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顏 第4章 凰羽驚世
…老巫祝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指,想要觸碰那流轉著淡淡金光的日曜輪,眼中是老淚縱橫的激動與難以置信。而那麵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青銅古鏡,此刻竟自主懸浮而起,鏡麵如水波蕩漾,一道模糊卻氣息磅礴的殘魂虛影——北辰,緩緩凝聚,他凝視著鳳傾顏,聲音帶著跨越時空的悲愴與敬畏,一字一句,揭開了那塵封萬年的殘酷真相:她,曾是執掌光明與戰爭的先天神祇曦和,為護佑蒼生,以一己神軀躍下誅仙台,鎮壓魔淵,最終神魂崩碎,記憶成灰…如今,日曜輪重認其主,戰神之紋悄然複蘇,儘管前路迷霧重重,但那沉寂萬古的戰神之火,已在鳳傾顏的靈魂深處,燃起了第一簇微光卻堅定的火苗……
北辰殘魂的話語,如同古老鐘磬的最後餘響,在破敗的神廟內緩緩消散,隻留下無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村民們匍匐在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看向鳳傾顏的目光裡,混雜著源自血脈深處的敬畏、難以言喻的恐懼,以及一絲絕境中窺見微光的希冀。
鳳傾顏怔怔地立在原地,眉心那抹灼熱的戰紋似乎也隨著她紊亂的心緒微微搏動。曦和……跳下誅仙台……封印魔淵……這些詞彙帶著刀鋒般的銳利,試圖撬開她腦海中那片銅牆鐵壁般的混沌,卻隻換來更深沉的刺痛和空茫。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日曜輪,那溫潤的觸感此刻竟有些燙手,彷彿握著的不是一件神物,而是她遺失已久的、沾滿血與火的過去。
老巫祝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北辰的殘影深深一拜,聲音嘶啞:“北辰大人……曦和殿下她……當真歸來了?”
古鏡上的虛影愈發淡薄,北辰的目光依舊鎖在鳳傾顏身上,帶著無儘的疲憊與一絲釋然:“神物不會錯認其主,戰紋亦非虛妄。歸來與否,不在記憶,而在其魂。爾等……好生守護。”
話音未落,鏡麵光華一斂,北辰的殘魂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重新歸於古鏡之中,那鏡子上玄奧的紋路也黯淡下去,恢複了死寂。
神廟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隻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廟外荒野中不知名蟲豸的嘶鳴,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背景音。
鳳傾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香火氣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被一種堅毅取代。她轉向老巫祝,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我,魔淵,在何處?”
老巫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惶,他連連擺手:“殿下!不可!魔淵乃萬惡之源,凶險異常!您如今神魂初醒,記憶未複,力量未曾完全回歸,此時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當年……當年您付出那般代價才將其封印,如今斷不可輕易涉足啊!”
“正因是我封印的,我才必須去。”鳳傾顏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若封印有變,或因我蘇醒而鬆動,除了我,還有誰能應對?”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眉心,那戰紋的灼熱感似乎回應著她的決心。“更何況,那裡……或許有我想要的答案。”
她需要答案。需要知道為何獨獨是她被遺忘,需要知道那誅仙台下究竟發生了什麼,需要知道這副身軀裡沉睡的力量,究竟背負著怎樣的過往。
老巫祝還要再勸,忽然,廟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驚慌的奔跑聲,一個年輕的村民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巫祝大人!不好了!外麵……外麵來了好多穿著黑甲的人!殺氣騰騰,已經把村子圍住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村落外圍驟然響起尖銳的破空聲,緊接著是木質柵欄被暴力摧毀的轟響,以及幾聲淒厲的慘叫!
“是‘蝕骨’!是天庭的巡查使‘蝕骨’!”
老巫祝臉色劇變,眼中滿是絕望,“他們定是感應到了日曜輪蘇醒的氣息,或者是北辰大人殘魂現世引動了天機!他們是衝著殿下您來的!”
鳳傾顏眸光一凜,瞬間將關於魔淵的思緒壓下。危機當前,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似乎被外界的殺氣所激,開始加速流轉。她一步踏出神廟,夜風捲起她墨黑的長發,衣袂獵獵作響。
村落外圍,火光驟起。數十名身著漆黑重甲、麵部籠罩在猙獰麵具下的兵士,正手持燃燒著幽綠火焰的長戈,如同冷酷的殺戮機器,一步步向內逼近。他們身上散發著陰冷、腐朽的氣息,與這片荒蕪死寂的邊境之地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傲慢。村民們驚慌失措地後退,擠作一團,孩童的哭聲被大人死死捂住。
為首一名黑甲騎士,坐騎竟是一頭形似骸骨戰馬的夢魘獸,他目光如兩道冰錐,瞬間鎖定在走出神廟的鳳傾顏身上,聲音透過麵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奉天樞閣敕令,緝拿擅動上古禁物、擾亂天機之要犯!交出日曜輪與古鏡殘魂,束手就擒,可免此地……雞犬不留!”
“天樞閣……”鳳傾顏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腦海中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但一股源自本能的厭惡與排斥油然而生。她感受到腰間日曜輪傳來輕微的震動,似乎對來敵充滿了敵意。
老巫祝踉蹌著擋在鳳傾顏身前,嘶聲力竭:“巡查使大人!此乃上古戰神曦和殿下轉世!日曜輪自主認主,何來擅動之說!爾等豈敢對神祇不敬!”
