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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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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花染苦果

他這一暴怒,最差的設想就成了真。

影子要想脫身,太容易了。

推窗的一瞬間,滿城的樹影都發狂搖曳起來,垂落紅絲如瀑,擋住了單烽的目光。

人群大亂,賓客們四散而出,各扯著一段紅線,纏繞在手中的佳偶上,口中念念有詞。

“恭請應天喜聞菩薩,斟酌兩姓之好,為我說合佳偶。”

“我有玉如意一雙,願以紅線相牽,成就姻緣。”

“應天喜聞菩薩在上,為我懷中鯉魚,求娶城西金鯉一尾。”

“恭請菩薩……”

佳偶騰空向各個巷子飛去。賓客們則拽著紅線,緊追不捨,要不是人人如臨大敵,這景象簡直像放紙鳶一般滑稽。

單烽還盯著影子消失的方向,一手抓著鏡刀刀柄,手背上暴起一管青筋。雪籽還沒撲到他身上,就化成一股扭曲的煙霧。

凡是從他身邊奔過的賓客,都見了鬼似的繞開去幾步。

單烽道:“應天喜聞錄呢?”

“你怎麼知道?”簪花修士算是碰上雁過拔毛的悍匪了,“罷了,罷了,也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

他從懷裡摸索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向單烽拋去,撒腿就跑。

“裡頭載錄的都是些凡世婚嫁的古俗,瞧仔細了,彆晃瞎了眼睛!”

冊子淩空展開,單烽一行三人,同時目光一凝。

隻見卷首赫然是一尊似笑非笑的六目六臂菩薩像,細長的眼睛彼此相向,飛快眨動著,彷彿攢作一團的曇花蕊絲,令人油然生出暈眩感來。

喜帕……嗩呐聲……鑼鼓聲……嘻嘻哈哈……金紙盈天,瓜果鋪路……恭喜恭喜。

菩薩像身周喧嘩聲大作,男男女女跪拜若狂,都在禱求姻緣,一陣陣扭曲的狂喜灌入腦海。

是幻覺!

單烽心硬如鐵,對姻緣嗤之以鼻,嚼碎一顆雪凝珠,最早掙脫出來。可兩個年輕人卻都兩眼發直,露出神往的微笑。

他抬手往二人頭頂一拍:“定神。”

薛雲眼珠慢慢轉動。雲明則渾身一震,腦門兒被敲得嗡了一聲,大夢初醒。

“單前輩?我這是怎麼了?”

“你看到了什麼?”

“好多人圍著菩薩像跪拜……還有神龕!前頭供了整整一桌的泥偶,都用紅線兩兩捆在一處。”

“那就對了,城中的佳偶,便是用來供奉這位菩薩的,”單烽道,“這些紅線的儘頭,就是神龕。”

幻象退去,冊上的菩薩原形畢露。其中五條手臂青黑粗碩若螯肢,遍生狼毫,卻以彩練作飾,各持旗鑼秤桿之類的吉物,一股陰冷的邪意油然而生。

剩下一隻手掌豎在胸前,潔白如玉,莊嚴施願印,掌心兩個泥金小字。

聞喜。

旁註曰:應天意而聞喜事,五色莊嚴結五方姻緣。漫世間癡男怨女,欲如形影不相離,須聽憑本尊驅使,虔心行禮!

“司掌凡人婚嫁……”單烽若有所思道,“我們怕是遇上屍位神了。”

雲明道:“屍位神?”

“雪害後,凡人死傷慘重。很多神靈斷了香火,有名無格,淪為了屍位神。隻知道瘋狂吸引信眾,索取供奉,被它沾上後,丟了性命都算是輕的。”

雲明喃喃道:“我怎麼沒聽說過?”

“最好彆聽說。”單烽道,“屍位神每一現世,仙盟便得折損不少精銳。如果非要說蛛絲馬跡,十年前祁山舞樂俑一事,你知道嗎?”

祁山舞樂俑?這事知道的人倒是不少。

十多年前,祁山腹地雪崩,裸露出其中數百尊伎樂天黑石俑,皆手持樂器,半身埋在雪中,作蹁躚飄舞狀,湊近去聽時,彷彿還能聽到骨節擰轉的聲音,彷彿真有什麼活物在黑石下起舞。

這些黑石俑神態中彆有一番攝人心魄的意味,一度引得不少修士前去參悟,隻是又一場大風雪過後,石俑就消失了。

“啊,是……那不是天象異變所致麼?”

