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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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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刀遲

砰!

正門再次洞開,雹師將剔骨刀往背上一甩,血噴在圍裙上。

碧靈道:“死鬼,你怎麼纔回來?”

“那小子肉嫩,隻是渣滓多了些,當初剁得急了。”雹師道,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向雪牧童道,“你這麼早回來做什麼?一屋子的豬騷氣。”

他目光向謝泓衣一轉,咧嘴一笑:“太子謝霓,許久不見啊。”

雹師號稱是萬軍之師,雪練中能硬碰硬打攻城滅國之戰的,唯有一人。

如今全然是個市井莽漢了,兩隻眼睛裡的陰沉暴虐,卻千百倍地甚於往昔。

雹師道:“早想請謝城主來小鋪坐坐。當初要不是姓單的,我盤裡已多了一道珍饈了。”

謝泓衣隻淡淡道:“城頭風冷麼?”

雹師眼角猛一抽動。

正如謝霓忘不了素衣天觀之仇,他也忘不了,眼前這雙素白纖長的手,是如何馭使風刃,將他撐成一張人皮大旗的。

開膛破肚之恥,風吹雨打之恨。時隔二十年,必有一場血戰!

哐當一聲,剝皮刀杵在地上。

屋後,雪牧童撲在窗沿,擺弄著腰間的獸皮袋子,笑嘻嘻地:“大哥哥,城裡都要餓瘋了呢,我送來的小豬好不好吃呀?你要走了麼?”

一長一短兩道身影,鎖死了謝泓衣的退路。

這大概是當世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兩號雪練人物了。

謝泓衣連餘光也不給,徑直向屋門走去。碧靈被囚在青娘殼子裡,亦步亦趨。

雹師擋在門前,眼裡的凶光大盛,待嗅見他身上幽幽的氣息時,更是吞了一口唾沫。

說時遲,那時快,青娘竟然眼珠一翻,利齒暴長,向雹師手臂咬去。

雹師食人無數,頭一次碰上敢啖他血肉的——可笑,一具腐屍而已,速度再快,又豈是他的對手?

刀光一閃,青娘慘嘶一聲,倒飛了出去。這一刀卻沒把她攔腰斬斷,因為謝泓衣的衣袖已經動了。

袖影橫飛,銀釧寒光照麵。

明明是最陰柔無形的影子,卻隻一擊,就斬斷了雹師的剝皮刀,將他一舉抽到了牆上!

雹師臉上咯咯一陣亂響,五官都被抽碎了四個。

雪牧童尖笑起來:“雹師,你行不行啊?臉都成爛窩瓜了。”

謝泓衣回身舒袖,袖底三指並掃,屋門應聲迸裂。

青娘毫不遲疑地奔出門去,正迎上那團殘缺不堪的血肉怪物,哀嚎一聲,將它死死摟在懷中。

怪物已被雹師啃食了大半,卻湊出兩隻血肉模糊的小手來,不停推開青娘——

它身上還刀風呼嘯,不分敵我,青娘很快就遍身是血,卻死不肯放。

倒是她體內的碧靈尖叫道:“什麼鬼東西,臉!傷著臉了——”

青娘一偏頭,咬斷舌頭,吐了出去。它的尖叫戛然而止。

謝泓衣道:“包小林,那把刀斷了。”

他劈手擲去一物,正是雹師那截刀尖。血肉怪物哆嗦著,待宰羊羔一般嚎叫,那聲音聽得人心裡一哆嗦。

青娘血淚如泉,滴滴濺在它身上,它彷彿終於尋回了一絲理智。

“刀……刀,刀斷了……娘!”

包小林周身的刀風終於消散了。

被千刀萬剮劇痛還殘留在他神魂深處。

他想起來了。

他們一家三口,是一個個被吃掉的。可他根本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連一聲求救也沒發出來。

久病的母親,忽然坐起來,梳著頭發。父親還是沉默寡言,剁著肉餡,卻總用餘光看著他,混濁的,黃褐色眼睛,好像死豬肚子裡的油脂。

是一切都好起來了嗎?

是他抓來的藥方有用嗎?

