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宮裏照例要辦宮宴,三品以上的官員及其家眷都要赴宴。
阮家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帖子是臘月裏就送來的,那時候林氏還沒被禁足,還興衝衝地準備著。
可現在,她人被關在院子裏,休書雖然還沒下,但跟休了也差不多。
府裏的事,現在是阮清棠在管。
說是管,其實大部分事還是張嬤嬤在打理,她隻是在旁邊學著。
但名義上,她是當家人了。
宮宴的事,自然也得她來安排。
這是阮清棠第一次進宮,心裏難免緊張。
但麵上不能露怯,該準備的都得準備周全。
衣裳是早就備好的,老夫人特意讓錦繡閣給她做了兩身宮裝,一身水藍色,一身月白色。
首飾也是老夫人給的,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麵,一套珍珠頭麵。
“宮宴上人多眼雜,你第一次去,多看少說。”
老夫人交代,“有人跟你說話,想好了再答。若是有人為難,就推說身子不適,早點回來。”
“孫女明白。”阮清棠點頭。
從鬆鶴堂出來,阮清棠回了倚梅閣,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
衣裳、首飾、胭脂水粉,還有要進獻給各宮娘孃的禮,都一一核對。
春雨和秋月在一旁幫忙,一邊忙一邊小聲說:“大小姐,聽說宮宴上好多貴人,奴婢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阮清棠笑笑,“咱們去是吃飯的,不是去打架的。少說話,多吃飯,就行了。”
話是這麽說,可她自己心裏也打鼓。
宮宴啊,那可是皇宮。
一個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可能就是大禍。
可再緊張也得去。
這是她第一次在京城貴人麵前露麵,不能露怯。
正月十五,天還沒亮,阮清棠就起來了。
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穿的是那身水藍色的宮裝,外頭罩著狐皮鬥篷。
頭發梳成垂雲髻,戴了那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麵。
臉上薄施脂粉,點了口脂。
對鏡一照,鏡子裏的人眉目如畫,氣質清雅,又帶著幾分端莊。
“大小姐真好看。”春雨由衷地說。
阮清棠笑笑:“走吧。”
到了前廳,阮文正已經在等著了。
他今日也穿得很正式,一身深紫色的官服,襯得人很精神。
看見阮清棠,他點點頭:“走吧。”
“二妹妹呢?”阮清棠問。
“在門口等著了。”
三人出了府,上了馬車。
阮清蓮今日穿了身粉色的宮裝,戴了滿頭的珠翠,看著是華麗,但有些俗氣。
見阮清棠來了,她扯了扯嘴角,叫了聲“姐姐”,就沒再說話。
馬車晃晃悠悠往皇宮去。
天還沒大亮,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到處都是花燈,家家戶戶都掛著燈籠。
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笑聲,混在一起,很有過節的氣氛。
阮清棠掀開車簾往外看,心裏有些感慨。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過的第一個元宵節。
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
爸媽還好嗎?
想著,眼眶有些熱。
“姐姐看什麽呢?”阮清蓮忽然問。
阮清棠放下車簾:“沒什麽,看看街景。”
“姐姐是第一次進宮吧?”
阮清蓮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宮裏規矩大,姐姐可要小心,別衝撞了貴人。”
“多謝妹妹提醒。”阮清棠淡淡道。
“姐姐不用謝我。”阮清蓮說,“我是怕姐姐不懂規矩,連累了阮家。”
這話說得難聽。
阮文正皺眉:“蓮兒,怎麽跟你姐姐說話的?”
