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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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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惻惻心

這一滴眼淚掉下來,眾人無不悚然,隔著這麼厚的籮筐,都能看出楚鸞回麵色煞白。

他都站不穩了,深吸一口氣,抓過一支畫筆,蘸了滿滿一筆綠色,在紙上揮灑。

都悲痛欲絕了,還想著畫畫?又在悶著什麼壞主意?

燕燼亭道:“你……”

楚鸞回頭也不回,嗬嗬地笑道:“你們的墳頭草。”

燕燼亭道:“沒孃的孩子像根草,你也……”

“燕紫薇,你好狠。”單烽道,“彆罵了!”

燕燼亭遲疑了一下,又張開了嘴,那兩道分岔的舌頭果然不是幻覺,正蛇一般狂甩著信子,不知要把毒液噴到誰臉上去。

單烽給百裡漱遞了個眼色。

百裡漱嚴肅地點點頭。

二人分頭包抄,單烽眼疾手快,一把扳過燕燼亭腦袋,拿胳膊肘牢牢製住:“快,歧人舌的解藥!”

如此良機,百裡漱卻呆在了原地。

“乾嘛呢?找藥啊。叫什麼拔舌草!”

百裡漱哭喪著臉道:“我忘了,拔舌草是什麼?”

說話間,燕燼亭的舌頭又飛舞起來,冷冷道:“白癡。”

“嗚哇——”

單烽道:“彆嚎了。那就剪子。”

燕燼亭輕微地搖搖頭,舉起手,示意他們看自己袖口的血。

這下百裡漱倒想起來了:“沒用的,燕真人不是存心的,他剛剛都拔了好幾回舌頭了,可一轉眼又長出來了。”

“拿石頭堵上?”

“它們還會鑽洞!”

“打暈?”

“那舌頭就更肆無忌憚了,還說夢話,單前輩,你不會想聽的。”

單烽心道,見了鬼了。誰能想到平平無奇的歧人舌,能這樣厲害,就怕把楚小白臉給氣急眼了。

單烽力挽狂瀾:“楚鸞回,你既然問自己是什麼,你絕不是黑心筍妖!”

燕燼亭讚同道:“歹竹出好筍。”

楚鸞回一手撓了撓竹簍:“嗬嗬,我是好筍?是該長得快些。”

話音剛落,滿地筍芽便如遭了春雨一般,竄出數丈,把畫室都捅了個對穿,竹林密得跟箭垛子似的,竟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單烽道:“你這樣玉樹臨風,怎麼會是妖精?”

楚鸞回晃了晃腦袋,燕燼亭便道:“他說你是個油頭粉麵的妖人。”

當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楚鸞回腦袋上的籮筐噌的一聲,蒙上一層油亮的白蠟,身形也隨之暴漲,指爪上滲出慘碧光華,不知是何等劇毒,鐵筍上立時滲出一層碧綠黏液。

燕燼亭道:“還流口水。”

單烽朝百裡漱道:“我拖不住了,你快找!”

百裡漱道:“啊,啊!我在找呢,這兒……藥鑒……拔舌草,原來是這個!”

又一陣雞飛狗跳後,單烽把燕燼亭按在原地。

百裡漱手持拔舌草,兩下撚成繩圈,二人如套蛐蛐一般,分頭逼近。

燕燼亭也足夠配合,架不住嘴裡那兩根分叉的舌頭翻湧不休。

“你這準頭,換我來。”單烽奪過繩圈,一套,“中!”

繩圈穩穩地套中了一根舌頭,唰地一聲抽緊了。百裡漱抱著藥鑒,手忙腳亂地往燕燼亭麵上灑藥。

眼看黎明在即,楚鸞回卻在瀟瀟的竹葉聲裡,歎了口氣。

“你們各執一詞,我更不明白了,我到底是草木,還是人?”

燕燼亭掙紮著道:“你沒有爹媽麼?”

楚鸞回恍然大悟道:“是了,人有親眷,我該去問他!”

他雙袖一展,如白鶴般掠向窗外。

那頭上的竹簍終於被吹落在地,露出一張俊逸麵容來,卻是苔蘚叢生,雙目之中碧光閃動,眉勢斜挑,流轉著一股冰冷的邪氣。

單烽心中突地一跳。

這家夥向著草木精魅的方向一去不複返了。草木無心,修成精魅的極其罕見,大多混沌無知,隻知道絞殺同類,為禍一方。

楚鸞回口中的“他”,又會是誰?