單烽道:“裡頭都是活人。”

“活人?!”

“那一次作祟的,是屍位神吉樂天女,它蠱惑了附近的一個小宗門,信眾癲狂起舞,手足扭曲,被活活織成了彩帛人毯。為免樂舞接著蔓延,仙盟出手,把牽這些人都封在了黑石中。”

這些仙盟秘事,哪裡是尋常修士能接觸到的。

單烽說得平淡,雲明卻已不寒而栗,回頭向城中望了一眼,那蛛網般的紅線彷彿吸飽了血氣,在半空中蠕動不休。

“單前輩,你可有什麼法子?”

“試試。”

他所說的試,就是抓住麵前一叢紅線,用力一扯。整棵樹轟然墜地,他虎口處卻也滲出了點點猩紅。

要想從中抓出牽住影子的那一根,無異於大海撈針。

“沒有,虛妄無形之物,打不過。”單烽一頓,轉而以一種堪稱嚴厲的語氣道,“作繭自縛!”

他拇指用力,從沾血的紅線上劃過:“和這種東西為伍。影子,你也有化成繞指柔的時候?”

紅線一蕩,從他手中抽了出去。

單烽張開五指,掌心間皆是細細密密的血痕,他盯了片刻,原本相貌中的凶煞之氣,更幾乎噴薄而出,看得雲明一個哆嗦。

雲明道:“這滿城的人,難道都沒有活路了麼?”

單烽道:“看屍位神想要什麼。想要供奉,那就養肥了再殺。要是嘴饞了,想要血食……”

他沒再說下去,而是再次翻開了應天喜聞錄。

菩薩像一側,不知何時浮現了數行殘章,筆畫硬瘦,字字出鋒,是謝泓衣的字跡。

婚俗卷五·行轎逢煞·挑帕消災之禮。

喜帕色朱,可驅邪避鬼。行轎如遇顛簸,喜倌左趨三步猶不止,為大不吉也。凶煞盈門,鬼神覷之,此時必不可□□■□□,須以吉物□□■行□■□■之禮,災禍立解。

一眼尚未掠罷,字跡便淡去了,化作一行猩紅篆字。

——無偶之人,豈能聞喜?

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這冊子上交鋒。

且不管他對謝泓衣本人有多少成見,但看起來,對方身為一城之主,還是給賓客們指明瞭一條生路,虎口奪食。

單烽道:“你看見了什麼?”

雲明道:“我?那些字消散得太快了,是什麼安床……要往喜床上拋灑勾眼青橘,以饗小鬼。”

“卷幾?”

“婚俗卷十三,”雲明拚命回憶道,“餓鬼繞床……安床去晦之禮。安床我倒是知道,是給新床鋪被子。”

“我明白了。”單烽簡潔道,“想活命,就聽好了。第一,找到成雙成對的東西,拿紅線拴起來。

“第二,照冊子上說的,找到吉物。

“最後一步,纔是行禮。一步都不能錯,明白了麼?”

雲明戰戰兢兢:“我們也要獻佳偶?”

單烽道:“想想那個瘋子的下場。”

隻一句話,就把雲明嚇住了,慌忙在身上翻找起來。單烽雖疾言厲色,這會兒卻還算耐心,道:“你這對連珠玉佩,就可以。”

他又問薛雲:“你呢?”

薛雲不說話的時候,總是陰惻惻的,聞言突然抬起頭來,眼中血絲密佈,臉上卻泛著奇異的紅暈。

“我有佳偶,”薛雲笑著道,“你沒有。對影自憐的老鰥夫。”

這副鬼樣子,情障又犯了?

單烽一拳打翻了薛雲,道:“你找死?”

這小子卻兩眼翻白,一躍而起。那樣子不像飛奔,更像是被繩索一把拽走的吊死鬼。

金色袖口被風吹起,紅線一頭纏在素白絲絛上,另一頭,卻結結實實纏在了薛雲自己的手腕上。他竟然把自己充作佳偶,獻給了應天喜聞菩薩。

雲明瞠目道:“他瘋了麼?和這布條子結成佳偶?魍京娘子不認,可就觸了大黴頭了!”

單烽拋下一句話:“也是安床巷。追!”