家裡的包子,越來越香了,各種各樣奇怪的男人,在家門外打轉,和他的母親調笑,柔膩的聲音,蛇一樣惡心。

他偷偷去摸那肉餡,摸到了一把牙齒。

家中詭異的血腥氣,隨處可見的香爐和香灰,母食子的符咒……

假冒父親的怪物終於原形畢露,扯著他頭皮,將他從窗邊提起,替母親抓的藥材散了滿地。

“你就管不住嘴吧,”而穿著他母親皮囊的怪物,用熟悉的溫柔口吻道,“皮彆剝壞了,雪牧童還得披上呢。”

“啊啊啊啊啊啊!”

血肉怪物的身軀中,漸漸浮出包小林淡白色的神魂來。

在母親的懷裡,他的執念飛快消散,雙足離地,就要往天上悲泉騰飛而去,卻叫道:“息寧寺……香爐……彆去……母食子……啊啊啊啊!”

青娘柔和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以口型說了什麼。

包小林的殘魂消散在她懷中。

倒是雪牧童,在後窗看得出了神:“雹師,早說了,你這活兒做得不乾淨,換了我,連一點怨魂都不會留下。”

他摸摸自己的臉,包小林的稚氣臉孔,還在笑:“我也要娘親,娘親——是這麼叫的麼?”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竹簾忽而騰出一扇翠影,爆開的瞬間,無數根蔑條似的,抽向了他。

雪牧童猛地往後跳了一步,按住了腰間的六畜輪回袋,撇了撇嘴。

“連小孩子都打呀?我不擅長打架的。”

簾影在雪牧童麵前,緩緩垂落,卻如鐵閘門一般,斬斷了他進攻之路。

謝泓衣無所謂腹背受敵,單手推簾,另一手閃電般引訣。

煉影術,起!

橫梁轟地一聲,化作鐘影,向雹師迎頭砸下,地麵為之震蕩。

下一瞬,屋內冰屑迸發,雹師脫困而出,身上短衫碎裂,身後懸浮著無數冰霜,每一粒皆能化作毀天滅地的雹雨。

“不自量力。”雹師道,身上浮出一層冰鎧,渾身變得透明,連牆上的影子也漸漸消失,“大澤雪靈,恩降此躬……”

他看似粗野急躁,卻從不先發製人。

短短一輪交手,他就看出來了。謝泓衣雖殺意淩厲,麵上卻籠罩著一股久病後的煞白,身形亦不如以往莫測。

轟!

與此同時,無數看不見的雹子,挾著衝天的寒氣,向謝泓衣狂瀉而下!

天塌地裂,屋內皆被騰騰寒煙籠罩,伸手難見五指。

碧靈急忙鑽出嘴來,撕心裂肺道:“彆傷他皮子!我要這身殼子壓箱底,逢年過節穿——死鬼,你又暴殄天物啊。”

雪牧童應和道:“就是。”

這死孩子嘴毒,這會還是破天荒的乖巧,碧靈吃驚不已。

雪牧童捧著臉道:“我還想著看笑話呢,要是早知道有破綻,連雹師這樣的莽漢都能得手,我就先下手了。嗚嗚嗚,我的小兔子……”

碧靈被他假哭得一陣悚然,卻同仇敵愾道:“影遊城也沒什麼稀奇麼,等除了謝泓衣,再殺單烽。哈,堂堂羲和首座,還不是得教你識字算雀兔同籠。”

它正大殺對方威風,不料卻被一隻木頭馬迎頭砸中。

雪牧童臉上亦放凶光,咬牙切齒道:“你在笑話什麼?我堂堂雪練壇主,還要被他教寫字?他咩咩的……竟還是幾十遍的日字!”

話音未落,便有個聲音穿透雹雨道:“找我?”

那聲音懶洋洋的,卻因咬字時奇特的用力,顯出遮不住的脅迫感。

雪牧童喝道:“單烽?”

他腰間畜生道血光大盛,赤紅渦輪若隱若現,碧靈卻笑話道:“在你腳邊,是傳音符!瞧你那慫樣……哈哈哈哈!”

