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顏 第3章 古鏡殘魂
篝火劈啪作響,映得土坯牆壁上人影搖曳。
鳳傾顏坐在草蓆上,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村民們已經散去,隻留下她和老巫祝,還有角落裡那尊沉默的青銅古鏡。空氣裡彌漫著草藥與陳年灰塵混雜的氣味,絲絲縷縷,纏繞著說不清的陳舊與悲涼。
“您……”老巫祝佝僂著背,雙手捧著一碗清水,遞到她麵前,姿態恭敬得近乎虔誠,乾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請用。”
她沒有接,目光從火焰移向老人渾濁卻熾熱的雙眼。“你認得我?”聲音依舊帶著初醒的沙啞,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巫祝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碗沿的水晃出些許,洇濕了他粗麻的袖口。“老朽……不敢妄言。但您腰間所佩,確是上古神物‘日曜輪’。村中世代流傳的壁畫與歌謠裡,唯有一位存在,曾執掌這輪象征光明與毀滅的神器。”
“誰?”
“曦和。”老人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極輕,卻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帶著一種古老的韻調,如同吟誦某種禁忌的咒文。“執掌日曜戰車,巡行九天,光耀八荒的……女戰神。”
曦和。鳳傾顏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陌生的音節,卻讓心口某處莫名一悸,像是沉睡的琴絃被無意撥動,發出沉悶的回響。她是曦和?那為何會沉睡在神魔戰場的廢墟,為何腦中空茫一片,隻剩下來自亙古的疲憊與蒼涼?
她低頭,看向腰間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青銅輪飾,邊緣有著繁複古老的刻痕,觸手溫涼。這就是日曜輪?它為何會在自己身上?
“還有這麵鏡子。”老巫祝將水碗放在一旁,蹣跚著走到角落,用袖子細細擦拭那尊半人高的青銅古鏡。鏡身布滿綠鏽,雕刻著鳥獸蟲魚的古老圖樣,鏡麵卻晦暗無光,映不出任何影像,彷彿蒙著一層永恒的塵埃。“自先祖避世於此,它便被供奉於此,世代由巫祝守護。傳說,它曾映照過九重天闕的輝煌,也封印著一縷不肯消散的忠魂,隻為等待……您的歸來。”
“忠魂?”鳳傾顏起身,走向古鏡。隨著她的靠近,眉心那抹已然隱去的戰紋位置,又開始隱隱發熱,像是有火焰在麵板下悄然複蘇。
“是。一位誓死追隨戰神曦和的舊部,一縷執念不滅的殘魂。”老巫祝退後一步,深深躬身,“唯有您的氣息,或可喚醒他,或許……他能告知您想知道的一切。”
鳳傾顏在古鏡前站定。鏡麵依舊昏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她遲疑著,緩緩抬起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鏡麵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的鳴響自鏡中傳出,並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震蕩在神魂深處。晦暗的鏡麵驟然蕩開一圈漣漪,如同水滴落入古井,清光乍現,驅散了矇昧的塵埃。
鏡中,不再是土坯茅屋的倒影,而是浮現出一片模糊晃動的景象。巍峨連綿的宮殿懸浮於雲海之上,琉璃碧瓦,瑞氣千條,那是一片恢宏壯麗的仙宮神闕,是凡人無法想象的天上宮闕。
然而下一刻,烈焰騰空,黑煙滾滾!巨大的廊柱傾頹斷裂,玉石台階崩碎成齏粉,無數身影在火光與黑霧中廝殺、墜落。慘烈的嘶吼、兵刃的交擊、法術的轟鳴,隔著萬載時空,透過這麵古鏡,化作無聲卻驚心動魄的畫麵,衝擊著她的視野。
九重天闕,正在崩塌。
鳳傾顏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當。這毀滅的景象,這末日般的悲壯,為何……如此熟悉?
鏡麵景象再變,焦點彙聚於天闕最高處,那座彷彿支撐著整個蒼穹的巨台。一道身影立於台邊,身姿挺拔,背負赤金神光,看不清麵容,隻能見到飛揚的墨發與獵獵作響的戰袍。那人手中執握著一輪熾烈如陽的光輪,與她腰間的日曜輪一般無二。
然後,那道身影,縱身一躍,決絕地墜入下方無儘的深淵與烈焰之中。
“不——!”
