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後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是一個月。
阮清棠每日在鬆鶴堂學管家,在倚梅閣看賬本,還要準備嫁妝、嫁衣,忙得腳不沾地。
老夫人對她越來越滿意,私下跟張嬤嬤說:“棠兒這孩子,是真長大了。做事有條理,看賬也仔細。王府那邊雖然情況複雜,但有她掌家,應該出不了大亂子。”
張嬤嬤也點頭:“大小姐確實能幹。隻是王府那邊……聽說鎮南王的脾氣不太好,院子裏還養了不少暗衛,看著怪嚇人的。”
“那都是保護他的。”老夫人說,“君羨那孩子,不容易。棠兒嫁過去,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這些,阮清棠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得在出嫁前,把該學的東西都學會,該查的事都查清楚。
這天下午,阮清棠正在對賬,秋月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大小姐,外頭有人找您,說是……鎮南王府的人。”
鎮南王府?
阮清棠一愣:“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衣的男子進來,三十來歲,相貌普通,但眼神很銳利。
他一進來,就單膝跪下:“屬下影七,見過阮小姐。”
“起來吧。”阮清棠說,“你是鎮南王府的人?”
“是。”影七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王爺讓屬下送信來。”
阮清棠接過信,開啟。
信是賀君羨寫的,字跡蒼勁有力,隻有短短幾行:
“已找到令堂舊仆,名喚林福,現居城西柳葉巷。若想見,讓影七帶你去。閱後即焚。”
阮清棠心裏一震。
林福?
她記得這個名字。
王媽媽說過,林福是林氏的陪嫁管家,林氏死後,他就離開了阮府,不知去向。
賀君羨竟然找到了他。
“王爺還說什麽了?”她問。
“王爺說,讓阮小姐自己決定。若想去,屬下護送您去。若不想,就當沒這回事。”影七說。
去,還是不去?
阮清棠隻猶豫了一瞬,就說:“去。現在就去。”
“是。”
阮清棠換了身簡單的衣裳,戴上帷帽,跟著影七從後門出了府。
影七準備了馬車,一路往城西去。
城西是平民區,街道狹窄,房屋低矮。
馬車在一處小巷子前停下,影七說:“阮小姐,到了。林福就住在這裏。”
阮清棠下了車,跟著影七進了巷子。
巷子很深,走到最裏頭,是一間低矮的瓦房。
門關著,影七上前敲門。
“誰啊?”裏頭傳來蒼老的聲音。
“是我,影七。”影七說。
門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
六十來歲,頭發花白,背有些駝。
看見影七,他點點頭,又看向阮清棠,愣了愣。
“這位是……”
“這是阮大小姐。”影七說。
林福眼睛一下子紅了:“大小姐?是、是小姐的女兒?”
“是我。”阮清棠摘下帷帽。
林福上下打量著她,眼淚就下來了:“像……真像小姐……小姐當年,也是這個年紀……”
“林伯,”阮清棠說,“我能進去說話嗎?”
“能,能!”林福趕緊讓開,“屋裏簡陋,大小姐別嫌棄。”
阮清棠進了屋。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但收拾得很幹淨。
林福擦了擦椅子:“大小姐坐。”
阮清棠坐下,影七守在門口。
“林伯,”阮清棠直接問,“我娘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福歎了口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緩緩說了起來。
“老奴是跟著小姐從江南來的,小姐嫁到阮家,老奴就做了管家。小姐性子好,對誰都和氣,府裏上下都喜歡她。後來生了大小姐您,小姐就更高興了,說這輩子圓滿了。”
“可好景不長……”林福聲音哽嚥了,“小姐生完您後,身子一直不太好。老爺請了大夫來看,說是產後虛弱,要好好調理。小姐就一直在吃藥,吃了兩年,身子才慢慢好了。”
“可五年前,小姐突然又病了。這次病得凶,咳血,發熱,躺在床上起不來。老爺請了太醫來看,說是風寒入體,開了方子。可藥吃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
阮清棠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時候,現在的夫人——那時候還是林姨娘,說是來照顧小姐。她每日守在小姐床前,煎藥、喂藥,不假人手。老奴當時還覺得,這姐妹感情真好。”
“可後來,老奴發現不對。”
林福壓低聲音,“小姐的藥,是林姨娘親自煎的,不讓旁人碰。有一次,老奴去廚房,正好看見林姨娘在煎藥。她往藥罐裏加了一包東西,白色的粉末。老奴問她加的是什麽,她說是一味藥材,能讓藥效更好。”
“老奴不懂藥材,可總覺得不對勁。小姐的藥方老奴看過,沒有白色粉末這一味。老奴就留了個心眼,等林姨娘走了,偷偷留了點藥渣。”
阮清棠心裏一緊:“藥渣還在嗎?”
