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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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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雪西來

不久之後,單烽披著一身紅線,踏進了酒樓。

賓客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避之不及。單烽頭也不抬,占了張桌子,喝他的悶酒。

凍成堅冰的烈酒,被牙齒生生咬碎,卻沒有想要的辛辣味,而是泛著苦。除了被紅線澆濕的脊背,身體的一切感官,彷彿都麻木了。

喜轎就停在街心。影子還在等謝泓衣。

而他,連恨都落不到實處,攥緊拳頭,也抓不住一道影子。

但他生平從來就沒有知難而退這幾個字,喝酒的同時,一本應天喜聞錄被他牢牢壓在五指底下,不斷變形。

白袍藥修倚在窗邊,頻頻轉頭看他。

玳瑁道:“師兄,彆那麼明目張膽,他好嚇人!”

“怎麼會這樣?”白袍藥修喃喃道,“常人沾染上一兩縷孽緣,便足夠尋死覓活了,這位道友的情路,好生坎坷啊。”

他不改江湖騙子的本性,竟又從藥囊中抓出了一把蓍草。

“難得見這麼多種孽緣,我得占上一把……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都全了。怨懟心……破鏡……手足相殘,醋海翻波,強取豪奪,殺妻證道?怎麼還有一根……嗯?被扒灰了?”

白袍藥修麵露震驚之色,當即捂住了玳瑁的耳朵。單烽緩緩轉過頭,和他對視一眼,瞳孔裡的煞氣有如實質。

“你會算卦?”單烽道。

白袍藥修慎重道:“在下隻會占姻緣。”

“報酬。”單烽抓了一把紅線,扔在他麵前,道,“我的仇家就要成親了。怎麼毀人姻緣,最快,最乾淨?讓他恨我恨得夜不能寐,隻想殺了我。”

白袍藥修道:“道友,不如你直接搶親吧?”

單烽露出個極凶狠的笑:“果然殺人誅心。”

白袍藥修看了一眼被他翻爛的應天喜聞錄,欲言又止:“是道友很想這麼做……”

可單烽經他點化,已豁然開朗,大步走向窗邊,正要躍下時,突然眉峰一皺。

“什麼聲音?”

自打他進了酒樓後,這窗邊的人就都散光了。除了大小藥修外,隻有個戴鬥笠的修士,縮在窗根打瞌睡。

哢嗒哢嗒……噠噠噠噠……

一陣怪響,像是牙齒打顫,讓人跟著脊骨發寒。

有這麼冷麼?

經單烽一點破,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修士身上。隻見他聳肩抱臂,連鬥笠也在肉眼可見地發抖。

那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薄冰上飛快擴散的裂紋,即將被一腳踩碎。玳瑁半邊身體一麻,彷彿掉進了最可怕的噩夢裡,臉色大變。

“彆碰他!快跑啊!”

太遲了。單烽已經一把掀起了他的鬥笠。

那修士滿臉裂紋,胸口大片大片的淤青都在跳動——不對,那根本不是淤青,而是一隻隻青黑的利爪,從內部拍打著胸膛,隨時要破體而出。

“雪瘟?”單烽脫口道。

是雷氏商隊的一員!看樣子,雪瘟根本沒有得到控製,甚至到了爆發的邊緣。

單烽反應迅疾,一腳將那修士踹出了窗外。

轟!

破窗的一瞬間,修士的胸膛轟然炸裂,飛濺出幾十根冰棱,向酒樓暴風驟雨般掃射。單烽的反應卻更快,一把狹長的漆黑□□從丹田中呼嘯而出,一刀劈落了全部冰淩。

他真正的本命法器,烽夜刀。

有著近百年凶名的神兵。上麵最為凶煞的紅蓮業火,已經熄滅,但刀風之疾烈,依舊不是區區冰棱能抗衡的。

可樓中的雪瘟者不止一個,防不勝防。

又是幾道爆炸聲。冰刃挾著致命的瘟種,在人群裡噴發,單烽心裡猛地一沉,賓客們臉上卻還帶著微笑,連閃避的意思都沒有。

他們的身形,也變得虛幻縹緲起來,彷彿無數灰黑的影子。

玳瑁也驚惶大叫道:“彆看了,有雪練,快跑啊!”

