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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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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喜遇紅鸞

“陽往陰來,天喜紅鸞。

今夜城主迎親,四方城門不閉,凡入城者,需備佳偶一雙。

無偶之人,不得聞喜,速去!”

猩紅告示被風吹動,發出刺耳的異響。

單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進城後迎麵而來的,竟是一張迎親告示。

迎親?謝泓衣?

筆跡極為肅殺,脅迫感透出紙背。哪裡像是迎接賓客進城的?簡直是攔門索要買路錢!

像是知道他急於看清城中全貌,街巷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裡麵無火無燭,隻有一團團絳紅氣流,朦朧浮動。

整座影遊城,是在一瞬間活過來的。

凡是燈籠照亮的地方,都人影幢幢,熱鬨得如同人間市集。臨街的酒樓裡,賓客彼此彎腰作揖,滿嘴吉祥話,更有吆五喝六行酒令的。那酒菜的香氣,就跟長了鉤子似的,能釣長人的脖子。

“恭喜城主,恭喜娘子,城主與娘子必能白頭偕老!”

“良辰吉日,實在是大喜啊。”

單烽的目光一掠而過,人人紅光滿麵,他心中卻仍掠過一絲森冷的異樣感。

薛雲跟在他後頭,突然冷笑了一下,嘲弄道:“成親?搞什麼,凡人做派。還要隨份子麼?”

這小子雖趾高氣昂,這句話卻說對了。

修者要想結為道侶,有自己的典儀,大多平淡如水,怎麼會和凡間婚娶一般?不,雪害以來,凡人也都凋零殆儘了,這景象怕是夢裡才能見著。

單烽聽著樓上喧鬨聲,才感慨了一聲,便有人招呼道:“單道友,快來!今日謝城主迎親,光兩邊酒樓裡就擺滿了酒宴,來者是客。”

雲明在不遠處朝他擺手,一掃麵上頹喪之色。

單烽道:“你們領隊呢?”

雲明笑道:“運氣好,碰上城裡的藥修了。還趕上這麼一出喜事,想來謝城主心情大悅。”

三人在酒樓底下碰了頭,想起外頭那風雪恣肆的景象,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雲明尚且是年輕人,往熱鬨處一站,戀戀不捨:“這城裡還有不少吉物鋪子呢。我入道之前,家裡就開了家喜果鋪子。”

順他目光望去,沿街果然有不少張燈結彩的小鋪,匾額上掛著吉物二字。旗羅傘扇,鳳冠霞帔,秤桿花燭……都是嫁娶時用得著的,頻頻有人光顧。

單烽皺眉。

他在雪原裡獨行久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被這熱鬨勁所浸染,反而更警醒,單手抓著鏡刀刀柄,先向鋪子裡打聽了城主府的所在,卻得知謝泓衣雪獵未歸。

等他回來了,兩個小輩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談天。

雲明是個開朗健談的。薛雲聽了幾句,就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

“這也算熱鬨?連個耍把式的都沒有。中原點滄州一帶,成親的時候,會用蓮花金盤托著十個八優伶跳舞,用鼻子尖托著腳尖,疊成寶塔。最上頭翻一串跟頭,金盤都不會晃一下。”

雲明大為驚奇:“這是修者賣藝麼?我隻見過耍猴的,掛個紅繡球,也做新郎官哩。”

薛雲唇邊冷笑未散,臉色一下就陰了,以口型衝雲明輕輕說了幾個字。

——我扒了你的皮!

雲明還疑心看錯了:“什麼……葡萄皮?”

單烽飛起一腳把薛雲踹到了牆根上。後者剛要破口大罵,便見一條黑影從牆角竄了出來,撲在他原本的位置。

來人頭發蓬亂,十根手指在地上扒拉著,口中念念有詞:“佳偶……哈哈哈哈,找到了!”

隻見他從土裡撥出一條蚯蚓,瞪著眼睛:“怎麼隻有一個?我的佳偶……你們誰偷了我的佳偶?”

薛雲道:“哪來的失心瘋?”

那瘋子嘶吼道:“就是你偷了我的佳偶,害得娘子發怒,我殺了你!還有你……你!是不是你偷的!”

他瞪著誰,就抓著蚯蚓衝誰撲過去,摔人一臉泥點子。

單烽閃身避開:“偷你什麼了?”

“我的阿蚓……它們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鏡刀出鞘,刀光劃過瘋子兩指之間,把那蚯蚓豎著切成了兩半。

單烽道:“一對。”

半截蚯蚓在眾目睽睽下掉進了泥地裡。瘋子胸口起伏,一把將蚯蚓撿起來,往懷裡一揣,縱聲狂笑起來:“佳偶……有了,有了!我能行禮了!”