“在。”
林福起身,從床底掏出一個小木盒,開啟,裏頭是個油紙包。
“老奴一直留著,想等有機會,找大夫看看。可還沒等去,小姐就……”
他抹了把眼淚:“小姐去後,林姨娘就扶正了。她掌了家,把小姐留下的人都打發出去了。老奴也被趕了出來,說是年紀大了,該回鄉養老了。可老奴不甘心啊,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老奴得查清楚。”
“那您查到了什麽?”阮清棠問。
“老奴查了很久,終於查到了。”
林福看著她,聲音發顫,“那包白色粉末,是一種罕見的毒藥,叫‘夢魂散’。無色無味,混在藥裏,神不知鬼不覺。長期服用,會讓人虛弱、咳血,最後……像風寒一樣死去。”
夢魂散?
阮清棠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藥……哪裏來的?”
“宮裏。”林福說。
宮裏?
阮清棠心頭一震。
“老奴順著線索查,發現這藥,隻有太醫院的陳太醫有。陳太醫是專門給宮裏貴人看病的,這種藥,他輕易不會外傳。可林姨娘一個深宅婦人,怎麽會拿到這種藥?”
“除非……”阮清棠接話,“有人給她。”
“是。”林福點頭,“老奴繼續查,發現林姨娘在進阮府前,在宮裏當過一段時間的宮女。雖然時間不長,但她認識了一個人——陳太醫的徒弟,劉太醫。”
劉太醫?
阮清棠記下了這個名字。
“老奴想辦法打聽,才知道劉太醫跟陳太醫不合,一直想取而代之。林姨娘找到他,說需要一種能讓人慢慢死去的藥。劉太醫就給了她夢魂散,條件是……等林姨娘成了阮夫人,要幫他坐上陳太醫的位置。”
原來如此。
阮清棠心裏發冷。
繼母為了上位,竟然跟宮裏的人勾結,害死了她娘。
“那劉太醫現在呢?”
“死了。”林福說,“三年前,突發急病,沒了。老奴覺得蹊蹺,可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死無對證。
阮清棠握緊拳頭。
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
“不過,”林福又說,“老奴還查到一件事。小姐死後,林姨娘跟宮裏的聯係,一直沒斷。她定期會送銀子進宮,說是給劉太醫的孝敬。可劉太醫都死了,她還在送。老奴覺得,她送的不是劉太醫,是另有其人。”
“誰?”
“不知道。”
林福搖頭,“老奴能力有限,查不到那麽深。但老奴可以肯定,林姨娘背後,還有別人。”
阮清棠沉默了。
事情比她想的還要複雜。
繼母背後,竟然還牽扯到宮裏。
是誰?
為什麽要害她娘?
“林伯,”她說,“這些事,你還跟誰說過?”
“誰都沒說。”林福說,“老奴知道,說了也沒人信。老奴隻是一個下人,誰會信一個下人的話?而且林姨娘現在是阮夫人,有權有勢,老奴要是說了,怕是活不到今天。”
他說得對。
繼母現在雖然被禁足,可她在府裏經營多年,眼線眾多。
若是知道林福還活著,還知道這些事,一定會殺人滅口。
“林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阮清棠說,“你放心,我會查清楚的。我娘不能白死,害她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大小姐,”林福看著她,眼裏有淚,“您跟小姐一樣,都是心善的人。可這世道,心善的人活不長。您要小心,林姨娘不是省油的燈,她背後的人,更不簡單。”
“我知道。”阮清棠起身,“林伯,你換個地方住吧。這裏不安全,我給你找個地方,你先躲一陣子。”
“不用,”林福搖頭,“老奴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年,沒事。而且老奴老了,不想再折騰了。大小姐,您要好好活著,替小姐好好活著。”
阮清棠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她從懷裏掏出幾張銀票,塞給林福:“這些錢您拿著,買點吃的用的。等我查清楚了,再接您回去。”
“不用不用,”林福推辭,“老奴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
“您拿著。”阮清棠堅持,“就當是我替我娘給的。”
林福這才收下,老淚縱橫。
從林福家出來,阮清棠心情很沉重。
影七跟在她身後,小聲說:“阮小姐,王爺讓屬下轉告您,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王爺已經在查了,有訊息會告訴您。”
“替我謝謝王爺。”阮清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