秘境裡能討封的,總共隻有這幾個人。跟著楚鸞回,不愁找不到謝霓。

單烽當機立斷,指揮百裡漱,將一根尋蹤草拋到了楚鸞回身上,又把拔下來的歧人舌一扔,兩股鮮紅的小蛇彈動了幾下,變回了畫紙。

“我走了,”他向燕燼亭道,“薛雲那頭,你看著點。”

燕燼亭道:“他哭著去找金多寶了。”

單烽心不在焉,直要追出去,聽到這句話,身形一凝。

金多寶久無音訊,和薛雲這兩個字湊在一起,卻給人以微妙的不祥感。

薛雲、哭著、找爹?

他強行壓住躁動,把小還神鏡往半空中一拋。

就看一眼,隻要死胖子平安無事——

銅波閃動,映出的卻是一口窄小的銅缸。

薛雲雙手撐在銅缸邊上,聳肩低頭,眼角鼻尖還殘存著一片赤紅,明明身在水上,卻怨毒得有如水鬼。

金多寶呢?

“死胖子,”薛雲幽幽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進羲和舫那天,你把這隻手按在我頭頂上。他們都說我一眼就被首座看中,撫頂傳功,是天大的福氣,是麼?”

薛雲唇邊泛起個梨渦,一手伸進水缸裡,扯出一隻青黑腫脹的手掌來。

“枉我做了多年的噩夢,風水輪流轉啊,師父。”

操。

金多寶在缸裡!

單烽和燕燼亭對視一眼,二人皆是麵露凜然之色。

“角落有一片鬼鬆林。”燕燼亭道。

悲泉畔,鬼鬆林。

十幾株老鬆,骨硬如削,卻陰陰地撐開了半裡巨傘,抬眼望去,但見鬆濤聳動,散沒在漫天黑雲裡,有一陣沒一陣地哆嗦著,比起風聲,更像一種陰冷的預感。

隻有影蜮蟲穿過的地方,黑鬆針漏出一張張小小的光網,才顯出它們深不見底的全貌。

薛雲如有所感,抬頭盯著那隻小蟲,將小還神鏡揮滅了。

他從缸裡抽回手,勾著一顆猩紅的瑪瑙髓,一股血水沿著手臂淌落。

缸裡的酒水沒能完全淹過金多寶的腦袋,口鼻還露在外頭,眼窩裡都是急促搏動的血水。

不管看多少次,金多寶眼裡的神色都讓他覺得很可笑——

這死胖子,哪來的臉,演這一出莊嚴悲憫?彷彿被泡在缸裡骨醉的另有其人。

薛雲道:“裝什麼,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吧?當年那一道樂極生悲符,就是你下的,害我做了那麼久的猴子,怎麼,轉頭解了咒,就來做好人了?”

金多寶的眼珠突然轉動了一下。

“你把我弄回了羲和,翻手為雲,好容易啊。”薛雲很淡地笑了一下,道,“可是又有什麼分彆?

“人人都說薛家的王孫瘋了。多虧了你那道符,我做了猴子,那隻猢猻卻占了我的皮,頂著我的臉,在地上撿爛果吃,爬上酒桌捫虱子,甚至撕扯女賓的衣裳!”

金多寶喉頭格格作響,臉色扭曲,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我娘倒是愛我,還肯那猴子抱在懷裡,卻被抓爛了臉。

“輝陽郡主,整個點滄州最美也最風流的女人,你說她怪不怪我?

“那天我神魂歸位,掙開鏈子,要從房裡逃出去見她,告訴所有人我回來了,忘了怎麼說人話,比比劃劃總成了吧?

“可我越是比劃,他們越是見了鬼似的大叫,還拿棍子趕我,為什麼?是我,我,薛雲!他們怎麼就瞎了眼的認不出來?那一雙雙眼睛,怎麼就像看著畜生?直到我照見了鏡子。”

薛雲低頭在水麵上照了一照,臉上癢絲絲地長出猴毛來了,他卻咧嘴一笑:“原來那一路,我都是爬著走的。”

他回不去了。

哪有那麼多一筆勾銷。

所以他後來在那種汙穢地方看到謝泓衣,才會那樣快活。他就是一團摔在地上的爛泥,他也有自己的鎖骨菩薩。

金多寶吃力地抬起手,薛雲猛地往後一縮。

猢猻怕棍棒,怕鐵鏈,他卻怕金多寶惺惺作態的觸碰。

就是怕。

哪怕情形逆轉,如今的金多寶已毫無還手之力。

他甚至可以用儘一切歹毒手段,把對方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但他心裡還是狂跳,每一條肌肉每一根骨頭都擰在一起發抖,彷彿前爪探在薄冰上。明知要踏空,又不知什麼時候會踏空,百爪撓心處,恨不得破罐子破摔,一頭撞下去算了。