一眨眼功夫,他便奔進了酒樓後的陰影裡。

這一場變故令兩個年輕修士目瞪口呆。單烽卻毫無欺淩瘋子的自覺,臉色沉了下去。

“我明白了。回頭。”他道,“看燈籠照不到的地方。”

呼呼——

風聲穿街過巷。

街巷兩畔,還有些似樹非樹的黑影,在風中如女子般婆娑弄影,垂下無數猩紅的絲絛。

一道極其尖細的嗓音忽而鑽入耳廓,透出古怪的喜氣。

“陽往陰來,天喜紅鸞。吉時到,魍京娘子正梳妝——”

難以聽聲辨位,這一縷聲音遊蕩在整座影遊城中,伺機鑽進每個人耳中。

霎時間,樹影之下,人影攢動。

酒樓固然熱鬨,可有更多的人,卻惶惶不安地躲在樹影底下,是明暗分明的兩個世界。

誰說來的都是客人?

雲明翹首道:“吉時到了?這些人都在路邊觀禮麼?”

單烽道:“不像。”

樹下人彆說是慶賀了,就連呼吸聲都掐低了,生怕驚動什麼。

有個顫抖的聲音道:“謝城主今日出去雪獵,不知回來了麼?可彆耽誤了時辰……”

“耽誤”二字一出,樹影下更像是凝固了,唯有猩紅絲絛如浪潮般湧動著。

半晌,纔有人道:“閉嘴!得盼著謝城主來得越早越好。”

單烽更覺古怪。這盼的到底是新郎倌,還是救星?

魍京娘子……

自進城以來,小還神鏡便不再有明顯的感應了,鈍痛如細微而急促的擂鼓聲般,在他脊骨上節節震蕩,漸漸與心跳聲相融——

影子一直都在。沒有離開過。

水中撈月……霧底看花……破局先入局,踏進去,抓住他!

臨淵涉水時,單烽的氣息反而猛然沉了下去,拜影子所賜,這些年磨礪良多,甚至有了雪野捕狼般的耐心。

他有足夠強烈的直覺,這一樁詭異婚事的儘頭,一定會有他想要的東西。

尖細嗓音又鑽進了眾人耳中。

“分釵合鈿,形影重會,一願娘子與郎君,今世和合,情同此鏡。梳篦密密,鬢雲擾擾,二願娘子與郎君,永不離散,意如此梳——”

“梳頭歌。”雲明道,在單烽示意之後,壓低聲音接著講了下去,“新娘子出閣前所唱的,求姻緣圓滿的,娘子和郎君便如梳齒與頭發一般,是永不離分的一對佳偶。”

佳偶。

又是這個詞。城門告示上便貼著,瘋子也口口聲聲都是。

這娘子和郎君,彷彿對彼此有著極為強烈的執念,要得到滿城的祝福才行。

梳頭歌在耳中盤旋不去,樹影下一片躁動。

“給,雙鯉魚,花色陰陽和諧,做這次的佳偶足夠了,趕緊去找吉物行禮!”

“雌雄螞蚱?栓好了,也算一對,湊合著用吧。”

“這誰配的?鯉魚和金魚?還翻了白的,活膩了,上趕著觸娘子的黴頭?”

“應天喜聞錄在誰手上?給我,再挨個仔細翻翻,到時候可千萬彆弄錯了禮程!”

單烽目光一掠,在不遠處的樹影下望見了數道人影,說話的是個灰衣修士,在鬢邊不倫不類地簪了朵一撚紅,彷彿凡間媒妁。

人生地不熟,是該好好問一問路。

樹影簌簌,簪花修士剛吩咐完,肩胛上就猛地一麻,被一隻鐵鉗似的手牢牢抓住,拖進了另一片樹蔭底下。

“無心冒犯,”單烽道,“既入此城,身為賓客,總得拜會拜會此間主人。城主我已見過了,還想一睹魍京娘子芳容,有什麼法子麼?”

簪花修士滿肚子惡言都湧到了嘴邊,此刻卻翻作了一句話:“上趕著找死!”

“這位娘子梳頭費了許多工夫,想來烏發如織,是罕見的美人吧?”

簪花修士麵色扭曲了一瞬,脫口道:“美人?你等她梳完頭發瘋時再叫,看她會不會賞你一幅全屍!”

發瘋?

果然城中種種異兆,都出在這魍京娘子身上。

聽這修士話裡藏不住的懼意,這位娘子手段毒辣,似乎並不在謝城主之下,倒是一雙蛇蠍般的璧人了。

單烽道:“可惜。“

“你還不死心?像你這樣膽大包天的家夥,半年前也出過一個,攔了喜轎,妄圖去掀娘子的喜帕,娘子就做主,將他的右眼,嫁到了左膝上。”

雲明脫口道:“什麼?!”

