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
天還冇亮透,齊州城北大營的馬廄裡就響起了動靜。馬嚼子碰鐵槽的聲音、皮甲帶扣哢嗒扣上的聲音、靴底踩碎薄霜的聲音,在秋末的冷風裡頭混成一片。
林川走出大營,風雷主動跟在了後頭,也不用牽。
胡大勇率一眾將領已經等在了外頭。
“公爺,都準備好了。”
林川翻身上馬,接過胡大勇遞來的煎餅卷大蔥,費勁撕了一口。
“周管事那邊的銀票送到冇有?”
“昨晚到的,兩百萬兩。周管事還附了張條子,說公爺要是在路上把銀票弄丟了,回來扣公爺三個月俸祿。”
林川差點被煎餅噎著,咳了兩聲。
“這老周,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胡大勇憋著笑冇接話。
林川嚼完那口煎餅,回頭看了一眼齊州城頭。
城樓上的燈籠還亮著,晨光從東邊壓過來,把城牆染成灰青色。他在這座城待了不短的日子,現在該往下一步走了。
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
一夾馬腹,風雷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
身後,四千鐵林穀戰兵已經集結完畢,分成前中後三個縱隊,沿官道魚貫而出。
冇有鼓號,冇有旗幟招展。
四千匹鐵蹄馬踩在夯土路麵上,悶悶的,跟打雷前滾過地麵的那種響動差不多。
這四千人是鐵林穀的老底子。
說老,是資格老,不是歲數老。
從最早跟著林川在鐵林穀熬冬的那批本地村民算起,到後來被鐵林穀收留的流民,一步步到今天,從各場惡仗裡一點點篩出來的四千人……打過蒼狼部的,打過厚甲羯騎的,打過西梁軍的,打過吳越軍的,打過東平軍的,打過鎮北軍的。幾乎每個人的甲冑上都有修補過的痕跡,有的補了不止一回,鐵片疊著鐵片。
隊伍出了北門,拐上向西的官道。
林川吃完煎餅,扭頭對胡大勇說:“傳令下去,日行一百八十裡,六天半抵達解州。途中不進城,不生明火,宿營地按計劃走。”
胡大勇應了一聲,打馬往後隊傳令去了。
一千兩百裡路,六天半。
這個行軍速度擱在步兵身上是要出人命的,但鐵林穀人人配的是鐵蹄馬,隻要糧草跟得上,跑得下來。
到瞭解州,距黃河封凍還有不到兩個月,按理說時間來得及。
但關鍵不在趕路,而是在趕路之後的事。
林川要用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把一樣從冇上過戰場的東西練出來,練到能在真刀真槍的陣仗裡頭派上用場。
這東西,林川惦記了很久。
從他穿越過來那天算起,腦子裡就一直轉著這個念頭。可想歸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早期鐵林穀連像樣的鐵都煉不出幾斤,匠人更是稀缺,造個鐵犁頭都得排隊等。
那時候他畫了一堆圖紙,又一張張鎖進櫃子裡,急也冇用。
後來情況慢慢變了。鐵林穀的水力鍛造坊搞起來之後,產能翻了幾番。鍊鐵的爐子也從土法小爐換成了大型水力鼓風爐,鐵料的質量和數量同步往上走。更重要的是,鐵林穀有了一批能琢磨事兒的匠人隊伍。
鐵林穀兵工廠掛牌那天,林川把王貴生叫到跟前,兩個人關起門來,對著那些壓箱底的圖紙整整聊了一天一夜。
王貴生這個人,手巧,腦子也活。
當初林川畫的那些東西,擱在彆的匠人眼裡,跟天書差不多。王貴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冇問“這是什麼”,問的是“管壁用什麼料”。
就衝這一句,林川知道,能成事。
他要做的東西,是火銃。
不對,準確地說,是火槍。
從去年年底離開鐵林穀南下,到今天率軍西進解州,將近一年。
這一年裡,王貴生不知改了多少版。光是槍管的鑄造工藝,就推翻了五六種方案。管壁太薄,炸膛。管壁太厚,死沉,端都端不穩,更彆提瞄準。
藥室的密封、火門的位置、擊發的可靠性,每一個環節都是坑,踩了一個接一個。
林川雖然不在鐵林穀,但跟王貴生的通訊從冇斷過。有段時間王貴生的信隔三天來一封,每封都是各種問題和嘗試的記錄。
林川的回信除瞭解答問題,說的最多的就是五個字:“慢慢試,彆急。”
造火槍這事,急不得的。
急就出廢品,廢品上了戰場就是殺自己人。
王貴生後來找到了竅門。他用鐵林穀新煉出來的精鐵做坯料,熱鍛成管,再冷鍛校直,管壁均勻度比之前好了一大截。藥室改成了單獨鑄造後再鍛焊的法子,密封性上了一個台階。
信裡說得剋製,但林川讀得出字裡行間的興奮勁。
一代產品走的是火繩槍的路子,構造不算複雜。跟現有三眼銃的槍管比,變化不算太大,但彈藥完全不同。
三眼銃打的是散裝火藥加鐵砂,裝填慢,射程短,威力全靠糊臉。而一代火槍用的是鐵林穀自產的定裝彈藥,顆粒火藥和彈丸預先封裝在紙殼裡,裝填速度快了將近一倍,射程拉到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是什麼概念?
尋常弓箭手的有效殺傷距離,也就是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外,箭射過去連甲都穿不透。但鉛彈可以。
二代纔是真正讓林川激動的東西。
王貴生在信裡說,二代的槍管內壁刻了膛線。
這一條,是林川當初畫在圖紙上的,但怎麼刻、刻多深、螺旋角度多少,全靠王貴生自己摸索。
他帶著三十個資深匠人,廢了上千根槍管,手上的老繭磨掉又長、長了又磨,前後試了八個月,終於找到了穩定的拉膛線工藝,並應用在了水利機械上。
帶膛線的槍管打出去的彈丸會旋轉,飛行穩定,精度高,射程能到三百步。
三百步,遠遠超出了林川的預期。
因為保密的緣故,林川還冇見過實物。火槍的生產和試射全部在鐵林穀深處的兵工廠內完成,參與的匠人簽了死契,家人全都搬進了鐵林穀內城。成品封存在鐵箱子裡,由專人押送,走的是跟商隊完全不同的路線。
這批貨,現在已經在去往解州的路上了。
按王貴生最後一封信的說法,一代火槍造了一千八百支,二代試驗品六十支。加上配套的定裝彈藥、火藥、備用零件,裝了好幾輛大車。
一千八百支,已經足夠了。
夠在解州練出第一支火槍營,夠在黃河封凍之前,讓這幫鐵林穀漢子學會怎麼端槍、怎麼裝彈、怎麼射擊。
等到黃河封凍的時候,關中那邊的人會發現,他們麵對的是一支什麼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