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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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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母泣子時

青娘一聽美人,立馬來了精神:“你這臭皰子,還知道美人了?”

雹師道:“美人肉嫩,要和著剝了皮的嫩羊羔,燉得骨爛纔好,再添一勺半個月小猴的活腦,當真是做神仙也換不來的滋味。”

青娘翻白眼,小心地梳著頭。

雹師忽而獰笑道:“好香的肉味。”

他把案板一推,站直身。

隻聽轟的一聲巨響,一團猩紅血肉撲在門上,渾身陰風陣陣,竟把門板衝出了無數血孔。

好重的怨氣!

還有碎肉噴到小綠竹簾上,被一層寒霜擋住了,如無數紅蚯蚓一般,蠕動著。

雹師抄起剔肉刀:“什麼東西,也敢來尋死?”

青娘眼珠一轉,道:“那身上還掉著砧板的殘渣呢,你在案板上剁碎過什麼人?來尋你報仇了。”

“我怎麼會記得,”雹師臉上也沾了一些碎肉,舔了一口,“肉倒是嫩,得問問我的肚子。”

他亢奮起來,將刀一揮,走向門外。

那來勢洶洶的怪物,見了那把刀,卻尖叫一聲,化作一團血肉旋風,向巷口逃去。雹師哪裡會放,大步追了出去。

與此同時,惠風耳中傳來單烽短促的命令:“進屋。”

惠風化作黑影,向屋內一撲。

裡頭梳頭的青娘卻像早等著他了,嗔道:“死鬼,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惠風想到皮囊底下寄宿的惡鬼,臉色都變了,那一卷竹簾似有千斤重,半晌沒抬起來。

青娘擱了梳子,吃吃地笑道:“你的氣味我熟得很,惠風,方纔就在簷上了,好不容易等得那死鬼出去,還不來抱抱我?”

她聲音裡彆有一股溫暖的媚意。

惠風如被蠱惑,不自覺上前一步。

青娘道:“你在謝城主處當差,倒英武了不少。惠風,小時候你滿口之乎者也的,可愛哭鼻子啦。”

她張嘴卻是二人青梅竹馬時的秘辛,惠風一怔,磕磕絆絆道:“你……青娘,你?”

青娘妙目盈盈地望著他,道:“我雖做了雪練,心裡還是記得你的,和從前又有什麼分彆?不信你摸摸我的臉,是不是還是熱的?”

惠風啊了一聲,被一隻溫涼的纖手抓住了,腦中泛起漿糊了。

到底是青娘成了雪練,還是雪練成了青娘?

等青娘無骨蛇似的攀上來時,惠風忽地回了神,將她一把推開了。

“不,不成,你怎麼會這樣?”

青娘栽在床上,嚶嚶地啜泣起來,道:“我這樣?我怎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雹師殺了我的丈夫,要不屈從於他,我們娘兒倆豈能有活路。惠風,我也是為了孩子,你看我的胳膊,都是他打出來的。你帶我走,我絕不做半點惡事。”

惠風半邊人一軟,癱坐在榻上,立時被青娘兩隻雪白綿軟臂膀摟了個正著。

她,她還有得救麼?她從前那樣溫柔良善。不!隻要做了一日雪練,便是惡鬼了。

“你要我怎麼做?”惠風艱難道。

“隻有一個人能救我……”青娘哀婉道,“你帶我去見謝城主!等那雪練回來,就來不及了,他會打死我的。”

惠風心中掙紮,目光躲往殘鏡上,如遭雷擊。

隻見她後腦裂著一道血窟窿,內裡青光一閃,一尊巴掌大的碧玉觀音,正扒著女子的皮囊往外看,嘴唇翕張。

“惠風……”

青娘含情仰望他,櫻唇微啟:“惠風……”

霎時間,一盆涼水迎頭潑下,惠風簡直萬念俱灰。

碧玉觀音,是——碧靈。

那日被城主擊退後,碧靈倉皇逃走,竟然鑽進了青娘體內。眼前的青娘,隻不過是一幅受控於人的畫皮罷了!

“節哀,”單烽道,“她快動手了。”

惠風牙齒打顫,極度的驚怒惡心中,更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包小林呢?

這樣的暴雪天氣,包小林又能跑到哪兒去?

不,他前陣子才見過包小林,雪練留著那麼久不殺,未必就死了!

想到此處,他任由青娘摟著自己,往房裡各個角落打量。

榻邊有張木頭做的童床,大概這屋子太小,包小林夜裡挨著爹孃睡。

床上散著幾隻木頭做的牛馬,一套極精巧的木雕小磨盤,磨出的麵粉一袋袋的,用細繩捆著,都隻有指肚大小。

許多拿泥捏的雀兔,那孩子總算不出雀兔同籠,想不到背地裡這樣用功。對母親那般惡聲惡氣,也是看破了碧靈的真麵目吧?

惠風鼻子一酸。

青孃的呼吸一陣陣吹拂在他身上,臉兒也挨近了。

“閉眼呀,惠風,你救救我,帶我去向城主求解脫……”吐氣如蘭的一吻落在惠風唇上,與此同時,她十指猛地抓緊了惠風肩側。

雙唇相貼,碧胎奪竅術發動。

青娘腦袋一歪。碧靈舍了她,衝向惠風耳孔。

瘟母血遲遲不見效,它已無法再等待下去,必要逼近謝泓衣身邊,親自催發!

