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
帶刺的玫瑰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灰藍色的暮靄吞冇。
紅玫獨自坐在一片紅玫瑰叢中，周身縈繞著濃鬱的玫瑰香，濃得發苦。她冇點燈，就那麼坐在暗處，任由玫瑰的枝條纏上她的手臂、裙襬，像是一群沉默的、不會背叛她的同伴。
她慢慢抬起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自已的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經不流血了，但印子還在，深深的，彎彎的，像一道嘲諷的弧線。
她盯著那道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剛化形不久。她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什麼叫“妖”，什麼叫“人”，隻知道她終於有了手腳，可以走，可以跑，可以去看山那邊的世界。
那天她第一次獨自離開玫瑰叢，走得遠了些，誤入了一個小鎮。鎮子上很熱鬨，賣糖葫蘆的、捏麪人的、唱戲的……她好奇地東張西望，覺得人間真好啊，比她一個人待在玫瑰叢裡有意思多了。
然後她看見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正踮著腳尖去摘牆邊的玫瑰花。小手被刺紮了一下，“哎喲”一聲縮回去，眼淚汪汪地吹手指。
紅玫覺得她好可愛。她忍不住走近了些，蹲下來，想看看那女孩的手有冇有受傷。她甚至想學一學人間的樣子，幫那個小女孩把花摘下來。
小女孩抬頭看見了她。
紅玫衝她笑了笑。
小女孩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著紅玫的手——盯著那些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細細密密的刺。
然後她尖叫起來。
“啊——妖怪！孃親有妖怪！”
紅玫愣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婦人衝過來，一把將小女孩拽到身後，抄起旁邊攤子上的剪刀，朝著紅玫就刺過來——
“滾開！彆碰我女兒！”
紅玫下意識抬手去擋。
剪刀刺進她的掌心。劇痛從手心炸開，紅玫低頭，看見自已的血順著剪刀往下淌。然後她看見了——自已的掌心裡，那些刺正在血裡微微發亮。
婦人的尖叫聲更響了：“她、她手上長刺！是妖！真的是妖！”
“妖怪！”“打她！”“彆讓她跑了！”
石頭、爛菜葉、掃帚……亂七八糟的東西朝她砸過來。紅玫捂著流血的手，轉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快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快得眼淚還冇來得及掉下來就被吹乾了。
她跑了很久，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見人煙的地方，才癱坐在一片野玫瑰叢中。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花瓣的聲音。她低頭看著自已掌心的傷口，血珠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腳邊的玫瑰花瓣上，把花瓣染得更紅了。那些刺還在，一根一根的，紮在她手心裡，也紮在她心口上。
“有刺的，就是妖怪。”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荒野，輕輕地說。
冇有人回答她。
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朵開敗了的花。月光慢慢升起來，照在她臉上，清冷冷的。她低頭看著掌心的刺，看了很久很久。
遠處，隱隱約約地，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那聲音很溫柔，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哼著歌。
紅玫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那片方向，有一片她從未去過的林子。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隻知道那陣風聽起來很暖，和她身邊冷冰冰的玫瑰叢不一樣。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站起身，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她告訴自已，隻是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