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12
火絨墜霞
“在哪裡?”
單烽一攤手,道:“不遠,就在順風東街,臨街的小鋪,賣獸骨的,裡麵卻變成了賭坊,先去探探虛實吧。”
謝泓衣眉峰輕輕一抬,單烽鎮定地看了回去,眼珠裡金光一閃。
隔了一會兒,謝泓衣道:“走吧。”
城主府外,還下著小雪,二人並肩而行,單烽捱得很緊,一條手臂黏在謝泓衣肩側,慢慢磨蹭著。
謝泓衣道:“你身上的香餌雪,還沒解?”
“我?”單烽撓了撓手背,咧嘴一笑,道,“早沒什麼事了,對了,天衣坊又做了幾身新的小衣裳,還有小冠。”
謝泓衣問了幾句天衣坊裡的狀況,涉及二人間的私隱,那些耳邊枕邊的話,單烽都對答如流。
但謝泓衣心中那一絲異樣感,卻遲遲不散。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謝泓衣又道:“剛剛,我問你的事,你匆匆跑了,是什麼意思?”
這回,單烽倒是頓了一頓。
單烽說:“秘密。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果然很近。
那家賣獸骨的小鋪,離城主府數百步,鋪子牆上釘著獸皮,飄飄蕩蕩,空無一人。
可裡頭卻傳來搖骰子的聲音,賭徒的吆喝,像隔著極厚的鼓皮似的,越是凝神,越是難以聽清。
“小心有陣法!”單烽道。
正這時,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了鋪子中央,正和二人打了個照麵。
楚鸞回?
隻見他抓著一把雪瑛草,像是剛狂奔出來,臉上還掛著汗,眼神一對。
謝泓衣道:“站住。”
楚鸞回苦笑道:“我百口莫辯,城主彆管我了,讓我先靜一靜!”
單烽二話不說,就近抄起一把椅子,向楚鸞回砸去。
楚鸞回一驚,轉頭一撲,鋪子裡的景象短暫地變化,竟是個極為幽深的賭坊,足有十來張賭桌,蒙麵的賭徒捶胸頓足,喊聲震天。
更有高高的櫃台,紙糊的夥計,麵色陰冷地立在後麵,朝眾人招手:“回春賭坊——什麼都能賭,什麼都能掙,來呀。”
楚鸞回一鑽進去,立時消失無蹤。
這地方極其古怪,二人跟著追了數步,賭坊的景象消散了,又變回了空蕩蕩的獸骨鋪子。
隻是鋪子突然深得望不到底,兩邊掛滿了一模一樣的獸皮,如迴廊一般。
單烽冷笑道:“他倒是如魚得水,不用管他了。”
謝泓衣瞥他一眼,道:“何以見得?”
“他手裡抓著的雪瑛草,還掛著草標,一看就是贏來的。還能進出自如,沒被秘境困住,反而借著秘境藏身呢。”單烽不耐道,手指一刻不停地撫摸著鳳冠匣子,“我們的事情……你說話算數,彆後悔。”
謝泓衣道:“單烽,你到底怎麼了?”
他抬起手背,輕輕往單烽額上一貼,後者竟然打了個激靈,怔怔地看他,血絲一縷縷地爬滿了眼白。
“我隻是……”單烽揉著眼睛,咕噥道,“我隻是太高興了。”
鳳冠的匣子,被手指推開一線,珠玉交輝,光華如水,更有一塊指肚大的虹影石,竟是臥虹的形狀,倚在翡翠玉梳邊,正如當年翠幕雲屏,不知耗費了多少心思。
隻可惜,珠子摔落了不少,躺在匣子裡。
謝泓衣微微怔了一下,已被單烽抓住了手腕。
後者啞聲道:“彆管他了,你看看我,我等得夠久了。”
一道黃符,在牆角無聲地化成了灰。
障眼法發動。
獸皮變成了飛揚的紅羅帳,滿室都浸在昏沉的紅光裡,甜膩到腐爛的的瓜果香氣,從帳子深處飄散出來。
二人麵前,一張長案,幻化出的龍鳳花燭,幽幽地燃燒,毫無溫度,可燭淚已經堆積了滿桌。
謝泓衣不知多久沒見過明火了,瞳孔猛地一縮。
單烽的臉頰,也隨著火光一陣陣抽搐,發亮的湖麵似的,莫名猙獰。
“我給你戴上鳳冠,好不好?”
謝泓衣看他一眼,像是默許。那目光令單烽的臉孔燃燒起來,慌慌張張掏出鳳冠,手腕卻被一把握住了。
冰冷而纖長的手,沒有任何殺氣,平靜地緊貼。
謝泓衣在就著他的手,看那一頂鳳冠。
一時間,天地間隻剩下了湍急的心跳聲。
心裡一陣陣脹痛,亢奮、酸楚、極度的嫉恨,差點沒把這幅皮囊撐裂了。
偷來搶來的果子,果然格外酸甜。
是耶,非耶?