這麼多年來,拴在他脖子上的那根草繩,就從來沒解開過。

拜入師門那天,金多寶那隻寬厚的胖手罩在他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揉,傳授他少陽劍訣的心法。

他還能清楚地記得對方那個圓下巴,一層扒著一層顫動,眼睛望下來,像是佈施的彌勒,那點子居高臨下的悲憫差點沒讓他吐出來。他媽的惡心的死胖子,裝什麼?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徒弟了。”金多寶拍著他的肩,哈哈地笑,“少陽劍廬沒有彆的規矩,你師父我也沒旁的本事,隻能罩著你,敞開了去快活。”

薛雲當時沒有說話,眼珠轉動。

他想,快活?是該快活,吃了那麼多苦,是我應得的。眼前所謂的逍遙快活,能抓住麼?

金多寶嚥了口唾沫,狀似無意道:“入我這一脈的,都跟我姓金,法名我都算好了,無焰兩字正合適。”

薛雲沙啞道:“我姓薛。”

金多寶頓了一下,道:“姓薛也很好。”

薛雲盯著他,咧嘴一笑:“我做什麼都可以?”

凡人所能想象到的,至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在這樣名門大宗的修者麵前簡直不值一提。

漫長的壽元、登臨絕頂的快意、世俗規則之上的超然,會讓人泛起淡淡的懶倦。

想要什麼呢?

金多寶獻寶似的,給他講天下九境的修者勢力,講羲和是何等的煊赫名門,講各峰首座的赫赫威名,千方百計在他麵前自抬身價。

薛雲漫不經心地聽著。

伴隨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寒戰,他突然意識到,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竟然有了可能。

他的小太子。

想到那個人,他整顆心都晃了一晃。

再沒有雲泥之彆,隻要他把自己的畜生習氣藏好了,堂堂正正地出現在那個人麵前——

薛雲霍地抬頭道:“送我去長留。”

口若懸河的金多寶頓住了,斟酌了一下,道:“你在長留有交情?”

薛雲回魂後就始終被關在房裡,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恨不得飛過去纔好。

在那一瞬間,他的肩胛骨忽而發起燙來——那是當年那道樂極生悲符的烙印。

符咒真的解了嗎?

薛雲大叫一聲,兩手抱著頭,蹲在地上發起抖來。

他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原來也是不牢靠的,都是騙局。

金多寶的詛咒還死死叮在他身上,隻等他鬆懈的一瞬間,又要把他一腳踢回去,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金多寶在他耳邊焦急地呼喚:“怎麼了?雲兒?”

薛雲嘶聲道:“我沒有快活——彆趕我走!我沒有,我一點也沒有快活,我不敢了!”

金多寶繞著他團團轉,把懷裡的法器扔了滿地:“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隻管同師父說,師父什麼都答允你。”

“那就送我去長留!你連這都做不到?”

金多寶急了:“長留已經亡了,你還要去送死?不管你要找誰,那地方壓根沒有活口。”

薛雲平淡道:“那好訊息呢?”

“什麼?”

“否極泰來啊,你教我的。”

金多寶撓了半天頭,終於想起來賭咒發誓:“無焰啊,今時不比往日,雪害當頭,隻要有你師父我一口氣在,必會護得你無恙。”

薛雲眼中迸發出血紅的凶光,埋首在兩臂之間,死盯著金多寶臉孔上的任何一絲破綻,卻隻看出來那笑比哭更難看。

他還不知道,這輩子的厄運才剛剛開始。

那道樂極生悲符過後,終此一世,他不敢再相信任何眷顧。

在羲和舫的每一日,彆人羨慕他是金多寶的愛徒,他卻無時無刻不在想,眼前的景象什麼時候會消散,金多寶什麼時候會露出本來麵目?

那隻手牢牢壓在他的顱頂上,伸進他的命數裡,隨手撥弄,搓扁揉圓,由不得他做主。

憑什麼,那我就斬了它!

——如今,終於!

薛雲俯視著水缸中的金多寶,忽而一伸手,握住了那隻寬厚的手掌。

金多寶整張臉都抽搐了一下,像在劇痛的深淵中被照亮了,卻說不出話。

五馬分屍符,已經拔去了他的舌頭。

薛雲又笑了一下,道:“你要說什麼,要說你是我爹,要向我求饒?你是給了我這麼個殼子,可我隻是條寄住在裡頭的野狗!你聽到了嗎?”

他猛地轉動起脖頸,用手指抓撓起麵板來。

吱嘎吱嘎,不止一次,他聽到自己的魂魄和腔子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冷得讓人牙齒發顫,冰針般時時刺醒他,看到的嗅到的聽到的,萬般諸相都不牢固。

是時候了,做一個了斷!

