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04
長驅燈車照往日
謝泓衣道:“前輩也有心願未了?”
燈衫青客道:“謝緱衣駕鶴多年,香火斷絕。若是長留死絕,也就罷了,你還活著,為什麼不供奉他?”
他語氣咄咄,有如逼問。
原來是為了長留的香火供奉。
謝泓衣不動聲色道:“理應如此。可先祖的靈宮,都埋在了冰下,隨意塑像供奉,怕會化作屍位神。”
燈衫青客忽而停在燈盞上,斂起雙翅。
殿內的影蜮蟲彷彿受他神念所激,急促地明暗變幻起來。
謝泓衣目光一閃,對方雖是煉影術主人,但氣質陰冷,帶著是敵非友的陰雲。
但至少此刻,對方的意圖,是同他一致的。
與虎謀皮的事情,他做得多了。
燈衫青客放緩了聲音:“既然有你供奉,如何會成屍位神?夢靈官之術,本就是為他——你修習得如何了?”
謝泓衣道:“晚輩愚鈍,不過煉化了一城。”
“難怪吵得我耳疼。煉影術本能操控萬物,影遊城是你的宮闕,城中人皆是你的仆從。可現在,城中的人呢?還不收作你的影從?”燈衫青客連聲冷笑道,“倒使我的法門成了庸法。好在你方纔的決意,還算有救。”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卻正揭破了謝泓衣心中晦暗。
影遊城的人間煙火氣,讓他有意無意地放慢了煉化的程序。城中大多數人,都是不夠徹底的影傀儡。
長留之後,他已不需要任何軟肋了。否則,到了決戰之日,當年的慘禍隻會再一次重演。
飛蛾揮動烏紗般的雙翅,在盞中起舞。
殿中便橫掃過許多朦朧變幻的黑影,天旋地轉。一道男子的影子,映在壁上,峨冠博帶,身披丈把長的黑紗,便如狂野狂客一般,高歌起舞。
“我今頻頻夢靈官……夢魂何時歸帝所?”
這句話謝泓衣曾從他口中聽過無數遍,聲聲泣血,與其說是煉影術的法門,不如說是某種深入骨血的執念。
謝泓衣心中狂跳,煉影術的心法再度灌注而入。
“正月十五,我要你舉行燈影法會,舉城化影……煉影術大成之日,長留帝所將於地底重現!”
謝泓衣身形一震,再次睜目時,已重回湯池中。
他手中還握著一卷帛書,正是燈影法會的典儀,少年時種種,湧上心頭。
燈影法會……
昔年在長留,有借燈留影一說。
風靈根輕靈飄忽,人情便也淡薄,少有真情流露的時候。
影子反倒成了傳情的媒介了。二人並肩時,以微風撥轉燈籠,足下影子挨挨碰碰,便有無聲纏綿之意。
久而久之,燈影法會就成了長留第一等的盛事。
每年正月十五,舉國供燈,還有蜃殼磨成的半透明燈車,做成魚龍形狀,浮遊在半空中。
素紗飄搖,化作魚鰭,載著素衣天觀的弟子出來巡遊。觀主會坐一架形如蠣鏡的首車,為城中久病重疾之人撫頂,燈下發願,極有靈效。
後來觀主飛升將近,於凡塵之事懶怠了,謝霓便坐了首車。
他向來隻在素衣天觀和長留宮間往來,深居簡出,頭一回坐蜃殼燈時,十餘歲的少年謝霓風盈衫袖,一幅晶瑩側影,引得滿城轟動,人們遠遠向他行禮,但燈車下卻聚滿了張望的影子。
也唯有在燈影法會前後,長留會邀些外來修者入境。
來自慈土悲玄境的高僧開壇講經,桫欏影紛紛飄舞,作目連救母的戲碼。
天夷舞者則身披金帛,遍身環鈴,跟著車隊跳著蠻舞,是長留難得一見的熱烈景緻。
連那些倡優百戲之人,引蛇耍猴之輩,也在巷子裡提著風燈,作些影子戲,引得小兒張望。
羲和是從不在受邀之列的,火靈根一折騰起來,燈籠火燒紅滿城,便是禍事了。
單烽來的那一年是唯一的例外。
為了替即將降世的弟弟祈福,那一年的燈影法會提前了。
他素紗障眼,自翠幕雲屏而下,等著日暮時入燈車。當時長留已籠罩在不詳的陰雲下,倉促提前的燈影法會,雖乍看熱鬨,隱隱透出山雨欲來的淒涼來。
“惡虹降世,終有一劫啊……”
燈車淩空而過時,他不止一次聽到這句話。
那個日子終於到了。不久之後,父王遇刺,屬於長留的那一場劫難滾滾而至。
長留冰封二十年,他一度被烈焰灼傷,差點就忘記了,那曾是個燈輝搖搖的地方。
受他執念驅使,這一座影遊城,不論風俗還是人情,都在漸漸和昔年長留重合。
謝泓衣出浴披衣,正要將燈影法會的種種事宜交代下去,腦中卻一陣眩暈,熟悉的虛弱感飛快蔓延。
啪!
