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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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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迢迢路

悲泉的水聲越來越近了。

片刻之後,楚鸞回深碧色的瞳孔裡,照見了那一襲藍衣。

謝霓獨行在悲泉邊,手提一盞影蜮燈,忽明忽暗的燈光,從五指間蕩開去。

衣裳裡空空蕩蕩的,都是風,從四麵八方撲在那一段窄薄的腰背上,被燈光薄薄映透的衣裳,更搖曳無端。

離得太近了,有小半幅藍衣和影子一起,拖曳在河水裡,便有無數鬼手拚命攀扯著他,將他當作夜裡唯一發亮的航船,應當是極沉的,但他隻是默默地向前走。

楚鸞迴心中掠過一個念頭。

這就是兄長?遠不如自己枝繁葉茂,倒像是一叢鬼牡丹,單薄而披殊色,鬱鬱然即將開敗了。

悲泉這地方,極其崎嶇難行。那些在泉水裡哀叫的鬼魂,大多是因為眷戀往事,不肯安心轉生,過盛的心火把燈籠壓滅了,這才狼狽地跌進水裡。

可謝霓的燈籠也並不平靜,影蜮蟲一陣陣搖曳。

要摔倒了嗎?

風是最飄忽無骨的東西,虛虛地拓出謝霓的輪廓,可那頸項卻是端直的,以竹一般的勁節托舉著他,獨釣萬鈞夜色,不容撼動分毫。

楚鸞回忽然覺得他很寂寞。

累嗎?

反正也累了,不如就此歇下吧。

楚鸞回身形疾閃,挾著漫天碧霧,向謝霓衝去!

那是來自背後的親密擁抱,雙手化作藤蔓,帶著絞殺的惡意。

“哥哥……”

呼吸吹拂向謝霓耳畔。

那一瞬間,謝霓提燈回首,黑發被風拆亂,紛紛亂雨一般,打在素白而冰冷的麵容上,一縷掠過鬢邊,眼瞼很懶倦地垂著,唇色也淡,那種盛極的美麗卻有著空前強橫的,壓倒一切的威勢感,彷彿迎著勁風拉滿弦後,對住瞳孔的一把長弓。

箭飲曦光,白虹貫日。

謝霓就這麼單手握燈籠柄,破空一鞭,將他當頭抽進了悲泉裡!

鉛水般的悲泉水,倒灌進楚鸞回口鼻間,渾身的碧霧都泡了湯了,他這樣的精魅沾不得悲泉裡的執念,直要往泉底沉,五臟六腑極其沉重,皮囊都快掙開他,漂到水麵上了。

楚鸞回呆住了,雙目微微睜圓,要往岸上爬去,可剛一伸手,又被謝霓抽了回去,這一回,細長的燈籠柄直直地抵在他額心上。

“你叫我兄長,”謝霓道,“我該不該管教你?”

楚鸞回感到一絲荒謬:“你勝了我,把我絞殺了便是。要是看我哪根枝子不順眼,就剪了去。管教?”

話音未落,謝霓已單手扯著他頭發,將他按進了水裡。

楚鸞回還想要仰頭,那麼單薄而纖長的手,卻牢牢掌控著他。

那隻手和悲泉水一樣的寒冷,掌心裡有一點薄繭,熟悉得讓人心裡發顫。

萬千鬼哭聲和河水一起衝蕩著楚鸞回,催促他去往生,唯獨謝霓掌心籠罩處一片寂靜,彷彿多年前某個時刻,他們本該像這樣無知無覺地緊挨在一起。

謝霓沒有半點兒雜念,隻是耐心地等待著,等待河水將他胸肺徹底灌滿!

哪怕是精魅,也會在窒息中,感到撕心裂肺之痛。

幾炷香以後,水麵迸出了一大串泡泡。

“這一下,是罰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謝霓將楚鸞回提出水麵一寸,目光異常鋒利,好像要透過他看到什麼似的,“憑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

楚鸞回回過神來,猛烈地咳一陣,濕透的頭發都黏在臉上,其中還摻了幾條水草,向來飛揚俊逸的一張臉,流露出茫然之色。

“他們都說我是筍妖,是惡人,是草木。你也是這麼想的麼?你告訴我。”

他聲音好不委屈,但濕發遮掩下的瞳孔,卻像蛇瞳一般豎直了,盯著謝霓,透出一片冷冰冰的妖異。

討封……最後,也最要緊的一句!

謝霓的話比旁人的重要。隻要謝霓說他是草木,他就能立刻掙脫這幅皮囊,吞噬一切,變得遮天蔽日。

可若謝霓說他是人……

會嗎?

楚鸞迴心神一動,想起第一次見到謝霓的景象。

白雲河穀,連天暴雪,四散奔逃的散修,和雪練的屠刀。

他用藥簍護住了路邊一支靈草,自己卻被雪練擊飛出去,口鼻噴血。

他狼狽極了,卻還有些新奇,這些鮮紅的,就是血?腥臭難聞,不像草木的汁液。

雪練追擊過來,抬手便是一刀!