薛雲一發力,金多寶右臂上的肌腱被扯碎,如此劇痛下,後者卻雙目半閉,似有解脫之色。

銅缸裡的藥油吊住了金多寶的性命,卻也將折磨拉長了無數倍。

“你以為我會信?”薛雲大笑道,“轉生逆死,把自己弄成這樣,然後奪我的舍是不是!來啊,我現在就殺你,開陣啊!”

金多寶兩眼用力一睜,竟然用五指牢牢包裹住他的手。

很多年前在凡間,他也曾看到過一對父子在石桌上掰手腕。

當爹的將手一偏,故意撞在桌上,臉上就是這樣的神情,欣慰的,與有榮焉的,無非是為年老齒衰找個名為慈愛的藉口。

那一瞬間薛雲簡直惡心透了金多寶的自以為是。

偏偏有不長眼的,穿林拂葉,從他身邊掠過,就這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峙的一幕。

“做人也不快活啊。”楚鸞回喟歎道,麵上苔痕越來越深重。

薛雲道:“滾。”

楚鸞回道:“順道問一問你,你看我是什麼?”

薛雲道:“你問我,我問誰!”

楚鸞回覺得這個答案很有意思,笑著道:“原來你也在討封。”

薛雲正對這精怪的說法嗤之以鼻,卻聽楚鸞回道:“罷了,旁人都不要緊。我隻想知道,在他眼裡,我是什麼。是草木,還是人?”

薛雲心裡頓時湧起一陣酸楚。

“旁人是不要緊。可他也不拿我當人。”

楚鸞回瞥了銅缸一眼,瞳孔中碧色幽深,好像什麼都看穿了,讓薛雲心裡一陣發毛:“你既然想做人,為什麼不向他討封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噢,你將他舌頭割了。可惜!”

薛雲大怒道:“你也配指點我?不人不鬼的東西,彆以為做了陣心就能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找不到替死鬼,你就一輩子困死在這兒,爛進泥地裡吧!”

話音剛落,楚鸞回便大笑起來,聲音中是毫不掩飾的癲狂,彷彿什麼怪物終於從皮囊中得到瞭解脫。

薛雲劈手扔出一張符咒,楚鸞回卻憑空消失了,唯有一團碧綠霧氣,如萬山鬆濤齊發,橫攔麵前,遲緩地向他席捲來。

那風中更有無儘草木簌簌聲,每一片草葉都劈出寒光,薛雲麵上劇痛,已裂開了無數道血口。

楚鸞回道:“他身上的針孔是你弄出來的吧?”

薛雲麵上裂開一個血淋淋的笑:“你比單烽聰明,不錯,那又怎麼樣?來殺我啊!”

“你不是討厭這副皮子麼?”楚鸞回的聲音輕飄飄地,卻並非來自霧氣中,而是從耳邊傳來,“那就撕了去吧。”

薛雲背後被重推一把,一頭撞向綠霧,麵板上騰地爆出一叢血霧。

“啊啊啊啊啊啊!”

極具腐蝕性的毒液迎頭澆落,薛雲每一寸麵板都在燃燒,卻被扯向了綠霧深處。

他是絕不肯輕易去死的,當即弓起身,扒住任何能觸及的東西,指甲生生劈開,拖得到處是血。

不甘心。不,他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小太子手裡,要不然,他苦苦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突然間,隻聽砰的一聲巨響,是銅缸倒地的聲音。

金多寶趴在滿地的血水裡,掙紮了一陣,轉而用那隻令薛雲深惡痛絕的胖手,死死抓住他腳腕!

楚鸞回沒留下來看這一場父子間的鬨劇。

他身化碧風,在鬆濤和枝葉間閃動,直奔謝霓而去。

如此疾奔間,雙袖自然獵獵舒捲,彷彿一個迫不及待的擁抱似的。

可他眼中碧色彌漫,睫毛密密絞纏在一起,你擠我爭,甚至把眼瞼都紮破了,一副蠻荒中草木相殺的景象,哪還有半點兒屬於活人的神情?

所過之處,草木像是聽見了號角聲,瘋長起來,彼此倒戈纏鬥在一處,發狂攻取腳下的每一寸土壤。

草木精魅討封,善惡全在旁人口舌間,一念成人,一念……成魔。

精魅的本能已徹底占住了這一幅皮囊。

隻有一線來自血脈中的感應。

兄長……

兄長?

凡人纔有手足同胞之誼,對於草木而言,同根而生,留一株獨活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

嗎嘍跟金多寶,是一組嗲子關係[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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