他的身形憑空消失,一襲藍衣墜在地上,中央隆起了一小團。
隔了片刻,藍衣微一抖擻,鑽出一隻巴掌大的雪兔來。
清腸稻那一點兒微末效力,隻撐了這一會兒,便耗儘了。
雪兔茫然地環顧四周,忽而警惕地豎起雙耳,捕捉到了湯泉殿外的腳步聲。
刻意放輕了,卻也逃不過雪兔的直覺。一想到犼獸滾燙的舌頭,粗暴的舔舐,淌了它一身的涎水……一時間連背上的絨毛都倒豎了起來。
“霓霓?剛剛你的氣息不對,出了什麼事?”單烽問,烽夜刀挑進門縫,將門閂一頂。
沒有人。
單烽皺眉,目光往地上一掃,便凝住了。
如果兩隻眼睛能當丹鼎用,此刻裡頭的闇火,都能噴湧出來了。
鬆、果、球?
這麼快就有一雪前恥的機會了。
他嘴角一翹,正要伸手去抓,那雪兔卻也不躲,隻是披著藍衣,仰頭望他,眼神中似有冷冷的鄙夷之意,和此前的懵懂清澈截然不同。
嗯?
單烽心道不妙,他伸手的同時,雪兔也相當冷靜地舉起一爪,牆上浮現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修長人影,衣袖拂動,將他連人帶刀地扇了出去。
糟了,這回的雪兔已修成謝泓衣了!
單烽才一躍而起,謝泓衣已輕盈地躍在他身上,按著他項上的小還神鏡,爪子茸茸軟軟的,力氣卻不小,一拍。
單烽自覺馱著它尋清腸稻去了。
數日之後,有關單烽謀朝篡位的傳聞,在府中傳得沸沸揚揚。
城主閉門不出,單烽盤踞寢殿,不時發出陣陣獸吼,引得碧雪猊跟著上躥下跳,大有和反賊一決生死的打算。
他們的護衛長,向來如定海神針般的閶闔,更受了莫大的刺激,目光呆滯,麵紅耳赤,砰砰地拿頭撞瓦。
同去的幾個武衛也如同被鋸了舌頭,一問便嚎啕大哭。
這還得了?
惠風巡街回來,臉色發青,左一句奸佞誤國,自此殿下不早朝,右一句挾殿下以令諸侯。
黑甲武士更是嘩然,隻是閶闔力阻下,再沒人敢擅闖寢殿了。
單烽卻大搖大擺地出來了,謝泓衣最常坐的那簇紫玉貝闕上,交代起了燈影法會前的種種事宜。
從燈籠的形製,燈車的數量,一直到典儀上所用的香花供果和經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可都是長留的舊事,他怎麼會知道?一定是蓄謀已久。
這會兒功夫,閶闔袖管裡已塞滿了聲討反賊的檄文,衣袖一抖,數張傳音符跌在地上,頓時聽取殺聲一片。
“清太子側!誅殺奸佞!”
