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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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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滴血

“碧靈呢?”謝泓衣側首道。他單手解弓,五指一翻,箭羽已在手。

有黑甲武士策馬趕上,道:“城主,城**有十五處雪鬼作亂,還在增加,都派人去控製了,但碧靈不在其中。”

“他會附身。”謝泓衣冷淡道,“今夜進城的生人,肯賒吉物就罷了。否則……自求多福吧。”

紅線狂湧。

長街內外,酒樓兩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白袍藥修騰地站直了身,一把抓住窗框。隻有杯中酒,越來越猛烈地激蕩著,幾乎要撞破酒盞。

砰、砰、砰……砰砰砰!

終於。

碧雪猊長吼一聲,騰躍而起,一瞬間占儘了月色。謝泓衣居高臨下,風雪與赤潮兩輝映下,風帽斜側,給人以極度的自負、冷定之感,眼睫處的一小片陰影,卻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眯了一下左眼。

魍京娘子的側影,如隔緋紅絲簾一般,在殘轎中隱現。

遙遙相對。

箭鏃所指,似乎蘊含著宿命一般摧枯拉朽的力量,就連萬千紅線似也知道畏懼,沉寂了一刹。

喜倌殘片皆嗅見了郎君的氣息,一溜煙自轎底鑽出,長聲道:“一箭射孽潮!”

“斷平生恩怨——迎天賜良緣!”

喜箭離弦。

箭身過處,一切皆空,那些恩怨癡纏的紅線應聲化為飛煙,足足半裡的紅灰冷燼,散入酒樓中,猶能聞見帶煞的奇香。

可偏偏——

就在這節骨眼上,喜轎前閃過了一道身影,長刀斜斬!

鐺的一聲,喜箭立偏,釘在了轎門邊。那一刹那,黑衣甲士齊齊回頭,殺氣四射。酒樓上,賓客們才剛撿回了自己的呼吸,驚呼聲又四起。

是誰敢斬謝泓衣的喜箭?

“他……他他他他!”玳瑁脫口驚呼道。

隻見單烽撿起了一隻燈籠,打起轎簾,將它遞了進去。

平心而論,提燈倚轎,窺探新娘,已是十足的登徒子行徑,更何況還當著新郎倌的麵。

影子端坐其中,隨著他的動作,歪了歪頭。

“長話短說。”單烽道,他像是在笑,目光卻向謝泓衣的方向一掃,眉骨凶狠地隆起。

“第一,你因光而生,絕對的黑暗,會讓你力量儘失。你的好姘頭掛了滿城的燈籠,是為了讓你來去自如吧?

“第二,修習禁術是逆天而行,你瘋了,影子。

“所以姓謝的才能——”

打斷他的,是那一道熟悉的,雌雄莫辨的聲音。

“謝……泓衣……”

單烽瞳孔一縮,一切表情都凝固了,隻剩下一片陰冷。

謝泓衣!

——冤有頭,債有主,你連業債都不記得了,隻記得這家夥的名字?

“如果——你隻能聽得懂郎情妾意的鬼話,那麼,”他麵無表情道,“我是來搶親的。”

短短幾句話工夫,黑甲武士已衝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

單烽兩手一攤,將烽夜收回丹田,抱臂而立。

噠、噠、噠。

蹄聲逼近。

碧雪猊伏臥在地。

謝泓衣單手支頤,指間還挾著一支朱漆長箭——像是某種惡意的報複,不必搭弓引箭,他就在單烽眼皮底下,以箭桿挑起了轎簾。

“過來,”謝泓衣平靜道,“聽話。”

影子一顫,呆呆地仰麵向他。謝泓衣沒有半點動容之色,兩指挾箭,向它心口處捅去。

“應天喜聞菩薩在上,我今日行射轎之禮。娘子百念纏身,一箭射儘,方為良配。”

影子慘叫道:“不,好痛,你告訴我,我是誰——我是誰?”

謝泓衣微一閉目,眼睫垂落一片心思莫辯的陰影。隻一瞬間,就被眼下血痕所驚破了。

一注血水,淌至唇邊,猩紅狼藉,橫剖牡丹。他的臉色尤為煞白,幾乎凝著一層淡淡的寒煙,讓人難以看清。

“你誰也不是,”謝泓衣道,“本來無形質,昨日……不可留!”

他兩指用力一推,終於,一股股黑氣自中箭處噴薄而出。

“啊啊啊啊!”