一聲淒厲、扭曲、飽含著無儘痛苦與絕望的嘶吼,猛地從鏡中炸開。那不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在她靈台之中咆哮。
鏡麵漣漪劇烈翻湧,一個近乎透明、閃爍著微弱磷光的身影從鏡中掙紮著浮現出來。他身著殘破不堪的銀色鎧甲,上麵布滿了刀劈斧鑿與焦黑的痕跡,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魂火,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著鳳傾顏。
那殘魂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潰散,卻又頑強地凝聚著。他伸出虛幻的手,想要觸碰,卻又畏懼般縮回。
“主……主上……是您……真的是您!”殘魂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泣音與無法言喻的戰栗,“末將……北辰……守候萬年……終於……終於等到您了!”
北辰?又一個陌生的名字。可那名字入耳,卻讓她腦海中驟然刺痛,閃過幾個破碎的片段——冰冷的星輝,並肩而立的銀色鎧甲,還有……一聲模糊的、帶著笑意的呼喚:“北辰……”
她按住抽痛的額角,強行穩住心神,看向那激動的幾乎要潰散的殘魂。“你認得我?告訴我,我是誰?那天闕……又是怎麼回事?跳下高台的人,是誰?”
“您是曦和!是吾等誓死效忠的日曜戰神,是這九天十地,最耀眼的光!”殘魂北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狂熱與悲愴,“那是誅仙台!萬年前,神魔最終決戰,天庭崩毀,您為了……為了護住這世間最後一絲火種,不惜……不惜身墮誅仙台,以神軀封禁魔淵!他們都以為您神格破碎,魂飛魄散了!可末將不信!末將散儘神魂,附於此鏡,苟延殘喘,就是為了等一個奇跡!等您歸來!”
誅仙台?身墮?封禁魔淵?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擊在鳳傾顏空白的記憶壁壘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她曾是戰神,她為了蒼生跳下了誅仙台?所以,她才會從那片死寂的戰場廢墟中醒來?所以,她才會失去所有記憶,隻留下一身謎團和這莫名的強大力量?
“為何……我什麼都不記得?”她聲音乾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北辰的魂火劇烈閃爍,悲意更濃。“誅仙台……戮神弑仙,墜者無不形神俱滅。主上您能保得一縷神魂不昧,已是奇跡中的奇跡。記憶……記憶定然是被封印或是受損了……”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急切起來,“但您回來了!這就夠了!日曜輪重新認主,您的戰紋正在蘇醒!主上,這世間需要您!魔淵的封印日漸鬆動,混沌的氣息再次彌漫,那些背叛者……他們……”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魂體一陣明滅不定,彷彿這番傾訴耗儘了他積攢萬年的力量,身影開始變得愈發淡薄。
“北辰!”鳳傾顏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那即將消散的殘魂,指尖卻徑直穿過了那虛幻的影像。
“等……等您……找回……力量……記憶……會……”北辰的聲音微弱下去,最終,那飽含眷戀與期盼的殘魂,化作點點晶瑩的藍色光粒,重新沒入古鏡之中。
鏡麵再次恢複了之前的晦暗與死寂,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土屋內,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鳳傾顏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穿過魂體時那虛無的冰涼觸感。腦海中,那崩塌的天闕,那縱身一躍的身影,那殘魂泣血的呼喚,交織盤旋,掀起滔天巨浪。
曦和。戰神。誅仙台。墮天。封印。
這些詞語不再是空洞的傳說,它們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與她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係。腰間的日曜輪似乎變得滾燙,緊貼著麵板,傳來一陣陣灼熱的悸動。眉心處,那血色的戰紋不再僅僅是發熱,而是清晰地浮現出來,如同一個燃燒的烙印,散發出微弱的赤金光芒,將她蒼白的麵容映照得凜然而神秘。
老巫祝早已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地麵,身體因激動而不住顫抖,口中念念有詞,是古老而晦澀的禱文。
鳳傾顏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土屋,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無垠而黑暗的蒼穹。迷茫依舊存在,如同濃霧籠罩前路。但在這濃霧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簇火苗,微弱,卻執著。
屬於戰神曦和的火苗。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灼熱的眉心,那陌生的戰紋在指尖下微微搏動。朱唇輕啟,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探尋,以及一絲悄然滋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凜然。
“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