體修全速飛奔的速度有多恐怖,雲明算是見識到了,那簡直是一整架精鋼打造的戰車,把攔路的風聲撕得粉碎,全轟在後來者臉上。

哪怕他拚命運轉雲氣,也被越甩越遠。

等衝到所謂的安床巷前,他肺管都快炸裂了,胸腹間麻木的麵板在一瞬間恢複了知覺,彷彿有一隻冰冷的蹼爪在他胸腔裡舒張了一下。

撲通。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奇異的麻痹感,自臟腑深處往外蔓延……他好像忘記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他腦中轟地一聲,短暫地晃神後,視線又清晰了。

單烽正沒事人似的,站在安床巷,抱臂望向遠處的高牆。

牆上掛著一塊吉物鋪子的招牌。

喜果行。

香花供果,隻賒不賣。

廣結善緣,見者聞喜。

賣喜果的?隻賒不賣,哪有這麼做生意的?

更何況前頭的路窄得出奇,小孩兒都不見得能鑽過去,簡直……不像是留給人來走的。

雲明剛覺心中發寒,卻見單烽的身形一動,鏡刀脫手,勁風呼嘯。

那兩柄至為脆薄的鏡刀經他一擲,竟如切蠟一般,先後貫入石牆之中,毫無滯礙地滑行出數丈。他身形高大,卻在這窄巷之中爆發出猿猱般的矯健來,蹬牆而起,數步借力後,穩穩踏在了刀柄上,向喜果鋪滑去。

這也行?體修做事,果然一力降十會!

雲明瞠目道:“單前輩,可這鋪子怎麼光有招牌,沒有門?”

單烽又一拳砸爆了招牌。

木屑紛飛,露出牆上一排眼珠子似的細孔,紅光迸射。

裡頭竟有無數毛茸茸的細瘦小手,高高托著一隻笸籮,在一派奇異而歡欣的韻律中,一篩一旋一揚一撒。裡頭的金箔銀箔騰至半空,變作各式陰乾的瓜果,落入筐下的大紅綢緞裡。

單烽目力極佳,一眼就看見那些乾果裡摻著許多黑黢黢的東西,不知是蜥頭還是鼠爪,才落進笸子裡就被小手們搜撿一空。

“嘻嘻,嘻嘻……哈哈……吱嘎吱嘎……”

“撒帳咯,撒帳咯,東一攉,西一撒,床頭梁上,枕麵被衾……”

“匣中抓一把,一撒圓眼在床帳,願似雙燕繞屋梁……吱嘎吱嘎……哎呀,且撒且吃,喜果不夠嘍!”

“嘻嘻,又有賓客來了,賓客帶了喜果麼?”

雲明悚然道:“什麼聲音!單前輩,你看到什麼了?”

“小鬼作祟。屍位神已成氣候了。”

這不是好訊息。隨著屍位神的複蘇,座下會化出許多惡鬼,邪性很重。

單烽伸手進衣襟裡,取出一塊鳥食,捏碎了,彈入小孔中。小鬼嬉笑聲戛然而止,在窺見他指尖飛散的碎屑後,嘶聲尖叫起來。

那些碎屑甚至沒來得及彌漫,便被數股無形的力量啄食一空,那種唾液豐沛的吞嚥聲十足惡心,卻也讓小鬼們短暫地消停了片刻。

吱嘎,吱嘎……

舔手指的聲音。

有個細細的聲音委屈道:“不夠啊。”

轟!

霎時間,那形如菩薩六目的牆孔裡,暴綻出了一簇簇赤紅色的眼珠,那些東西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內牆上,眼匝肌肉皆在強壓下變形外綻,帶動眼珠飛快瞬動著,彷彿密密負子的蟾蜍。

“好餓好餓好餓!”

“我要吃……我要吃,給我,給我!”

“那不是喜果,啊啊啊啊!好餓啊,好餓啊!”

雲明駭然道:“單前輩,不行,行不通,這些東西被激怒了。”

單烽抓起一顆雪凝珠,指上用力,把眼珠子硬生生懟回了牆孔裡。

“再吃!”

小鬼來者不拒,透明的珠身,很快照見一幅青黑的嘴唇。嘴唇開合,露出孩童稚嫩的乳齒,還有細如針管的喉嚨。

針口惡鬼,肚子大如籮筐,喉嚨一根針,難怪喂不飽。

哢嚓哢嚓。

雪凝珠應聲迸碎於兩行乳齒間,其聲鬆脆,有如糖丸。

單烽仗著自己是體修,素有嚼食雪凝珠的惡習,自然知道這玩意兒的質地有多堅硬,可落在這小鬼齒間,卻撐不過一次交睫。

他不說話,雲明猜出裡頭的境況並不樂觀,道:“單前輩,你還要試什麼?”