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來,這一箭已傷及本源,即將透體而出。

單烽也正是在這一刻反應過來。箭射轎門,既是謝泓衣要行的禮,也是訓誡。

凡間婚俗,從來都帶著殘酷的鎮壓意味。屍位神企圖以此複蘇,謝泓衣何嘗不是利用這一場迎親,操控影子,為他所用。那麼多次的訓誡,也難怪影子會是如今這副鬼樣子。

刷。

鏡刀出鞘,寒芒一閃,滑入黑甲武士的空隙中,然後一個疾挑。

姻緣箭被一刀削斷。影子渾身一震,一截斷箭從傷口擠了出來。

霎時間,謝泓衣眼中掠過雷霆般的怒意,黑甲武士刷地退開數步,拿刀架著單烽脖子。

單烽雙目一眯,卻見他藍衣袖下,泛起一縷波瀾。

轟!

勁風襲麵,化作一記響亮的掌摑。

這一巴掌全未留手,風雷齊發,摧山裂石。單烽當場被打偏了頭去,顱腦差點沒爆裂開來。等眼前黑斑散儘後,他抵住了劇痛不已的牙槽骨,幾乎是一寸寸擰回頭去,眼中金光噴薄而出,竟讓他半邊麵孔如著赤金鱗甲一般。

他挨過的刀劍多了去了,還是生平頭一回,有人敢給他一耳光!

謝泓衣根本不理會他殺人般的目光,隻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記下形貌,逐出城去。再敢進城,亂刀砍死。”

單烽臉頰抽動了一下,突然大笑起來。

“慢著!謝泓衣,你知道這魍京娘子是誰?”

“我不必知道。至於你,要和我論及我夫人的舊情?”

“連雪中影都敢招惹,你這影遊城,今日披紅掛綠,明日便滿城皆白!”

謝泓衣道:“雪中影,你給他取的名字?”

僅這一個問題,奚落之意卻比先前更甚。

“彼此彼此,魍京娘子亦非真名吧?”

謝泓衣微微冷笑道:“哦?你同他很熟悉?”

單烽一字一頓道:“他就算化成灰,我都認識。”

奇異的靜默。

謝泓衣還側坐在碧雪猊上,居高臨下。突然間,他雙手抓住風帽,往後一掀,垂首迫近單烽,眼神中似乎湧動著一股極為寒亮的笑意。

那麵目終於在月下一閃,異常朦朧,單烽無從細看,隻覺秀麗陰邪,殊無血色,彷彿佛堂一叢森然鬼牡丹。

眼下一道極狹的新傷,就在凝目之際,殺氣最盛處迸裂開來。

牡丹滴血,霎時間著儘顏色。

單烽腦中轟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猛烈衝擊著識海,卻聽他笑著說:“不,你不記得。”

兩根手指抵著袖中銀釧,輕輕一轉,就將單烽生生從那一抹熟悉感裡拽了回來,一頭栽回穀底,但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雙目一閉複一睜,一把抓住了謝泓衣垂落的氅衣,竟然朝臉上重重抹了一把。

氅衣上始終縈繞著風刃,若是尋常人來碰,隻怕整條右臂俱化飛灰。

單烽手背上也綻開了數道淺淺的血口子,卻毫無鬆手的意思。他是成心的,動作粗野之至,從鬢角抹到唇峰。拜風刃所賜,血汙更洇向氅衣深處。

黏稠的,滾燙的血。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謝泓衣彷彿看見了什麼極為惡心的東西,手背一抖,以斷箭為鞭,向他照麵抽來!

“找死。”

單烽哪裡會挨他盛怒一擊,當即鑽入碧雪猊腹底,右腿悍然一蹬,他一身的蠻力,竟將這小山似的畜生倒踹了出去。

“去!”

眾黑甲武衛齊齊搶上前去:“城主!”

謝泓衣雖還在碧雪猊背上,卻也不是這一腳能撼動的,身畔風聲縈繞,碧雪猊就輕飄飄落了地。

它已凶性大發,衝著單烽狂奔過去,長吼一聲,雪浪般的豐密獸毛傾瀉而下,何異於一記掌摑?如此才將單烽掀翻在地,後者手掌支地,又要一躍而起。

謝泓衣喝道:“現在。逐出城去。”

五個黑甲武士同時撲上,手中揮著鉤爪,一拽一扯,將他淩空摜到了馬後,拴了個結結實實,和那一堆獸骨作伴。

“就隻逐出城?謝城主要殺我,最好趁眼下。我生平睚眥必報,見廟拆廟,遇城拆城!”