“曦和?”那為首的蝕骨騎士發出一聲嗤笑,充滿了譏諷,“那個叛天而亡的罪神?她的名號,早已被天帝從神籍中抹去!餘孽罷了,也敢稱神?拿下!”
一聲令下,數名蝕骨衛兵化作黑色閃電,手持幽綠長戈,直撲鳳傾顏!戈尖未至,那陰冷的煞氣已然撲麵,彷彿能凍結靈魂。
村民們發出絕望的驚呼。
鳳傾顏瞳孔微縮,麵對疾襲而來的攻擊,她體內那股一直蟄伏的力量終於被徹底點燃!那是一種無需記憶引導、深植於神魂本能的反應。她沒有退避,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複雜的防禦姿態,隻是在那蘊含著腐蝕力量的戈尖即將觸碰到她身體的前一刹那,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臟驟停的凝滯感。那幾名撲殺而來的蝕骨衛兵,連同他們手中燃燒著幽綠火焰的長戈,就那樣突兀地定格在了半空中,彷彿陷入了無形的琥珀。下一秒,他們身上的黑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道道裂紋蔓延,緊接著,連同他們整個身體,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捏碎的沙雕,悄無聲息地化作齏粉,湮滅在夜風裡,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是剩餘的蝕骨衛兵動作僵住,連那些絕望的村民也忘記了呼吸。老巫祝張著嘴,眼中是極致的震撼。
鳳傾顏自己也微微一怔,她看著自己白皙修長、似乎並無異常的手,感受到一股暖流正從丹田深處洶湧而出,流遍四肢百骸,與她眉心的戰紋交相呼應。這力量……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為首的蝕骨騎士顯然沒料到目標竟有如此恐怖的實力,他座下的夢魘獸不安地刨動著蹄子。他麵具下的眼神變得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釁的暴怒。“結陣!催動‘幽冥蝕魂火’!”他厲聲喝道。
剩餘的蝕骨衛兵迅速變換陣型,手中長戈頓地,幽綠色的火焰自他們腳下升騰而起,迅速連成一片,化作一個巨大的、燃燒著詭異火焰的法陣,將整個村落的核心區域籠罩。空氣中溫度驟降,彷彿瞬間步入寒冬,那火焰並不炙熱,反而散發著吞噬生命與靈魂的陰寒。
綠色的火舌如同活物般,扭曲著,向鳳傾顏纏繞而來,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鳳傾顏感到一股強大的束縛力從四麵八方湧來,那幽冥之火帶著侵蝕神魂的特性,讓她眉心的戰紋跳動得更加劇烈,傳來一陣陣刺痛。她試圖調動剛才那股捏碎衛兵的力量,卻發現在這詭異的法陣壓製下,運轉變得晦澀了許多。
蝕骨騎士見狀,發出一聲得意的冷哼:“叛神餘孽,伏法吧!”
壓力倍增,綠色的火焰幾乎要舔舐到她的衣角。危急關頭,一種更深的、源自血脈本源的力量,在她情急之下的掙紮中,轟然爆發!
“唳——!”
一聲清越激昂、穿透雲霄的鳳鳴,毫無預兆地自她體內響起,響徹這死寂的荒村夜空!
轟!
赤金色的神焰,如同壓抑了萬古的火山,猛地從她背後噴薄而出!那光芒如此熾盛,瞬間將周圍的幽冥綠火衝得七零八落,黯淡無光。光芒凝聚,化作一對巨大、華麗、燃燒著永恒之火的赤金凰翼,在她身後豁然展開!
凰翼輕輕扇動,帶起灼熱的神聖風暴,將殘餘的蝕魂火徹底吹散,那些結陣的蝕骨衛兵如同被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陣型瞬間潰散。
而與此同時,荒村之上的蒼穹,那原本被魔淵氣息常年籠罩、晦暗不明的天幕,彷彿被一雙無形巨手撕開!雲層翻湧退散,無儘星輝與月光彙聚,映照出一個橫亙整片天空、龐大無比、複雜到極致的鳳凰族徽!那族徽散發著煌煌神威,古老、尊貴、強大,彷彿在向三界六道宣告著某種存在的歸來!
荒村百裡之外,一片被濃鬱瘴氣和古老林木遮蔽的南荒山脈深處。一座完全由巨大鳥巢構築而成的古老殿堂內,一位閉目沉睡、周身環繞著彩色翎羽的老者,猛地睜開了雙眼。他那雙瞳孔,竟是純粹的鎏金色。
他身影一閃,已出現在殿外高台,仰頭望向北方那映照天穹的鳳凰族徽,蒼老的麵容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激動,乾瘦的身軀竟微微顫抖起來。
“這等血脈共鳴……如此純粹的始祖凰息……是……是曦和殿下的氣息!她……她真的……歸來了!”
他猛地回頭,對著空寂的山穀,發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長嘯,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狂喜與緊迫:
“傳令!所有羽族長老,即刻出關!集結所有青鸞衛隊,隨我……迎回吾族戰神!”
山穀之中,無數飛禽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地響應,道道色彩斑斕的羽族身影從密林、從山澗、從雲端升起,彙聚成流,朝著族徽顯現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荒村之中,鳳傾顏懸立半空,赤金凰翼緩緩扇動,灑下點點神聖光屑。她微微仰頭,看著天穹上那巨大而熟悉的族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背後那對彷彿與生俱來的華美翼翅,眼中最後的一絲迷茫,如同被烈陽蒸發的晨露,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清晰的認知,以及一份沉重而堅定的責任。
她,鳳傾顏,或許真的,是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