“不用試了,”單烽笑了一下,“孩兒們的牙口也不錯。”

他消停下來,靜靜蹲伏於鏡刀上,那些小鬼尖聲叫罵著,卻並沒有破牆而出的意思,一陣更為急促的篩揀乾果聲過後,牆內傳來了一道細細的女童聲。

“喜床鋪好了麼?喜被鋪勻了麼?”

眾鬼又道:“是賓客懶憊……賓客不肯鋪床,娘子難以安寢。”

床上本鋪著一條大紅緞麵的喜被。

小鬼們卻嬉笑著,拋了籮筐,一擁而上,在床上蹦跳。

兩隻繡枕當先被拋在半空,小鬼們滾進繡被裡,連撕帶擰,直到緞麵上的戲水鴛鴦針腳迸裂,四目一翻,褪去了裡頭點睛的繡線,唯餘青綠的眼眶。

這哪裡是鋪床,明明是存心糟蹋喜被。

繡被上浮凸出一隻隻小手印,那雙死不瞑目的鴛鴦不時在緞麵上抽搐一下。

“是賓客憊懶,不肯鋪床。”

“娘子見著喜被,就要發怒啦,嘻嘻嘻,都怪賓客!剛剛那個討厭鬼會來麼?”

“走啦,走啦,等賓客來鋪床。”

小手印便一隻接一隻消融了,喜被微一抖動,彷彿被抽去了骨頭,緩緩落在了喜床之上。

雲明惴惴道:“沒動靜了,這是在等我鋪床?”

單烽看他一眼,道:“你真覺得那些小餓鬼走了?”

會意的瞬間,雲明脊背上便暴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單道友救我!”

單烽沉吟道:“吉物,原來是這個用處。”

他撈雲明一把,不過是順手。為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弄清楚行禮的過程,以及謝泓衣的行事作風。

婚事背後,藏著屍位神和謝泓衣這兩股背道而馳的力量。

屍位神要的是替它行禮的信眾,必要時,也是犒賞手下的血食。它的貪婪,必將為整座影遊城帶來滅頂之災。

謝泓衣的反製手段,就是吉物。

這些隨處可見的吉物鋪子,一定暗含了克製惡鬼的方法。

為了印證心中猜想,他揚聲道:“店家,有生意上門。”

話音剛落,牆上小孔就轉動起來,越張越大,聲音極其滯澀,彷彿枯蓮蓬中,嵌滿了鐵鑄的蓮子。

“香花……供果……”

“你要……什麼?”

一道老婦的聲音,從裡頭傳了出來。

雲明雙目發直,恨不能當即轉頭逃出巷外,卻被單烽一個眼神定住了。

“你留隻眼睛過來,仔細看,”單烽道,“找勾眼綠橘。”

這一回,雲明遠遠便能看清牆中的情形。每一枚圓孔都對應著一隻抽屜,裡頭以大紅灑金紙包著陰乾的瓜果。

抽屜前各壓著一張小紙,注有一張張邪異的藥方。

“……花生、荔枝……棗圈……綠橘……單前輩,我找到了綠橘,在助產童男女方裡!”

“隻有綠橘?”

“都看遍了,沒找著勾眼綠橘。”

單烽道:“不要妄動。店家,來一份勾眼綠橘。”

老婦桀桀笑了數聲,道:“香花……供果……菩薩……發願……必有靈驗……”

“有麼?”

“香花……供果……菩薩……發願……必有靈驗……”

還是這句話?看來牆中的鬼店家並無多少靈智。

“若沒有,就換成綠橘。”

“陰時陰日所孕……童子怨重,多寤生也……以此藥供給應天喜聞菩薩……可助夫人……”

與此同時,盛有助產童男女方的抽屜應聲而開。

看來這些乾果並不單獨販售,隻能從方子裡抓取。

單烽道:“真能助產?”

“陰時陰日所孕……”

單烽道:“我想起來了,內子不能生養,換成花生吧。”

陰緣冥嫁複生方的抽屜滑出一截。

“陰緣冥嫁……生死彆離何怨憎也,須向菩薩虔心供奉……”

雲明道:“單前輩,你要花生做什麼!”

單烽道:“我有些餓了,來一份茴香炒花生。”

在供果行要這個,幾乎是存心挑釁了,雲明自那老婦聲中聽出了越來越陰沉的怨意,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這位單前輩雖是好心,膽量卻未免太大了些。

單烽道:“慢著,要紫衣花生。”

老婦聲漸漸尖利起來,如指甲相刮磨:“陰緣冥嫁……何不虔心,何不虔心!生死彆離何怨憎也……”

“還是這句話?”單烽道,“店家,做成花生酥酪呢?”