碧雪猊的巨影便在這時掠地而來,通身披雪,彷彿煙雲隱隱中的青山,向他傾蓋而下。

素白瘦削的手,張弓,搭箭——風潮浩蕩,雪練成灰!

前蹄騰起的雪瀑直接將他拍到了巨石上,風聲呼嘯,那是不分敵我的睥睨姿態。

碧雪猊踏過亂屍,在雪練化作的冰渣上,勒停前蹄,腳掌下還淌著新鮮的血水。

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足夠在冰雪中庇護一方。

他心中一動,像是望見一棵遠比自己更高大,枝葉如華蓋一般的樹,把沉默的影子籠罩向他。

“能動的,貼著山影向東走。”

一句簡短的吩咐過後,巨獸越過他。

他迫切地想望見來人。

巨獸脊背上,一襲藍衣傾瀉而下,外袍介於紗與綃之間,透著淡淡的銀光。和碧雪猊的龐然身形相比,謝泓衣實在太過單薄了,單手執韁,麵目被一種不著痕跡的力量隱去,異常晶瑩脆銳,彷彿每一縷發絲,每一絲衣裳的褶皺,都陡轉出燦然光華。

是這樣。

和想象中的身影有所重疊,又不那麼像。

強大卻易碎,巍峨而縹緲。

楚鸞迴心裡沒來由地狂跳,很想扯住麵前人的衣角,說上什麼,幾句話也好——

謝泓衣根本沒留意他,一手按在左肘上,輕輕地轉動著那隻銀釧。

銀釧……

“等一下!”楚鸞回脫口道,等謝泓衣目光落到他身上,這才扯出一個因為冒失而顯得靦腆的笑,“它的指爪蹭破了!”

那時候,他還沒想到,謝霓竟然會是他的兄長。

楚鸞回瞳孔裡的碧色急促閃動著,憑他對謝霓的瞭解,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不難猜到。

要是謝霓想讓他乖乖做人,他會答應的。

隻要對方把孃胎裡所欠的那一份補上,再也不與他分離。

不料謝霓卻根本不問“他們”是誰,抬手一鞭,將燈籠柄抽斷在他麵上!

“你是什麼東西,還要問他們?”

楚鸞回嘶了一聲,揉著臉上紅痕,瞳孔裡的陰冷碧光被生生抽滅下去:“兄長好像很不喜歡我,我還以為你早就盼著我這個弟弟呢。”

謝霓道:“有很多人盼著你。”

楚鸞回立即追問道:“其中有你麼?”

謝霓凝立不動,藍衣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燈籠柄斷了,他食指勾著燈,影蜮蟲在裡頭明明滅滅,胸膛以上都是幽暗的,那一隻手浸在微光中,玉色生寒。

——難道賭錯了?

兄弟。

是了,人世間的兄弟情,說不定也如藤蔓相絞殺,土壤以外,可供爭奪的東西太多了。

但楚鸞回依舊心裡一緊,每一片草葉子都嘗到酸溜溜的委屈,雙臂一展,整個人往悲泉裡沉下去,道:“罷了,橫豎我們也沒什麼兄弟緣分。”

話音未落,謝霓忽而俯身,勾著他衣帶一角,再一次將他強行拖出了悲泉。

楚鸞回終於如願看清謝霓的眼睛,乍一看像冰湖,卻波光粼粼,像有什麼極為偏激怨怒的東西即將呼嘯而出——

原來不是平靜,而是一觸即潰的隱忍。

謝霓就這麼抓著他衣帶上的鳴鳳回鸞佩,手背上經脈凸出,逼問道:“謝鸞。有那麼多人盼著你,你為什麼遲遲不來!”

——原來我叫謝鸞。

他不由自主道:“哥哥,你為了等我,吃了很多苦吧?”

謝霓以一種他不懂的目光凝視著他。那雙眼睛太過寒亮,楚鸞回卻怕裡頭會沁出水。

不用回答,歸人心這一味毒已說出了一切。

對於楚鸞回而言,長留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他從沒在那裡生活過,所以,想回去看看,想看見兄長所走的路。

幻境裡的悲泉不能使謝霓真正得回家,但是向前的每一步,都會讓謝霓零星拾起二十年來的記憶。

過去和現在突兀地交錯,在求與失,窮途與天塹,此岸與彼岸之間,十七歲的謝霓和如今的謝泓衣用同一雙眼睛望著他。

就著謝霓抓住他的那隻手,楚鸞回終於做了渴望已久的一件事,將發頂深深抵在謝霓小腿上,像溺水者那樣攀附著他的哥哥。

【作者有話說】

小霓的暴力管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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