雪牧童低頭一看,一道傳音符臥在血肉裡,不知什麼時候飛到了他腳邊,他小臉氣得發青,連踩數腳。

下一瞬,長刀從天而降,劈碎了屋頂,貫地半尺!

刀鋒震鳴時,那原本就過度狹直悍厲的刀身,更是透出山呼海嘯的殺氣,令畜生道的光華為之一暗。

長刀——烽夜!

“彆拿那玩意對著我,”單烽道,“你想見犼麼?”

他身形一動,已自屋簷躍落。

如此高大體魄,落地卻悄無聲息,如他刀弧一般利落。

隻是他雙目中燦爛的金紅色光華,正如岩漿一般爆沸,往冰霧中望去,伸手一握。

謝泓衣身形恰自其中浮現,身上毫發未傷,唯有發冠迸碎了,黑發傾瀉而落。

單烽伸手,謝泓衣便以五指輕輕一搭,身形被對方一把捲入懷中。

“剛梳的頭發。”單烽道。

他說得輕快,心裡卻已掠過一絲雷霆般的怒意。

但凡謝泓衣蹭破一絲皮,他非得剮了雹師不可。

“不知為什麼,看到你這顆頭,就很想擰下來。”他看著雹師道,對方亦回以獰笑。

謝泓衣道:“你出來做什麼?沾了雪,會變畜生。”

“他們敢以多欺少,畜生便畜生,”單烽橫掃雪牧童一眼,道,“小兔崽子,讓你開開眼?”

雪牧童皺皺鼻子,道:“輪得到你來挑?牙尖嘴利,偏生得這麼狹的肚腸,就……做隻雪鷹吧,嘻嘻,好笨的金環,恰好在頸上穿根草繩,甩著玩兒。”

誰也沒有動手。

以單烽那一刀為界,一觸即發的戰局竟被強行按停在此刻。

倒不是他不想殺人。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卻被謝泓衣冰冷指腹按住了。

雹師道:“我這屋頂,明個兒還得找巡街衛修呢。”

碧靈應和道:“不然便喊上滿紙的冤,這滅頂之災,還是你單巡衛長帶來的。”

雹師道:“修得好,有包子吃。”

單烽眉峰越抬越高,烽夜刀已被他抓著刀柄,在地裡擰了數圈了。

“是活膩了,”單烽道,“還是祭壇已經建成了?”

被他一句話道破,三個雪練齊齊大笑起來。

單烽就是在這一瞬間,明白了謝泓衣的意圖,餘光向對方麵上一掠,無聲交彙。

雪牧童嘻嘻道:“是啊,祭壇都修成了,今日即便殺了我,最遲明日我便回來了,你又有幾條命?噢,換一戶人家住進去,也不錯呀,就是謝城主又得費心盯上了。”

他一通裝乖賣傻,卻是血淋淋的實話,雪練要想滲進城裡,有的是陰毒手段。

但就這麼放他們在眼皮底下,頂著包小林一家的皮囊亂竄?

且不說逝者含恨未消,更有無窮的陰招,輪番往城裡招呼。

進退權衡間,令人如吃了蒼蠅一般惡心。若隻他們二人,有仇報仇,不知快意多少。這便是做城主的滋味麼?當年的太子謝霓呢?

單烽忍不住側首,謝泓衣麵上毫無波瀾,不為雪牧童的攻心術所動,隻道:“降雪的把戲,還要玩多久?”

雪牧童一愣,哈哈笑道:“這可不由我說了算,殺了我也不會停哦。城主不會連這都熬不過去吧?雹師說過,你可對這熟悉得狠呢,析骨而炊,骨肉相食……”

雹師道:“太子謝霓,你不是想見長留昨日麼?這纔到圍城,咱們一步步來,必能教你重溫舊夢。”

單烽腦中一痛,不知多少殘缺的畫麵閃動。

二十年前的長留,雪練圍城時,凡人斷糧絕食的慘象……饑母抱子……路皆殘骸……飲雪充饑……七竅滲水的餓殍……

一幕幕皆在長留蒼茫而荒涼的底色間浮現。

難怪謝泓衣對這次城中的三日饑荒鎮定至此,那是十七歲所聞見的哀嚎,從未散去。

謝泓衣道:“彼此彼此。”