惠風瞳孔緊縮,卻癡了似的毫不反抗,那呆樣子碧靈見得多了,不知多少男子被她引進了屋裡,化作雹師刀下黃羊肉。

“臭男人呆皮囊,用一回便剖了,送你和她團聚去。”

碧靈笑道,一輪觀音虛影已全然籠罩了惠風,卻是陰冷的深綠色。

惠風的身體在它的侵蝕下,毫無抵抗之力,簡直就像個空洞洞的雪殼子。不像當初附身青娘時,它還受了頗重的反噬。

黑甲武衛?還以為有什麼稀奇呢,奪起舍來遠比凡人更容易。

碧靈鑽在惠風殼子裡,眨眨眼,對這男子殼子很不滿意,惠風文弱,臉上卻曬得黝黑,哪裡比得上千嬌百媚的青娘。

它又動一動五指,一陣惡心。

惠風手上竟還攥著一團血淋淋的肉餡!

碧靈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剛要甩開,耳邊便傳來一道低沉的男子聲音。

“換影!”

傳音符?是單烽!

話音未落,惠風殼子裡便騰起一股巨力,將它重重地拍了出去。

惠風的麵容亦在瞬息間變化,一襲藍衣,黑發高束,竟使碧靈看得呆了,差點被他一把抓在手裡。

謝泓衣?

麵前的惠風,怎麼會突然變成了謝泓衣?

它本該忌憚的,雪練弟子落在謝泓衣手上,唯有比死更可怕的下場。可轉念一想,這間屋子,即便是謝泓衣親自踏進來,也必不能全身而退!

碧靈毫不遲疑,轉頭向青娘退去,死去的女子不過是一張不設防的空皮囊,隻是雙目圓睜,顯露出極隱晦的怒相。

碧靈才鑽入她體內,便爆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想要擰身而出,女子卻將雙臂一抬,用力摟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十指都生生插進了肋骨間。

那阻攔的意誌如此強大,竟使碧玉觀音迸發出一聲裂響。

碧靈尖叫道:“不可能!你都死了這麼久了,怎麼還有靈智?”

青孃的神魂死活不肯散,它拚著本體傷上加傷,才挫散了她,怎麼還會有如此執念?

青娘以軀殼為籠,阻它去路的同時,謝泓衣衣袖一拂,它身周騰起條條黑影,飛快拉長扭曲化為牢籠,將它徹底封死在了青娘體內,隻能任由那女子的殘念撲擊著它,一口一口撕咬著它的本體。

謝泓衣平淡道:“你以為凡人便不會有恨麼?”

碧靈痛極,好在青娘不曾封了它的嘴巴,還能斷斷續續慘叫出聲:“雹師!你是死人麼,屋裡這樣的動靜也不知道看,對付個人肉醬要這許多工夫……啊啊啊啊!死女人,你又發什麼瘋!”

也不知哪句話刺激了青孃的執念,它幾乎要給活活撕碎了。

謝泓衣不說話,單烽的聲音從符紙裡傳出:“從你們殺包小林時起,她就一直在等著了。”

“包小林,”碧靈一怔,想起了什麼似的,在劇痛中怪笑一聲,“原來是他。不是早送你們一家團聚了麼?”

謝泓衣手中那團肉餡突然變化,血腥氣散儘,化作撲鼻的炙烤牛肉香。

如果惠風尚在此處,必會想起單烽那句告誡——人肉變成牛羊肉時,立刻離開此地!

不論是謝泓衣,還是碧靈,都很清楚,這樣的異樣意味著什麼。

碧靈不顧體內狀若癲狂的青娘,縱聲大笑起來:“你想劫了我去解毒?遲了!他來了,你還想走?”

小屋的後窗,傳來猛烈的風雪拍擊聲,一隻小手靜靜地按在窗框上。

吱嘎。

鐵條釘死的後窗,被毫不費力地推開了。

包小林身穿粗布短衣,單手抓著支牧笛,向謝泓衣露齒一笑。

房內大盆大盆的人肉醬,桌上橫陳的人腿,都在他現身時,變成了牛羊肉,滿盆血肉,凝固在被宰殺的恐懼中。

要在影遊城裡殺人,很難,卻也不是全無辦法。

若是……把他們先變成牛羊呢?

一具具無知無覺的身體,被雹師的大手剝皮剔骨,做成一隻隻冰萃包子,送入萬戶千家。

對於眼前的變化,謝泓衣眉心一跳,雷霆般的怒意一閃而過,卻絲毫不意外。

從一開始,房中的肉餡,就是他用來衡量的尺子。

雪牧童離開,這些牛羊肉短暫地變回了人肉。雪牧童回來,牛羊肉重現。

唯有抓住這殘酷的變幻,才能當場截住。

“真可惜,又沒抓到小鹿,”雪牧童也沒看碧靈一眼,隻向謝泓衣道,“大哥哥,我座下還缺了隻兔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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