冰刀從斜後方射來,玳瑁腦中一片空白,卻被扯進一個帶著草木清香的懷抱裡。

“師兄!”

他根本不敢睜眼,隻怕看見血肉橫飛的一幕,這麼近的距離,師兄根本擋不下那些冰刃。

又是這樣。肆無忌憚的屠殺,連天的暴雪,嘶啞的笛聲,和血雨中的怪舞……把他們的小藥宗摧毀於一夜之間。

青玉泉化為赤河,穀中花草皆成飛灰,同門的屍身被雪鬼分屍殆儘。雪害之中,何來桃源?

影遊城也是如此嗎?

雪練還是進城了,如入無人之境,早知如此,師兄為什麼要傳信催促他們入城?

玳瑁恍惚間想起,這位師兄外出遊曆很久了,宗門一度以為他死在了外頭,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有了容身處,怎麼又是這樣!

“玳瑁?玳瑁!”

玳瑁在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中,噴出了兩行眼淚。師兄……依舊是瘦瘦高高的樣子,不正經地抓著根蓍草,撓他的鼻子。

樓中一片狼藉。

□□橫封在三人麵前,以單烽高大的身形為界,刀光之外,雪屑慢慢飄落在地,泛著致命的淡青色。

白袍藥修道:“多謝道友出手相助。”

單烽頭也不回道:“用不著我吧?”

這樣的變故,放在任何一座驛城裡,都夠屠城了。但樓裡的賓客卻依舊說說笑笑,飲酒的飲酒,猜拳的猜拳,全不把生死放在眼裡。

單烽森然道:“為什麼他們會煉影術?”

他看得很清楚,冰刃透體的一瞬間,地上地下形影互換,這才躲過了致命的一擊!

“煉影術?”白袍藥修搖頭道,“從未聽說過。”

單烽冷笑:“那這些人毫發無傷,是因為拜菩薩時心誠麼?”

白袍藥修正色道:“我們都向謝城主賒過吉物,又行完了禮,自然受城主庇佑。”

單烽哂道:“嗬,吃軟飯。”

白袍藥修的言外之意,更讓他警惕。那些沒能受謝泓衣庇護的呢?

樓中亂濺著幾攤血肉,在賓客們腳下緩緩流淌,為這場婚事蒙上了一層濁紅。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其冷酷、獨斷如斯。

血肉的熱氣還沒散儘,樓中又傳來了陣陣可怖的雪鬼嚎叫聲。

一個雪瘟者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雪狼皮還綁在手臂上,一張熟悉而剛毅的臉,泛著鐵青色。

雷七。

在剛剛的爆炸中,他的肋骨成排外翻,露出了胸腔的全貌。

他早就是一具冰屍了。寒氣彌漫中,是一雙雙細小青黑的指爪,把他撐了起來,雪鬼們爭相撕裂這幅皮囊,躍在地上。

它們異常瘦小,這才能擠在皮囊裡,落地後則飛快長大,一轉眼間,這樓裡就伏竄著幾百隻雪鬼,把死人血肉分食一空,又追逐起了新的熱源。

哪嘯叫聲能夠凍結心智,這一回,就連樓中的正經賓客,也有人著了道,眼神一恍惚,就被扯下了半條肩膀,鮮血噴湧。

酒樓中騷亂大作。

雷七還木立在原地,胸膛裡再次泛起青紫色的光芒。又一群雪鬼從中孵了出來。

單烽瞳孔一縮。

這纔是雪瘟。

到如今,他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所謂的雪瘟,根本就不是疫病,而是人為。是雪練,把活人炮製成冰屍傳送陣,隻為讓雪鬼躲開護城大陣的阻隔,大開殺戒。

從一開始,這一支商隊的命運,就被雪練攥在了手裡。

雷七的決斷、柴人毫不遲疑的自爆、和那些鐵灰色的眼神,猶在單烽眼中回閃,他們絕境中的求生意誌,一切的掙紮,都淪為了攻城的利器。

雪練!