“半斤花生酥酪,半斤細細切作花生碎。”

“來三顆飽滿的,再來三顆乾癟的。”

雲明顫聲道:“單前輩,你彆再說了,她要從牆裡爬出來了!”

單烽氣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那聲音狂躁已極,雲明毫不懷疑,若裡頭的店家當真能掙脫束縛,隻怕已暴起扼斷了單烽的頸骨!

“陰緣……冥嫁……”

“要發黴花生。”

“香花……供果……菩薩……發願……必有靈驗……”

終於試出來了。

單烽的雙眉一鬆,立時抱憾道:“沒有?實在可惜,我又記起來了,內子說不定能夠生養,還是抓助產童男女方吧。定了。”

砰砰砰!

各抽屜齊齊回彈,一隻鬼手抓著一捧藥材,唯恐他再反悔似的,幾乎懟到他眼前。

“香花供果,隻賒……不賣。”

單烽道:“蛤蚧粉發黃,蠶蛾炒得太老,少了一翅一足,芒硝味重,參片太寬,綠橘太小——拿來!”

話音未落,他奪過一隻綠橘,腳踏鏡刀,閃電般衝回了巷口!

饒是雲明已習慣了他的行事做派,依舊被這一出驚得目瞪口呆。

單烽道:“搶來的。”

“單前輩何苦激怒它?”

“賒欠是大忌,尤其是對著鬼東西。”單烽道,“用什麼還,它說了算。”

他把勾眼綠橘拋給了雲明。雲明早就好奇得百爪撓心,這一捏,才知道是長了蟲眼的病果,能看到裡頭帶著倒鉤的細籽。

“為什麼是這一顆?”

單烽道:“那麼多種花生,隻有一樣,是方子裡找不著的
。”

“發黴花生!”

單烽道:“是啊,哪有店家肯招認自家以次充好的?百般搪塞,當然是病果。鋪喜床前,將它拋給小鬼,一顆就夠了,這是一把勾舌鎖。”

勾眼綠橘極為綿滑,餓鬼吞吃太急,帶鉤小籽就會勾住舌尖,倒拖著一整條滑膩如胎衣的舌頭,滑入腹中。

他人血肉,哪有自己這一條嘗遍珍饈的舌頭來得解饞?

這一回,倒是當真能飽腹了。

謝泓衣給出的破解之法,未免也太過邪性。

對謝泓衣,他暗中懷著雄性間的較量心思,百般看不過眼。但這手段,以小博大,足夠氣歪屍位神的鼻子了。

雲明麵色如土:“單前輩,你彆說了,我……”

單烽道:“這方子裡的藥材,大多寒滑清利,既能助產,亦能滑腸,你也不必擔憂綠橘不夠用,大家夥兒——”

話音未落,雲明便扶著石牆狂嘔起來。

單烽單手捂住麵孔,笑了片刻,道:“這就不行了?我帶徒弟,就八個字,膽大、心細、手狠、抗揍。所以我的徒弟,隻要放出去雪獵……”

這原本是他今夜最放鬆的時刻。可話未說完,神情就凝固了,一寸寸沉入澗底。風雪撲在他麵上,淬出了一層鋒利的霜殼。

我沒有徒弟了。他想。

好為人師的興致,被憑空而來的一股冷氣吹滅了。

手把手教到這地步了。至於薛雲那小子,指不定在哪偷偷瞧著。他也不會操閒心。

單烽道:“還不走?”

雲明忽而一僵,那隻無形的蹼爪再度出現,求救一般拍打著他胸口的麵板。

到底是什麼?

深寒的冷意……

他嚥了數口唾沫,隻覺滑入喉管的是數塊冰坨,說出口的卻是:“單前輩,你花了不少功夫,撒帳之禮眼看就要成了,還要舍近求遠麼?”

“且不論擬定的禮程能不能換,讓我給他們鋪喜床?做夢。”

雲明訥訥道:“那前輩是要去……”

“既然知道紅線怎麼牽了,”單烽扯了一下嘴角,“寧毀一樁婚,不拆十座廟。”

影子固然行蹤莫測,但都做了新嫁娘了,還能逃得過花轎?

鏡刀如有感應,在背後再度蜂鳴起來,他反手抓住刀柄,在深不見底的仇與怨中,大步衝向了主街。

【作者有話說】

暴力體修速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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