“不錯,我同你一樣,在一旁聽見了,還以為是那婆娘說的癲話。隻是,隻是——”簪花修士的嘴唇亦發起抖來,“那人一頭撞在了膝上。我們還以為他中了什麼邪術,拚命拉扯開,才知道眼珠子已脫出了眶外,還向著膝蓋鑽擠,不死不休……嘴裡還喊著,他的影子化了。”

單烽的瞳孔一縮。

“我們一撒手,他就又一頭栽了回去,彷彿唯恐我們拆散,那臉孔就跟漿糊似的纏了滿腿——你們如今到道旁去看,還能見著這一隻屈膝跪拜的人俑。”

雲明臉色發青,道:“單道友,事出有異,我們不知深淺,還是趕緊出城罷!”

“出城?”單烽道,“你沒聽清?半年前,什麼樣的婚事能持續整整半年?”

雲明一怔,道:“這……難道中途出了變故,至今未能禮成?”

單烽道:“凡間婚俗,流傳至今的可不多見了。簪花的朋友,卻很熟悉。”

雲明張口結舌,卻聽簪花修士怪笑一聲,道:“不錯,莫說是我,就連這城中的一草一木,也對迎親的禮程爛熟於心哩。”

單烽一字一頓道:“周而複始?”

“哈哈,半年時間,成了十三次親。起初隻有兩個臉上塗朱的儐相,到如今,竟已有了吹吹打打的兩整列。”

薛雲始終倚在樹邊上,玩他的素白絲絛,突然撲哧一笑:“迎親十三次,洞房十三次,夠熱鬨的了。”

單烽的麵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額前的亂發,都化作刀戟森然的剪影,也衝不淡眼裡的戾氣。

那一道巍峨的城門不知何時消失無蹤了。

紅霧深處,唯有一停小轎,隱著近百道剪影,一眼望不到頭。影子或弓身作抬轎狀,或仰天如吹號,皆紋絲不動。

轎夫人人頭戴紅綢蝙蝠紋小帽,雙頰猩紅,咧嘴而笑,無處不吉利,無處不陰寒。再細看去,這些人竟彼此手足相連,像是由同一刀喜紙剪出的數聯窗花。

“那是什麼?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簪花修士奮力轉動眼珠,急急反問道:“他們?你看見迎親隊了?”

話音剛落,影子便突兀地動了,那些相連的手足嘩啦啦翻湧起來,鑼鼓驟合,嗩呐齊鳴。

鼓樂聲極儘喧鬨,卻異常短促,根本難成曲調,反而像是鳥獸的嘶鳴。

鼓點每一頓挫,那些人影便聳動著,足尖連著腳踵,以一種近乎誇張的步幅,高高抬腿,輕輕點地,一步步挨近。

“吉時已到——請魍京娘子出閣——”

似乎被這一聲呼喚所激,高樓上的梳頭歌驟然變調,伴隨著一連串翻箱倒櫃聲,似乎在急躁地尋找什麼。

“梳妝既罷,收拾妝奩……缺了笄一支釵一股璫一枚釧一輪。”

“何處去了,何處去了,竟使佳偶離散,生拆鴛侶!”

“……不得圓滿,娘子眼如鏡,不知向何處尋覓,睜睜闔闔此恨難平,雙目鰥鰥怨見天明!”

那聲音到後來越發怨毒淒厲,卻暴露出了聲音的源頭。

單烽循聲望去,城中果然有高樓當月,門窗緊閉,唯有糊窗的明紙透出一點兒淒惻的紅光。

一道影子盈在窗上,也幽幽地垂首。

魍京娘子通身鳳冠霞帔,披帛繚亂繞臂,纖細十指間亦纏繞著許多紅線。單看形貌,飄渺穠豔,竟似潮濕壁畫上拓下的,令人根本無從逼視。

隻除了那陰鷙的目光,頂在窗紙上,彷彿有刀鋒在其後轉側,留下兩孔胭脂血痕。

——留步,影子!

——你還要說什麼?

——我一見你的影子,便知是個難得的美人。

——你這一雙眼睛,也該剜出來擦上一擦。你見過我麼?知道我有幾隻眼睛,幾道眉毛,也敢說輕狂話?

——皮相易改,美人照影,一見不忘!

那幾句話在耳畔莫名響起,竟如隔世一般。單烽背後的雙鏡刀齊齊脫鞘,刀鳴之淩厲,幾乎將方寸間的空氣絞碎成了齏粉!

“單前輩,你怎麼了!”

那座高樓……是城主府的方向。

誰家迎親,會從新郎倌家出閣?

“半年,十三次。”單烽道,“是他囚著你。還是……你就這麼離不開他?”

“十年不見,怎麼,魎京娘子,宴請全城,卻不請故人喝上一杯喜酒麼?”

影子如有所感,竟作勢推窗,合身一撲——隻聽哐當一聲,木窗洞開,哪還有半點兒人影,唯有夜風在帳幔間呼嘯。

“雪中影,你還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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