這些東西就是被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解恨。

雷七空洞的眼眶裡,還凝結著厚厚一層冰霜,單烽卻讀懂了其中的意思,心中一陣愴然。

漆黑刀芒一閃。

剛露頭的雪鬼,被一刀斬碎,雷七的冰屑噴灑在寒煙中,和樓外的飛雪難舍難分。

更多的雪鬼嘯叫如狂,向單烽撲來。

單烽毫不遲疑,引著成群雪鬼一躍而下,奔到街上開闊處,回頭就是一刀。

十餘雪鬼同時墜地,卻也僅僅是撕開了一線喘息的餘地。

該死。怎麼會有這麼多?商隊眾人早已散佈在各處,雪鬼從四麵八方向他撲來,彷彿他是全天下唯一的香餑餑。

單烽意識到什麼,伸手按住了腰囊,果然聽到了哢嚓一聲脆響。

屬於薛雲的那一顆雪凝珠,還封在天絲袋裡,就在這時候碎了。

陣法逆轉。外界隱約的熱氣被吸向他身周,再加上他本身就偏高的體溫,可不就成了黑夜中一根明晃晃的火把子?要不是真火已熄,後果更不堪設想。

單烽反而抓緊了天絲袋,向著黑雲般鋪天蓋地的雪鬼,慢慢回過了頭,灰狼皮麵罩垂在頸邊,獵獵作響。

“不管是誰在背後搗鬼,”他道,“老子讓你們變回冰渣!”

烽夜刀以他手肘為心,蕩開一片悍然無匹的刀光。

作為他年少時鍛成的,鋒芒最盛的一把刀,烽夜是斬刀之刀。刀鋒所向,刀劍俱折,勢猶不止,怒潮冠蓋,霎時間,漫天殘屍亂墜!

不遠處,喜轎仍靜靜停在街心,轎簾拂動。

酒樓上,賓客們合力劈翻了幾隻漏網的雪鬼,哀嚎不止。

“謝城主怎麼還沒回來?雪練都混進來了,那頭魍京娘子還等著呢。”

“喂,藥修小白臉,你不是會算麼?”

玳瑁更是憂心忡忡,趴在窗戶豁口上,望著單烽的背影:“好多雪鬼啊,那個凶哥哥他——啊,看不見了!”

“放心吧,不會有事,”白袍藥修道,蓍草在修長十指間穿梭,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一抽一拉,翻作一匹如獅又如馬的小獸,“我算了算禮程,謝城主的箭要到了。”

“這又是什麼?”

“你一會兒就能見到,謝城主的坐騎,碧雪猊。”

白袍藥修的指尖在獸脊上掠過,一蓬草莖刷地一聲倒翻出來,化作飛揚的鬃毛。

——嘩!

風疾雪烈,碧煙塞城門。

城頭燈籠被勁風吹翻,赤紅輝光噴湧。碧雪猊長驅直入,似雲山,如堆錦,厚密豐美之至,卻自毛尖逼出一池湛寒的碧青色。

一隻手高據其頂,色如玉壺冰。

春雷般的蹄聲,向長街奔襲而來,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獸吼。

所有賓客齊齊起身,肅然望去,玳瑁還不知道何為威勢,隻覺樓中的空氣都凝固了,酒杯裡的酒水,微微震蕩著,暈圈飛快擴散。

是風在逼近。

聲已至,人尚遠。

又隔了數息,主街儘頭,終於有靈獸長鬃獵獵翻飛,一人據鞍其上,發上風疾,衣如怒雪,其後數十騎黑甲武士,馬後拖著數人高的猙獰獸骨,暗影重重,肅殺之氣充溢於野。

這就是迎親隊?

這一行人馬,一望便非善類,若非要說有哪處和迎親沾邊——那便是居首者背負的一副朱漆長弓,弓身極細,富麗精工,像是行射禮的吉物。

那隻玉白的手抬了起來,手背朝外,輕輕一揮。

兩列黑甲武士刷地散開。

長刀同時出鞘,斬向街邊的雪鬼,動作極其劃一。一片鐵蓮花般的刀弧,以他為心,層層舒展,橫掃出了一片無人之境。

很快,他和喜轎之間,就隻剩下了翻湧的孽潮紅線。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碰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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