——單烽算什麼東西?改頭換麵後,謝泓衣根本沒認出來!可為什麼,又要用這樣從未有過的溫柔眼光,凝視一隻摔碎了的鳳冠?
是耶非耶符,依舊在背後閃動。
薛雲死死盯著那交疊雙手看一會兒,目光一錯,又見謝泓衣淡紅色的嘴唇輕輕張闔。
自多年前小太子墜入紅塵血泥後,便再無洗脫那種顏色的可能。
每次看到這樣的裂痕,薛雲心中便會湧扭曲的狂喜,無瑕素衣又如何?還不是能一點點兒撬開,從裡到外澆個透,還不是得昏昏沉沉,求死而不能!
看在難得溫存的份上,他也會好、好、款待謝泓衣的。
薛雲齒關發癢,皮囊底下毫毛瘋長,正要將謝泓衣扯進懷裡,頸上卻突然一寒,被一縷影子纏住了。
影子薄紗般,若有若無地拂動著,挑撥起一陣頭皮發麻的快意。
薛雲瞳孔驟然縮緊,正拚命嗅聞起著,謝泓衣似笑非笑的聲音,卻在耳畔響起。
“這一次抱我的時候,不變犼了,嗯?”
隻短短一句話,便令薛雲雙目中血色暴綻。與此同時,心中騰起一股不祥感,彷彿被蛇尾攔腰掃中——不好,被識破了。
說時遲,那時快,項上那一縷薄影陡然化作長弓,謝泓衣單手控弦,翻腕之間,極其狠辣地一記反擰!
吱嘎——哢嚓。
頸骨被活生生絞斷的脆響,皮肉迸裂,血水噴湧而出,裡頭還摻雜著一縷一縷的漆黑毫毛。
謝泓衣驗證了心中猜想,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麵上戾氣一閃,以弓背為刀,將他當胸劈飛出去。
轟地一聲,薛雲重重撞在牆上,淩空噴出一口血來,當場昏死過去。
他麵上的人皮繃不住了,鼻歪口斜,即便如此,依舊血淋淋地歪掛著,遲遲不肯顯出本相,唯有齒間獠牙一閃。
“讓我死個痛快……”薛雲嘶聲道,“我還不夠像嗎?你們枕邊說的話,我都知道!”
“他不會這麼對楚鸞回,”謝泓衣冷冷道,“更不會在我麵前點燭。”
薛雲喉嚨一哽,忽而怪笑起來,傷口血如泉湧:“點燭……哈哈哈哈,讓你害怕的東西,你當年不是喜歡得很麼?
眼看著這麼一張屬於單烽的臉,透出淒厲的死氣,謝泓衣頓起無名火,正要扯下對方臉上人皮,手腕上突然一痛。
像有蛛絲勒進肉裡,一縷驚人的灼燙。
與此同時,薛雲垂落的右手一動,打了個響指。
啪嗒。
滿屋燈火俱滅,門戶封閉,隻剩下一片漆黑,還有,從謝泓衣身上騰射起的紅光!
薛雲低柔道:“像從前一樣,在黑暗中說悄悄話,也很好,你知道,這件火絨衣,我織了多久麼?”
謝泓衣道:“天、衣、坊!”
力氣儘失,隻在短短的一刹那間。
謝泓衣悶哼一聲,整個人跌入床榻間,一把源自幻覺深處的烈火,從皮肉深處燃燒起來了,瘋狂席捲著他身周的一切。
滿榻的冰涼絲緞毫無用處,任由他在劇痛中輾轉,隻會跟著騰起一重又一重扭曲的熱意。
依稀還是天火長春宮中蒼涼的鼓點,無窮無儘的熱浪撲擊在麵板上。赤紅的……屍骨為炭……焦臭熏天的火海!
他周身騰起一片鮮血淋漓的紅光,如同赤虹墜海一般。
衣中暗藏的火絨同時抽長,極儘輝煌華美之能事,化作千絲萬縷紅線,一舉絞碎了衣裳,將瑩白的麵板,勒得滲出血來,彷彿身披一襲輕薄垂縷的赤紅紗衣。
雙腕更被反綁在身後,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姿態高高吊起。
方纔還能挽弓殺人的十指,此刻劇烈痙攣著,彷彿要從半空中徒勞地抓住什麼,一注又一注冷汗沿著手腕滑落。
“還想對你溫柔點,你自己找的。”薛雲道,露齒一笑,哢噠一聲扶正了歪倒的頭顱,頸上猙獰的血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他吮了一把指尖鮮血,繼而用力地撥開謝泓衣濕透的鬢發,以手背拍了拍對方蒼白側頰:“怪我不會變犼。闊彆十載,小太子從前還總疼昏過去,三兩個人都受不住,現在卻喜歡上畜生的滋味了?”
【作者有話說】
嗎嘍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