。張啟淵擡起頭,結果眼睛被太陽光猛刺,他頭暈了一下,擡手扶住了樹乾子。
以為得多等一會,張啟淵因此要去房簷下歇著,誰知徐目這就回來了,他說:“我想了想,你還是彆去神宮監衙門裡邊兒了,省得讓人認出來,這樣,我把他叫過來,你在這兒見他。”
張啟淵扶著樹乾子,點頭:“行,但你彆告訴他是見我,他肯定不願意來。”
“知道,行了,你等著吧。”
徐目再次離開,張啟淵站著不動,覺得自己餓了,該吃些東西了,於是把包袱放在旁邊窗台上,又把行囊取下來,開啟亂翻,掏出來兩塊燒餅。
這還是昨兒晚上,他沒胃口,珍兒硬勸他吃,他趁她不注意塞到行囊裡的。
是奉國府廚房常做的一種帶芝麻的小燒餅,不大點兒,有鹽,很酥,張啟淵直接一整個囫圇放進嘴裡,嚼幾下,皺著眉吞下去。
是乾糧,還不至於一夜就餿,但很乾,一下子吸光了他嘴裡不剩多少的唾沫。
出門該帶點兒水的,張啟淵想。
他又熱、又困、渴、餓、身上疼,總之哪兒都不舒服,站著站著,實在站不住,就坐在了房簷下的台階上。
這時,這僻靜地方忽然來了個人。
不知道是誰,年紀挺小,應該是在神宮監當差的小太監。他打算開鎖進門,埋怨張啟淵擋著路了,讓他起開。
張啟淵看他一眼,挪去了旁邊。
小太監問:“哎,你誰?快走我告訴你,這兒可是太廟,不是要飯的能來的地方。”
“你纔是要飯的呢,”張啟淵不慣著他,都不站起來,四仰八叉一坐,說,“小公公,方便的話給口水喝,我給你銀子。”
小太監開完門,手握鑰匙站著,嗤笑問他:“你誰啊?”
張啟淵:“你要是神宮監的,我就是你們掌印相好的。”
“相好的……”和神宮監扯上關係了,小太監這才願意正眼看張啟淵,細細將他打量,問,“奉國府的?淵兒爺?”
“是啊,正是小爺。”
小太監皺了皺眉,問:“沒騙我吧?奉國府少爺打扮成這樣?”
“我為了你們魏公公,跟家裡了斷了,”張啟淵伸手出去,催促,“快快,給口水喝。”
小太監衝他笑:“成,您等著,這就來。”
又挑了挑眉,道:“您寫的豔詞我有幸看過,文采藻飾,才華真是不一般。”
張啟淵清清喉嚨:“甭廢話了,快去拿水。”
日頭越升越高,小太監出了衚衕,很快就回來了,他給張啟淵遞了一大碗茶,張啟淵扔給他一小塊兒銀子。
小太監高興,笑嗬嗬的。
張啟淵臉埋進茶裡,一口氣喝了半碗,然後抿嘴、吐氣,用袖子擦了擦嘴,說:“謝謝,你叫什麼?”
“您喊小楊就行。”
“行,小楊,勞煩你了。”
“不會,”這小楊倒是熱絡,說,“要不您去衙門裡坐吧,我們這兒閒的時候都沒人,我給您泡壺茶,您和魏公公坐著聊聊?”
張啟淵在喝剩下那半碗茶呢,對他擺了擺手,說:“不了,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吧,不用管我。”
“那成,我拿完東西就回去了。”
小楊進庫房去,沒待多久,拿了倆銅瓚盤就走了,張啟淵是真渴了,也真餓了,不但把一大碗茶水喝了個精光,還將剩下一個燒餅也吃了。
又等了會兒,纔有人來。
人的影子還遠呢,張啟淵不用細瞧就知道是魏順,他連忙站了起來,腿疼忘了,下巴疼也忘了,隻剩下盯著他看,站在棗樹下,等著他更近一些。
魏順變樣了,穿的是掌印常服——堊白貼裡加黑靴,沒戴紗帽,人落寞,步子很慢。
他不知道前麵那個人是張啟淵。
剛才,魏順本是在忙碌祭中溜神的事兒,寫好了計劃,盤點器物,結果徐目忽然造訪,說有人找他,讓這就去見。
魏順沒當回事兒,問:“誰啊?”
“以前在延綏認識的,就是俞駱他手底下那個,會蒸包子那個。”
魏順顧不上,一邊數東西一邊問:“他來乾嘛?”
徐目:“說是在延綏欠您幾斤臘肉,還有些番薯乾,回來一直忙,這才記起來,專程來還了。”
“有嗎?”魏順看向徐目,皺了皺眉,說,“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算了,你跟他說不用還了,我這兒還一堆要弄的,沒空。”
徐目:“怎麼能算了,幾斤臘肉帶回家去,也夠咱們幾個吃挺久了。”
“嘖,”正撞上神宮監要忙的時候,魏順被徐目鬨得有點兒生氣了,白他一眼,道,“那你替我收下吧。”
“不行,他這人挺倔,不願意把東西給我,自己又拎不動,在庫房那衚衕裡等著呢。”
“添亂,”魏順歎了一口氣,又開始核對東西,半晌之後才說,“行,叫他等著,我忙完了去一趟。”
徐目這人就是這樣子,正事兒挑著乾,撒謊、罵街、鬥毆、使壞屬他最積極,說完了這些也不臉紅,去旁邊等著了。
過了會子,魏順忙完,跟他說:“走吧,咱倆一起去。”
徐目:“行,到時候我在衚衕口等你。”
徐目會撒謊,可樣子還是有些反常,但魏順腦子忙昏了,也就全信了他的話,覺得奇怪但沒多問什麼。
直到走進那偏僻處的衚衕,頭頂被曬著,腳底下刮穿堂風;直到看見綠蔭籠罩,地上灑落細碎光斑,聽見棗兒樹葉子“刷啦”響……
看見了站在樹底下的張啟淵,魏順終於懂了徐目為什麼奇怪。
於是沒加留戀,轉身要走,卻聽見張啟淵亂步跟了上來。魏順慌張憤恨,幾乎要跑,誰知張啟淵一邁腿擋住了他,和他麵對麵站著了。
張啟淵猛地撲上來,使勁兒抱他。
刹那,他渾身僵硬,腦子發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