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陽門外,祖陽正帶著隊伍向南出城,一行人頗有些行色匆匆。
祖智和馬楷原本都不知道老鬼其人,對雲真和狗兒突然來報有些摸不到頭腦。
楊秀很能察言觀色,見狀後就湊上前去,將青州流民企圖串通各隊襲擊祖家地塊的前事和盤托出,讓兩人都跟著擔憂起來。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世上最讓人惱火的就是防賊。
如祖智分析,那老鬼先前就計劃著襲擊祖家地塊,隨後祖陽又拜託京兆府追捕於他,雙方定然是已結下了梁子。
他此時不論是去而復返還是始終眷戀不去,定然都還是在打著祖家地塊的主意。沒準就是要趁著祖家剛剛收穫不久,前來搶奪穀物。
這幾日因著天氣晴好,祖陽剛收穫的豆菽都還在地塊附近晾曬,尚未運抵武家倉廩。
武家地塊此時也是剛剛收穫,豆菽同樣堆積在附近。兩塊地裡更多的豆子還未收穫。
再加上要耕種宿麥運來的種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若是老鬼聯絡了其他流民冒險,這麼大一批糧食確實足以動人心。
對此,雲真、趙峰等人也都頗多認同。
此時祖家尚未完全交割,王家尚未完全接手,地塊附近的流民們又未做防備。一旦老鬼等人發難,確實有可能被他們得手。
故而,一路上眾人都很焦急,畢竟這些糧食可是祖陽的。
祖智還建議自己先騎馬趕到地塊附近,先安排石三組織流民們做好防備,但被祖陽予以拒絕。
一路上,他邊走邊在思索,始終覺得這其中有些問題。
若那老鬼隻是為了搶奪糧食,他該再等等的,等到望日之後全部收穫才對。
況且他為何會返回洛陽?為何又穿著牙門軍的戎服?
自漢時起,禁軍曾一分為二,南軍駐守宮城,北軍駐防都城。後南北合軍,南軍去了軍號,僅北軍留名等同於禁軍。
但發展至今,這禁軍實際上仍舊分成了兩部分,一支名為宿衛軍,另一支便是牙門軍。
宿衛軍主要負責宮城內的諸門守衛,其部隊都是精銳,作為皇帝控製的親軍長於堅守,構成了宮城的宿衛力量,確保皇宮和皇帝的安全。
牙門軍則駐防在京城郊外各關鍵據點,作為國家控製的機動部隊長於野戰。在需要時,牙門軍會出征作戰,以應對全國範圍內各種軍事威脅。
王八亂戰之際,消耗最為慘烈的就是禁軍。
尤其當司馬越盪陰大敗,這支強悍的牙門軍連同宿衛軍一併潰敗,即便後續又收攏了殘兵,可已再不復昔日武德。
這也是為什麼荀崧會徵辟祖陽為牙門將,顯然,皇帝現在是正打算恢復禁軍武裝的。
可老鬼隻是個流民,還是京兆府通緝的人犯,他如何能穿上牙門軍的戎服?
祖智等人的猜測不能算錯,可想的都是流民本身要做什麼。
可這個時間點上,當真隻是流民本身想做些什麼?
流民們做得到麼?尤其那老鬼還穿上了牙門軍的戎服……
一邊想祖陽一邊帶著眾人走出門洞,任憑身邊的堂弟和部曲們心急如焚,他仍舊沒有輕舉妄動。
執行要果斷迅速,但做決策時務必三思而後行。
因為一旦開始行動,就再難有機會調整或者回頭了。
出城門之後,祖陽忽然站住了腳。
被趙峰牽著的馬匹有些煩躁,不安的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
不對勁。
祖陽微微眯了眯眼。
城樓牙旗正被西風扯得筆直,護城河的水位很淺盪起陣陣漣漪,守門的兵丁百無聊賴抱著長矛聊起了今日出門的貴人車駕……
祖陽轉過身,眉心深深蹙起。
他無視身旁眾人情緒的緊繃,將視線重又看向了洛陽巍峨的城頭。
荀崧任職中護軍、李釗領了禁軍官職該是宿衛軍、自己卻被徵辟為了牙門將,為什麼?為什麼給自己的官職不是宿衛軍的職銜……
不對勁!
逃竄又突然歸來的老鬼、牙門軍的戎服、京兆府驅散了司隸流民、原本盤踞在浮橋北側的流民幾乎無影無蹤……
皇帝在與太傅司馬越爭權……
一條條線索在腦海中紛亂的沉浮著,祖陽豁然睜大雙眼,跑到剛剛正在扯淡的守門兵卒身前。
他不顧旁人的驚訝一把攥住那兵卒的手腕,沉聲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麼?再與我說一遍。」
宜陽門外,一路連通洛水浮橋的官道上,華麗的馬車正在向洛陽南市駛來。
王景風輕輕掀起車簾,正望著遠處南市飄揚的幡旗出神。妹妹王惠風倚在軟墊上,似在假寐,隻是拇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車廂裡,祭奠時燃燒的紙灰還沾了些許在兩人袖口,手爐溫熱間將檀香與秋風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昏然。
經過那一夜長談,姐妹倆算是正視了彼此間怨恨的根源,堅固的冰層有了些許裂紋。
在王景風主動提議下,姐妹倆今日一道出城去祭奠了湣懷太子司馬遹。家中馬車不夠寬敞,王景風還特地去向裴妃借了她的車駕。
司馬遹的墳前,王景風以五服親眷的身份行了跪拜大禮,在漫天紙屑中叩拜於地。
那一刻,她聽到了身後的啜泣聲。王景風能感受的到,與妹妹間的那道冰層裂縫越來越大,已愈發有了破碎的跡象。
可惜,還差點火候。
看著越來越近的南市大門,王景風微微出神,不由自主的再度想起那個年輕公子,以及他曾對她所說的話。
先前種種皆已應驗,後續是否同樣如他所說——
姐妹倆還需保持適當距離,要建立安全的溝通渠道,保持交流與關心,才能讓雙方關係逐步修復?
逐步是多久?距離又是多遠呢?
車輪碾過青石板,碾碎了姐妹間短暫的沉默。
「阿姊,那家綢緞莊的蜀錦紋樣倒別致。」王惠風忽然指向街邊商鋪,語氣裡帶著幾分久違的雀躍。
王景風順著她手指望去,眼底泛起笑意:「我記得你幼時最愛在布莊數織機上的經緯。」
兩人能重新嘮起家常,這已很好。王景風很沉醉於這樣的相處,因此也愈發對祖陽的諫言在意起來,糾結起來。
難道,真的要離開洛陽?
馬車拐入南市時,三名牙門軍正從東陽門方向巡邏而來。
腳步聲鏗鏘作響,驚起簷下灰雀。
侍女替她撫平車簾,在車簾縫隙落下的剎那,王景風微微蹙眉,瞥見領頭軍士眉角那道淡去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