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顏 第2章 -荒村巫祝
鳳傾顏是在一陣顛簸中徹底清醒過來的。
說是清醒,其實更像是從一片混沌的深海勉強浮出水麵,抓住了些許零碎的意識。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伴隨著吱呀作響的聲音有規律地搖晃,鼻尖縈繞著乾燥的草木灰和某種淡淡腥氣混合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她眉心本能蹙起的……香火氣?
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由粗糙原木和茅草搭建的車頂,身下的顛簸正來自於這輛行進中的簡陋馬車。她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卻依舊能看出原本是靛藍色的粗布。
記憶是一片空白。
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何會出現在那片死寂的廢墟?眉心那灼熱隱現後又悄然沉寂的戰紋是什麼?那抬手間湮滅魔蛟的力量又源於何處?
一無所知。
馬車簾子被一隻粗糙的手掀開,探進來一張布滿皺紋、曬成古銅色的臉,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頭上包著同款靛藍布巾,見鳳傾顏睜著眼,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張口說了一串急促而拗口的方言。
鳳傾顏聽不懂。但她看懂了老者眼中的善意和關切。
她嘗試坐起身,身體並無大礙,甚至感覺不到絲毫虛弱,隻有一種力量沉寂在四肢百骸、等待召喚的充盈感。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被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裙,樣式簡單古樸,絕非她……絕非她潛意識裡覺得該穿的衣物。
老者見她動作,連忙比劃著讓她繼續休息,又遞過來一個粗陶碗,裡麵盛著清水。
鳳傾顏接過,道了聲謝,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仰頭飲下。微涼的清水滑過喉嚨,稍稍撫平了些許心頭的茫然和躁動。她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向外望去,是一片荒涼的原野,遠處有連綿的、光禿禿的山丘,天色灰濛濛的,帶著一種亙古的壓抑。
車隊規模不大,除了她所在的這輛馬車,前後還有幾輛牛車和驢車,上麵堆放著一些簡陋的家當和籮筐,跟著約莫二三十個村民模樣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麵帶風霜,衣衫襤褸,沉默地行走在這片荒原上,氣氛沉鬱中透著一股逃離般的急迫。
他們是在遷徙。
鳳傾顏的目光掠過那些人,他們的腳步虛浮,身體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瘦削,是真正的凡人。而自己……她微微握拳,感受著那潛藏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與這群凡人格格不入。
那麼,是他們救了她?從那個被稱為“神隕之墟”的地方?
車隊在日落前抵達了目的地——一個坐落在荒原邊緣、背靠著一片黑色石山的小村落。
村落極其破敗,夯土壘砌的矮牆多有坍塌,裡麵的屋舍更是低矮歪斜,像是隨時都會在風中散架。村口歪歪扭扭立著一根圖騰柱,木質已然腐朽,上麵雕刻的圖案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一些飛禽走獸的輪廓,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村民們看到車隊歸來,紛紛從那些低矮的土屋裡鑽出來,臉上帶著麻木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當看到車隊帶回的物資和人員似乎並無太大損失時,那種恐懼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
救下鳳傾顏的老者,似乎是這群人的首領,他指揮著村民卸車、安置,又安排了幾個婦人照顧鳳傾顏,將她引到村落最深處、一座看起來稍微“完整”些的土屋前。
這座土屋比其他的要大上一些,門前掛著一串由獸骨和風乾草藥編織成的簾子,隨風晃動,發出細碎沉悶的碰撞聲。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香火氣,在這裡變得濃鬱起來。
老者示意鳳傾顏稍等,自己則恭敬地站在骨簾外,用那拗口的方言低聲稟報著什麼。
片刻後,骨簾從裡麵被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掀開。
一個身影佝僂、披著厚重黑色鬥篷的人走了出來。鬥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布滿褶皺、麵板緊貼在骨頭上的下巴,以及一隻握著扭曲木杖、指甲尖長且藏滿汙垢的手。
這就是村子的巫祝。
巫祝的出現,讓周圍忙碌的村民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巫祝沒有說話,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如同實質般落在鳳傾顏身上,緩慢地、一寸寸地掃過。那目光並非惡意,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彷彿要剝開她的皮肉,直視內裡的靈魂。
鳳傾顏靜靜地站著,任由對方打量。她在這巫祝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凡人的能量波動,很隱晦,很古老,帶著一種腐朽的泥土和血腥味,與這片土地,與那神隕之墟,隱隱呼應。
良久,巫祝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風穿過洞穴的嗬嗬聲響,手中的木杖抬起,指向鳳傾顏腰間。
鳳傾顏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粗布衣裙腰間,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飾物。那是一個僅有嬰兒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如鐵鏽的圓環,邊緣有些許殘缺,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紋飾,像是隨手撿來的廢鐵片,被她無意識地係在了腰間。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戴上它的。是在神隕之墟醒來時就帶著?還是在昏迷中被村民發現並掛上的?
巫祝的木杖尖端,輕輕點在那暗沉圓環之上。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抵靈魂深處的嗡鳴響起。
並非來自耳膜,而是直接震蕩在意識深處。
那暗沉無光的圓環,在巫祝木杖觸碰的瞬間,竟閃過一抹極淡、極短暫的金紅色流光,快得如同幻覺。但鳳傾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間,圓環散發出一絲灼熱,與她眉心曾浮現戰紋的位置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與此同時,巫祝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木杖,佝僂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的嗬嗬聲變得急促而激動。他(或者她?)猛地抬起頭,兜帽因這劇烈的動作微微後滑,終於露出了小半張臉——那是一隻完全渾濁、幾乎看不到瞳仁的蒼老眼睛,此刻卻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狂熱與恐懼。
他死死盯著那重新變得暗沉的圓環,又猛地看向鳳傾顏,枯瘦的嘴唇哆嗦著,這一次,他吐出了一句鳳傾顏能夠聽懂、
albeit
破碎而古老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顫栗:
“日……曜……輪……”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鳳傾顏空白的腦海深處。
日曜輪?