他單手按住臂上銀釧,輕盈舒緩得如拂弦一般,卻令雹師瞳孔急縮,身上猛地覆上冰霜——

謝泓衣眉梢一剔,道:“城頭風冷,你也還記得啊。”

被對方一個動作嚇退,簡直是奇恥大辱。

雹師眼裡的凶光幾欲撲出,卻被單烽一刀攔斷,那橫刀回護的動作,簡直和當年如出一轍,又是這兩個人,橫攔陣前,斷他一路功業!

雪牧童偏還幸災樂禍道:“雹師,你歇歇吧,連我一捧香餌雪都比不過,這一炷肉香得歸我!行了,謝城主,來日方長,多謝款待,明日的屋頂——”

他的身形陡然凝固了,嘴唇圓張,還殘存著不可置信的神情。

下一瞬,整個人便從中迸破,人皮頹然滑落的同時,內裡的冰屑噴薄而出,向窗外湧去。

揮刀的卻不是單烽。

謝泓衣單手抓著烽夜刀的影子,這絲毫不計後果的一刀,異常直白凜冽,烽夜刀刃雖未飲血,卻因他一瞬間爆發的酣暢殺意,在單烽掌中蜂鳴,彷彿同飲一壇烈酒般。

單烽心領神會,搶過去一把抓住包小林皮囊,讓它不至於落在地上,反手向青娘擲去。

青娘將那一襲空蕩蕩的人皮抱在懷裡,方纔尚能噙住的淚水,此刻噴湧而出。碧靈不知受了何等的折磨,幾度從傷處掙出來慘叫,卻幾乎被那怨恨悲痛的眼淚溺斃了。

謝泓衣道:“把他還給你。你撐不了多久了,再損耗下去,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今日與他同葬,同去悲泉,來世或許還有母子之緣。”

青娘卻是雙目圓睜,食指直指心口。

謝泓衣道:“你要囚著他?”

青娘點頭。

謝泓衣對她的選擇毫不訝異,微微頷首道:“那便睡著。撐到一切得報時,再睜眼。”

他聲音依舊冷淡,卻彷彿有著無可拂逆的撫平人心之意,青娘眼簾陡然沉重。

這柔弱女子病重已久,臥病時無一刻不與惡鬼抗衡,將神魂生生磨損成一把鈍刀,此刻終於陷入沉睡。

碧靈身上一輕,卻依舊被影子緊鎖,要想從謝泓衣眼皮底下奪路而逃,絕無可能。

謝泓衣如來時一般,也不看雹師一眼,身影飄然而去。

單烽看出他並沒有將這一夥雪練殺絕的意思,一刀劈碎雪牧童,是為他本人之恩仇,作為城主所肩負的,卻是更深重如磐石的決斷。

單烽單手抓過碧靈,也隨謝泓衣大踏步而去,隻是臨了扭頭望向雹師時,露出一個獰惡不下於對方的笑:“剩你了,自己脫。”

雹師瞪了他片刻,怪笑道:“明日便是你。”

單烽道:“不了,我體修,皮厚。刀還比你快。”

嘶啦!

皮肉被活活扯下的聲響中,單烽已在巷口追上謝泓衣

風雪漫天,異香撲鼻,他披了滿身的香餌雪,渾身無處不刺撓,謝泓衣卻界於形影間,虛幻飄渺,連飛雪都不沾身。

“你先回去,我料理了碧靈,就回寢殿找你。”單烽道。

謝泓衣道:“交給不周審,彆傷了她。”

“明白。”單烽道,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謝泓衣唇上,一簇晶瑩落雪落在對方唇峰上,轉瞬化為雪水。

單烽皺眉,尚沒來得及提醒他,麵前的謝泓衣已陡然變回了惠風,失魂落魄地望著他手裡的碧靈。

算了,他淋了一身雪尚且無事,就這麼一簇香餌雪……

也不會有大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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