阮清蓮撇撇嘴,不說話了。
馬車到了宮門口,停了下來。
宮門外已經停了很多馬車,都是來赴宴的官員家眷。
眾人下了車,遞了帖子,由太監引著往裏走。
皇宮很大,朱牆黃瓦,氣派非凡。
阮清棠跟在阮文正身後,目不斜視,可眼角餘光還是在打量四周。
這就是皇宮啊。
前世在電視劇裏看過無數遍,可親眼看見,還是覺得震撼。
走了約莫一刻鍾,到了設宴的宮殿。
殿裏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阮文正先去跟同僚打招呼,讓阮清棠和阮清蓮在偏殿等著。
偏殿裏都是女眷,阮清棠一進去,就引來不少目光。
“那是誰家的?長得真標致。”
“好像是阮太傅家的大小姐,以前沒見過。”
“聽說前些日子在賞花會上作了首好詩,把輔國公夫人都驚豔了。”
“是嗎?看著倒是不錯。”
議論聲很小,但阮清棠還是聽見了。
她裝作沒聽見,找了個角落坐下。
阮清蓮卻不願意待在角落,拉著她去跟那些貴女打招呼。
“李姐姐,王姐姐,這是我姐姐,阮清棠。”阮清蓮笑著介紹。
那幾個貴女看了阮清棠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繼續說話去了。
明顯是不想搭理。
阮清蓮有些尷尬,可又不能走。
隻能站在那兒,聽著她們說些她插不上話的話題。
阮清棠倒無所謂,安靜地站著,聽著她們說。
說的無非是衣裳首飾,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綢緞新。
正聽著,外頭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鎮南王到——”
殿裏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阮清棠也看過去。
就見一個太監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個男子。
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玄色的蟒袍,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有些淡。
他坐在輪椅上,雙腿蓋著毯子,可腰背挺得筆直,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
這就是鎮南王賀君羨。
那個少年將軍,如今卻隻能坐在輪椅上。
阮清棠聽說過他。
十歲上戰場,十三歲立戰功,十七歲封將軍,二十歲封王。
可就在封王那年,一場大戰,他雙腿廢了,成了殘廢。
皇上憐他,封了鎮南王,賜了府邸,讓他回京榮養。
可誰都看得出,皇上是忌憚他,才把他困在京城。
賀君羨被推到殿中,眾人紛紛行禮。
“參見王爺。”
“免禮。”賀君羨的聲音很淡,沒什麽情緒。
他目光在殿裏掃了一圈,落在阮清棠身上時,頓了頓。
阮清棠正好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眼神很深,像要看進人心裏去。
她心裏一悸,趕緊低下頭。
賀君羨移開目光,被太監推到一旁坐下。
殿裏又恢複了熱鬧,可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那就是鎮南王啊……可惜了,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
“是啊,聽說他以前在邊關,是戰無不勝的將軍。現在……唉。”
“不過就算殘了,也還是王爺。而且長得真俊,比三皇子還……”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議論聲很小,但阮清棠還是聽見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賀君羨。
他坐在輪椅上,背脊挺直,側臉線條硬朗。
手裏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這樣的人,就算殘了,也還是讓人不敢小覷。
“姐姐看什麽呢?”阮清蓮忽然問。
阮清棠收回目光:“沒什麽。”
“姐姐該不會是看上鎮南王了吧?”
阮清蓮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嘲諷,“也是,姐姐如今這名聲,能嫁個王爺,哪怕是殘廢,也是高攀了。”
這話說得惡毒。
阮清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懶得跟阮清蓮爭。
可阮清蓮不依不饒:“不過姐姐,我勸你還是別想了。鎮南王雖然殘了,可也是王爺。皇上怎麽可能讓他娶你這樣的?”
“我什麽樣?”阮清棠看著她。
“你……”
阮清蓮一噎,隨即冷笑道,“姐姐自己心裏清楚。名聲差,性子不好,還是個克母的。誰家敢娶你?”
“那就不勞妹妹操心了。”
阮清棠淡淡道,“妹妹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聽說妹妹前些日子去護國寺,遇見了三皇子?”
阮清蓮臉色一變:“你、你怎麽知道?”
“妹妹的事,我怎麽會不知道。”阮清棠看著她,“妹妹想攀高枝,我不攔著。可妹妹得想清楚,三皇子是什麽人?他會娶一個庶女嗎?”
阮清蓮氣得臉都白了。
可阮清棠說的是實話。
三皇子是嫡子,最有可能繼承大統。
他要娶的,一定是家世顯赫的嫡女。
她一個庶女,怎麽可能?
“你、你等著!”她咬著牙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
“我等著。”阮清棠說完,轉身走了。
她懶得跟阮清蓮待在一塊兒。
在偏殿待了一會兒,就有太監來傳,說宮宴要開始了,讓眾人去正殿。
阮清棠跟著眾人往正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