是什麼?
她不知道。但這名字本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日月星辰重量的磅礴氣息。
巫祝激動得幾乎無法自持,他揮舞著扭曲的木杖,對著周圍那些同樣不明所以、但被巫祝反應嚇得跪伏在地的村民,用一種吟唱般、卻又帶著泣音的調子,斷斷續續地述說起來。他用的依舊是那古老的語言,似乎在講述一個流傳已久的傳說。
鳳傾顏凝神去聽,從那破碎的、充滿敬畏的詞彙中,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萬載之前……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魔神肆虐,蒼穹泣血……”
“……吾族之祖,承天命而戰……女戰神……曦和大人……駕日曜戰車,巡狩八荒……”
“……然……奸佞詭計,天道不公……戰神泣血……墮天而亡……神軀化墟,英靈不滅……”
女戰神?曦和?日曜戰車?墮天而亡?神軀化墟?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敲擊著鳳傾顏空茫的記憶之海,試圖激起一絲漣漪。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眉心,那裡平靜無波,但那血色戰紋的灼熱感彷彿還殘留著。
村民們聽得瑟瑟發抖,臉上是混雜著恐懼、虔誠和一絲渺茫希望的神情。他們世代居住在這片被遺棄的荒涼之地,與神隕之墟比鄰而居,這個關於萬年前女戰神隕落的傳說,無疑是支撐他們在這苦寒絕望之地生存下去的精神圖騰。
而如今,傳說中戰神執掌的“日曜輪”,竟然出現在一個從神隕之墟走出的、失去記憶卻擁有莫測力量的女子身上?
巫祝講述完畢,再去看向鳳傾顏時,那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全然的、近乎瘋狂的敬畏。他推開攙扶他的老者,顫巍巍地轉身,重新走入那掛著骨簾的土屋。
過了一會兒,他雙手捧著一件東西,極其鄭重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件用厚厚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巫祝小心翼翼地將油布一層層揭開,彷彿在觸碰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最終,露出了一麵鏡子。
一麵極其古舊的青銅鏡。
鏡身斑駁,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鏽和深刻的劃痕,邊緣有著繁複卻已磨損大半的蟠螭紋飾。鏡柄斷裂了一截,用某種黑色的膠質粗糙地粘合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鏡麵,並非光可鑒人,而是如同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濃霧,灰濛濛的,映照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
巫祝雙手捧著這麵古鏡,如同捧著整個部族的命運,蹣跚走到鳳傾顏麵前,然後,竟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屈膝,想要跪拜下去。
鳳傾顏下意識地抬手虛扶了一下。
巫祝的身體僵住,沒能跪下去,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竟滾下兩行熱淚,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他將古鏡高高舉起,遞到鳳傾顏麵前。
“請……神尊……喚醒……鏡魂……”他嘶啞地懇求。
鳳傾顏看著那麵霧濛濛的古鏡,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悸動。她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點向那灰暗的鏡麵。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下一刻——
“哢嚓!”
一聲細微的、如同冰麵裂開的脆響,自鏡中傳來。
那灰濛濛的鏡麵,以鳳傾顏指尖觸碰的點為中心,無數細密的裂紋驟然浮現、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個鏡麵!與此同時,一股龐大而蒼涼、充滿了無儘悲愴與不甘的殘破意識,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鏡中衝出,席捲了整個空間!
陰風乍起,吹得巫祝的鬥篷獵獵作響,吹得骨簾瘋狂碰撞,吹得周圍跪伏的村民東倒西歪,驚駭欲絕。
碎裂的鏡麵不再是灰霧,而是投射出一片模糊晃動、光怪陸離的景象——崩塌的宮闕,斷裂的天柱,燃燒的星辰,無數神魔的屍體從天空墜落,鮮血染紅了雲海……那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是九重天闕崩塌的幻象!
而在那幻象的核心,在那無儘的血與火之中,鏡麵的裂紋交織處,一個極其黯淡、幾乎要消散的殘魂虛影凝聚出來。那虛影看不清麵容,隻能感受到一種跨越了萬古歲月的激動與戰栗。
殘影麵向鳳傾顏,發出了無聲卻直接響徹她靈魂的嘶吼,充滿了孺慕、悲憤與終於得見希望的哭泣:
“主上——!!!”
兩個字,如同驚濤駭浪,徹底淹沒了鳳傾顏的意識。
她站在原地,身形依舊挺拔,麵容依舊清冷,但那雙空茫的鳳眸深處,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主上?
這麵記載著天闕崩塌、蘊含著悲愴殘魂的古鏡,稱她為主上?
她究竟是誰?
那個泣血墮天的女戰神曦和……與她,又是什麼關係?
破碎的鏡麵映照出的毀滅幻象在她眼前流轉,殘魂那一聲泣血的呼喚在腦海中回蕩,與她空白記憶形成的巨大空洞激烈碰撞著。
鳳傾顏抬起手,不是對著古鏡,而是再次撫上自己的眉心。
那裡,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