謝泓衣掠他一眼,繩索刷地一翻,擰得他臉孔朝下,直撲進雪中。

靈馬拖著單烽,朝主街上狂奔而去。

數十步過後,單烽已活魚般掙脫了繩索,一個翻身,落在地上,按了按發痛的臉皮,扭頭望去。

受他這一番打攪,謝泓衣的禮還沒行完,此刻立在月下,周身沐銀,在一片酷烈晶瑩中,抽出了第三支箭。

他掂了掂手中的鏡刀,雙目微微眯起。

正這時,身邊的酒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喚聲。

“單道友……單道友救我!”

他抬頭一看,竟然是雲明半趴在窗邊,臉色煞白。

“你怎麼了?”

“救我!好沉……好沉啊……我……我不知道,我剛剛……想說什麼?”

單烽停頓一瞬,霍地抬頭道:“你得雪瘟了?”

“沒……”

鏡刀一閃,雲明衣襟迸裂,暴露出的胸膛一片光潔,不見半點兒青紫瘀斑。

雲明的目光卻驚懼到了極點,那些最恐怖的東西,他終於想起來了!

“不,不是雪瘟!好沉啊,它在我肋骨後麵轉,一顆又一顆,越來越快……單前輩,你聽見了嗎?”

單烽並沒有說話,那沉默的眼光卻令雲明更為絕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他的身體裡,有念珠轉動的聲音。

碧光漫透,以雲明為中心迸射而出,凡是被照到的修士,麵上都開始開裂,緊接著,渾身發抖,炸成一片血冰。

雪瘟的源頭,就寄生在他體內。他死去的同袍……那些無辜受難的賓客……

雲明的肉身正由內而外地化作冰雪,心口微弱地起伏,艱難地抓著一根錐針,向脊背捅去。他甚至沒能發出聲音,單烽卻聽出了其間呼嘯的決心。

——那鬼東西在這裡。

殺了它!

雲明如今一息尚存,若將它逐出體內,是否還有一條生路?

四周不斷蔓延的爆裂聲,來不及再做的決斷——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浩蕩風聲,撲麵而來。

單烽一怔,霍然抬眼。大雪漫天,卻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所逐斥,唯餘一道銀裘藍衣的身影。

謝泓衣怫然引弓,氅衣如銀山堆雪,大袖刷地一聲倒翻及肘,露出兩枚輝光刺目的銀釧。

這玩意兒乍看是女兒家的愛物,箍在他冰白的手肘上,卻唯有群蛇吐信般的邪氣。

沒有人敢懷疑這雙手所蘊含的力量,哪怕這是一副空弓。撤下姻緣箭後,弓弦上籠罩著更為鋒銳無匹的風聲,八方輻輳,終在他指下鑄就了一支無形之箭。

滿弓,離弦!

單烽在對上那目光的一刹那,心中忽而湧起一陣空前的寒意,卻已經太遲了。

風箭掠過了他,在他麵上刮出數道細小血痕。

下一個瞬間,雲明的身體便在他眼皮底下,轟然炸裂成了一片血冰。一道巴掌大的碧影,亦在餘威下迸碎,骨碌碌滾了滿地。

雲明化作的血冰,終於在風雪朦朧中消散了。

這吉物鋪子出身的年輕修士,終未能有什麼浩蕩仙途,連一點殘燼也沒能留下,尚不如凡人塚中枯骨。

碧雪猊再度來到他麵前,謝泓衣手指一勾,那幾點碧影浮在半空,拚成一座小小的觀音像,身披雪縵,精細之至,唯獨缺了半邊頭顱。

“碧靈。太慢了,又跑了。”

謝泓衣道,垂眼向單烽望來,彷彿是菩薩目,眼光中卻殊無慈悲,唯有一股雪亮的譏誚。

隻此一眼。

單烽滿頭滿麵的血冰,登時就被點著了,他甚至不知自己怒從何來,百味雜陳,無力迴天,更有無名之悲,隻在風雪中嗚嗚咽咽地嘯叫。

“是你自作聰明,害死了他,”謝泓衣道,“大善人。”

“因為他沒有賒吉物?”

謝泓衣漠然道:“不然呢?在這城裡,我隻需要順服我的。”

再次擦肩時,單烽再度抬手,一把扯住了他的氅衣。

“謝泓衣,打個賭吧。賭你今夜,也不能如願以償。”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被抽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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