“殿下呢?殿下莫不是被他軟禁起來了,其心可誅。”
“護衛長,我們已將外頭團團圍住,隻等你摔杯為號。”
閶闔臉都木了,暗罵他們莽撞,拿靴底飛快碾滅了傳音符。
單烽眉峰一挑,似笑非笑道:“找我的?”
閶闔見事情挑破了,也不瞞著,沉聲道:“單兄弟,城主呢?”
單烽道:“他不願露麵,叫我來跑腿兒。”
閶闔道:“影遊城中的事情,即便單兄弟已成了入……入幕之賓,也不應屢屢插手。”
單烽坦蕩道:“幕僚嘛,就是這麼用的。行了,我今日說的話,都有你們城主在背後,你怕什麼?對了,讓天衣坊剝些上好的明光絲,添上香香茸茸的兔毛,細細地織成兔窩,這般大小。”
他伸出一個巴掌,比照起來:“小枕頭和褥子也不能缺,要不然,他睡不安生,會咬我頭發。”
閶闔暗地裡倒吸一口冷氣。袖裡的傳音符發瘋般亂跳,五個指頭都按不住了。
“假公濟私,連天衣坊都敢使喚了,他這是要在寢殿裡養什麼?”
“今日敢做小窩,明日便是繈褓,城主都被他軟禁了,護衛長,你管不管呀?”
“摔杯,摔杯!”
閶闔被吵得頭疼,心道你們不知道便也罷了,城主和單烽的關係……教他愁斷了腸子,全不知從何開口。
更何況,他有種直覺,城主的氣息,此刻就籠罩在殿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
惠風的傳音符頭一個竄上他後脖子,貼著耳朵道:“護衛長,難道你竟被他蠱惑了?”
閶闔點點頭,又搖搖頭。
惠風凝重道:“他的意圖,一試便知,護衛長,你且這般行事。”
單烽嘴角一翹,便要揮手讓他們下去,閶闔忽而捧出幾本厚厚的冊子來,道:“既然如此,城中事務,就聽單兄弟吩咐。”
頃刻之前,單烽麵前的長案已被黑壓壓的卷宗壓滿了。
他向來是一翻典籍就犯困的人物,當即神色一凜,單手捂嘴,不著痕跡道:“你每日還要批這許多東西?熬得眼睛都紅了,難怪變作兔子。”
另一頭,閶闔雖頗為恭敬地垂手而立,四隻眼睛卻都悄然打量著單烽。惠風方纔叮囑的事,都在他耳中回蕩。
“護衛長,你拿城中要務試探他,若他毫不遲疑地應了,便是狼子野心!”
單烽刷地一聲擺開三本冊子,左手玄筆,右手朱筆,打了三個大勾。
惠風嘶了一聲,道:“不好,他想攝政!”
閶闔木著臉,直勾勾盯著單烽肩側。
不是錯覺,單烽左肩的衣裳被輕輕扯了一下,露出一點兒茸茸的兔爪來。
單烽如釋重負,左手又是個大勾。
“單兄弟,你且讓讓,”閶闔冷不丁道,“壓著城主了。”
“哦,是麼?”單烽順口道,反應過來,將吊在背後的雪兔一筆杆撥了回去。
閶闔再不能坐視不理。
酒杯落地,殿外閃進一大片黑壓壓的武衛,刀斧手當先,弓弩手壓陣,群情激憤:“清君側!”
“姓單的,速速交出城主,饒你不死!”
單烽額角青筋一跳,心道老子藏著掖著的兔子,可不能叫他們看去了。謝泓衣麵皮薄,自不願以兔身示人,難得肯垂簾聽政,怎麼就被攪和了?一定是惠風那小子巡街巡少了。
眼下再阻攔已來不及了,謝泓衣輕輕躍在單烽頭頂,抿起淡紅的三瓣嘴,靜靜地掃視著殿中的黑甲武士,抬起一隻右爪,揮了揮。
——退下!
眾人皆如遭雷擊,沉默數息。
然後齊刷刷向雪兔揮起了手。
“殿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