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03
燈衫青客乘影來
犼獸前爪一伸,鎖住雪兔柔嫩的肚子。強大的壓迫感,足可使對方趴伏在榻上,兩隻兔耳不安地亂顫。
單烽見它還要踢蹬,便齜出利齒,從背後一口咬住它喉嚨。
倒是不見血,但那帶著倒刺的舌尖逆著兔毛舔上去,三五下之後,雪兔的喉口和前胸便都濕透了,心跳都快啄破脊骨蹦出來。
想吞吃了它。
又不想撕扯得血肉支離。要像小孩兒吃冰那樣,連咬帶啃,連它骨頭化成的水也不放過,一滴不漏地吞進肚裡。
兔尾溫順地高高翹著,將兔絨都沾濕了,照理不該受到任何抵抗。可任憑它如何變著法子,硬是擠不進去。
小犼氣急敗壞,仰身將它抱在懷裡,後腿用力一蹬,任由濕漉漉的兔尾巴在它腹鱗上亂掃。
“霓霓,霓霓,”單烽還記著在它耳邊顛三倒四地喊名字,“鬆開,讓我進去,否則會捅壞的。”
犼獸爪尖上一涼,竟是雪兔輕輕舔了它一口,淡粉濕潤的舌尖一閃。
單烽的神識都快飛出竅外了,恨不能抱著它吞到肚裡纔好:“你答應我了,你也想我進去,是不是?”
腦中炸開火樹銀花的同時,犼獸終於靈光一閃,將雪兔抱到半空中,禮尚往來,鼻尖用力拱個不停。
細密的倒刺鉤扯下,雪兔幾乎驚跳起來,後腿胡亂踢蹬,尾巴更抖得如篩糠一般。
一點米粒似的淡粉圓凸,也被舔得亂顫,一縮一縮地無從躲避。
它不像人身那麼怕燙,隻一味地翹著尾巴哆嗦。
犼獸狂吼一聲,剛撲壓而上,背上的鬃毛卻騰地舒張開來,身形隨之暴漲。
轟地一聲,殿門被一箭射開了。
“護駕——”
閶闔為首,幾個黑甲武士揮舞著捆獸鐵索,向殿內衝來。
懷裡的雪兔驚顫了一下,身形跟著一閃,化作人形。
藍衣還掛在犼獸虯結的腰腹間,黑紅色獸毛裡,隻露出一痕素白脊背,卻也足夠刺目了。
單烽一想到,懷中人叫彆人看了去,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自爆丹鼎,將他們統統炸死算了,全他媽給老子送不出去的元陽陪葬——
單烽一把扯落帳縵,遮住謝泓衣,長尾一掃,將幾人一齊抽飛出去。
閶闔翻身躍起,道:“碧靈說你趁人之危,我還不信。”
“還不快放開殿下!”
“快找楚藥師解了淫毒!”
單烽怒極反笑,犼臉上須子倒豎,道:“知道是淫毒你們還敢闖,我正忙著解毒呢,他要是知道你們幾個亂看,得拿幾顆眼珠子來賠?”
閶闔悶聲道:“我們本就和殿下一體。”
單烽道:“那他準你們伺候洗沐麼?今日擅闖寢殿,明日便逼宮造反。”
他這倒打一耙,還真把人唬住了。
謝泓衣卻被悶得狠了,蹬開帳子一角,伸出一段素白小腿來。
腳踝上薄汗瑩瑩,更有大片刀劍紅蓮紋,說是倦臥蓮台的一尾白蛇也不為過。
何止是趁人之危,簡直簽字畫了押了。
閶闔伸手抵住門,四隻眼睛同時圓睜,喝道:“畜生行徑!”
那公畜生毫不知恥地一笑,拿尾巴甩上了門。
幾個黑甲武衛還要救駕,殿裡卻傳來謝泓衣冷冷的聲音:“退下!”
榻上,謝泓衣披衣而坐,微濕的黑發還覆在背上,臉上潮紅未退,在犼獸看來,也不比那雪兔大上多少。
隻是原本指頭大的雪糖丸子,忽而蒙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糖殼兒,又能多舔上幾口了,怎不讓它心花怒放?
巨犼故態複萌,環著他亂蹭。
謝泓衣單手按著額心,還沒從昏沉中回神。身上黏膩,難以啟齒,僅僅坐著,身下的衣衫就被浸透了一小片。
是還在天火長春宮的亂夢中嗎?
巨犼剛枕到他背上,他便扯住須子,向床頭撞去。銅頭鐵腦,砸起來竟然如撞鐘。
“彆過來,”謝泓衣對著犼獸傷心欲絕的巨目,從齒縫中道,“看見你就煩,想把你拖在碧雪猊後頭,拖上七七四十九個來回,看能磨平幾尺臉皮。”
他一低頭,對上自己滿腕子的刀劍紅蓮紋,沉默了一瞬。
什麼時候印上的?
意識突然回籠了。
帳帷裡絞纏的身影,巨犼的殘忍撕咬……抵住喉嚨口的獠牙,淌落的涎水……一次又一次被撲翻在地,動彈不得,甚至被迫揪起尾巴……籠罩全身的滾燙獸舌,最終沿著脊背滑向了——
極度的羞恥,化作衝天的怒火。
謝泓衣臉色黑沉,五指用力屈伸,一提,一擰。
單烽被影子抓住犼頭,轟地一聲,重重掄到了牆上。
它還惦記著寢殿的安危,碰壁的一瞬間化作小犼,後腿一蹬,嗷嗷叫著,向謝泓衣撲去。
兩道纖細指影提著它後頸,撥開兩腿看了一眼,小犼身形僵住了。
謝泓衣道:“我記起來了,整整一夜,你便是這般對我的。”
小犼歪了一下頭,毫無羞恥心地挺了一下肚子。
那玩意兒翹在半空中,甩下一縷不知從何沾來的清液。
謝泓衣的惡意凝固在麵上,暗罵一聲昏了頭,以單烽臉皮之厚,還施彼身,反倒使它得意起來了。
要嚥下這口惡氣,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夠的。
謝泓衣輕輕道:“鬆果球?”
小犼一僵,難以置信地低下頭去,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騰地團起後爪肉墊,遮住了下腹。
謝泓衣隨手將它扔了出去。
一醒來就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他差點沒壓住血肉泡影。
瘟母血一去除,寒氣消散,他心裡的殺欲就又泛起來了。受煉影術的影響更深。
他強行按下雜念,取過案上的藥典,翻了幾頁,對城裡如今的形勢已然明瞭。發動煉影術,向巡街衛交代了種種善後事宜,又聽惠風報了鐵砧巷眼下的動向。
雪牧童還沒回來。
雹師獨居鐵砧巷,照舊擺弄人肉包子,天不亮便擺攤。
隻是沒了香餌雪,這影遊城從前的一絕,立時原形畢露,人皮包著人肉,一整日都無人光顧,引得雹師拄刀長歎。
鐵砧巷裡的百姓都被黑甲武衛悄悄替換了,用來布控。
黑甲武衛們扮一行像一行,劁豬的劁豬,剁肉的剁肉,倒是熱鬨如初。
謝泓衣粗粗巡了一圈城,便收回了神識。
他身上濕黏得難受,被充滿侵略性的硝煙氣味浸透了。
眼不見為淨。他洗了個澡,潛入水中,蘭湯沒頂,重綢般的烏發搖曳在水上,是個如母胎一般柔軟而冥黑的擁抱。
謝泓衣閉目低眉,耳邊皆是稠厚模糊的水聲,數日間發生的種種,皆在識海中反複回蕩。
包小林一家之死……母食子案……鐵砧巷砧板上堆積如山的血肉……
三日饑荒中畜人的哀鳴……各家各戶衝撞封門陣的饑民……
漸次露麵的碧靈、雹師、雪牧童,和他們麵上陰冷而惡意的笑。
他和雪練間一觸即發的平和,不過是等著徹底撕碎對方罷了。
那一刀斬斷雪牧童後,對方所化的雪霰,已隱隱為他指明瞭祭壇所在的方向。
快了。
但還不夠。
他對影遊城的掌控,還不夠。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會讓長留的悲劇重演。
人心難測,與其嚴防死守,不如將每個人都攥在手心裡,變成溫順的傀儡。
彷彿應了他心中越來越深重的暗色,耳邊的水聲裡,不知何時摻雜進了模模糊糊的囈語聲。
“彷彿……夢魂……歸帝所……”
這聲音他異常熟悉,正是煉影術的心訣!
謝泓衣霍地浮出水麵,藍衣縈身的同時,已睜開雙目。
周遭的環境變了。
昏黃虛幻,如同古畫中沉沉的宮闕。
千百盞連枝銅燈,明明滅滅。
更有許多影蜮蟲,如一陣接著一陣的風絮般,在空蕩蕩的宮殿裡穿梭,給人以介於生死之間的荒涼感。
一張長案橫在麵前,上頭獨有一盞影青覆蓮的古燈,燈盞的影子垂在翻開的書冊上。
謝泓衣立刻反應過來,是那組緱衣太子駕鶴圖中的一幅,太子燃燈夜讀圖。
這麼多燈,卻毫無灼熱之意,不過是看起來異常逼真的幻象罷了。
居然能在他眼皮底下動手腳?
“是煉影術主人?前輩引我前來,所為何事?”謝泓衣道。
那囈語聲還遠遠近近地浮動著,聽不出來自何處。
影蜮蟲依舊飛旋,卻唯獨避開了案上那盞古燈。
謝泓衣目光一凝,用衣袖一拂,一抹黑影,竟靜悄悄地棲息在燈影裡。
是一隻飛蛾,雙翅焦枯,被灼傷了。
燈火被拂滅後,飛蛾立刻得到解脫,斂起雙翅。
謝泓衣耳中,那聲音陡然清晰了。是男子的聲音,咬字時很生硬,給人以怪僻冷漠之感:“你能找到我,必是他的血脈。”
謝泓衣道:“蒙前輩傳授秘法,至今不知尊名。”
男子道:“區區飛蛾,何來名姓。既從燈盞中托生,便喚我燈衫青客罷。”
謝泓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先祖緱衣太子?”
他問得含混,燈衫青客卻沉默一瞬,道:“我曾經,作惡多端,被罰作百世飛蛾,受儘撲火之苦。
“小兒用炭棍撥我,連貓兒也敢撲捉我。世人視而不見,隻有緱衣太子,可憐我焦枯,垂下一角袖影,讓我解脫。”
有恩?
謝泓衣靜靜聽著,眼中光華不定。
“時隔千年,前輩為什麼選中了我?”
“物歸原主罷了。長留亡了,也是時候還影了。你若受不住,死了,就罷了。好在你是他的血脈,性情卻不像,還耐得住。”
謝泓衣道:“多謝前輩成全。”
燈衫青客忽而冷笑一聲,道:“你能成全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