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36
鈴蘭欲語
那人握著一根鈴蘭長鞭,花苞低垂,在腿環邊慢悠悠地掃動,發出一串細碎而冰冷的響聲。
忽而,勁風一掠,幽香奔襲,從背後捲住了單烽的脖子。
陌生而辛辣的香氣。
單烽身形一滯,竟然被這麼小小一根鈴蘭鞭給勒住了,也不知中了什麼禁製,胸膛上的墨綠藥油如火燒一般,讓他隻想對鞭子的主人言聽計從。
“你有幾條命?”單烽的臉色冷了下來,“這玩意兒能困住我多久?”
鈴蘭鞭將他拂開了。單烽撞開一架竹屏風,瞳孔立時一縮。
隻見竹樓地麵挖空,直通一口巨大的蠍鼎,紫綢鋪地,堆著各色古怪藥材,裡頭的蠍子個個都像紫金色的酒壇子,油亮鼓脹得幾乎爆開來。
竟是個煉蠱室?
窸窸窣窣的瘮人聲響中,還摻雜著癡笑。
幾個精壯男子脖子上絞著蠍尾,渾身麵板赤紅,筋脈一根根突出,在蠍子堆裡不斷翻滾,已到了爆體而亡的邊緣。
“蠱女……求求你……”
“賞我一朵鈴蘭渡劫吧……”
果然是個采補人的魔頭。
單烽最厭惡采補的勾當,心頭火起,壓過了那一絲奇異的熟悉感。
胸膛上的藥油還在發熱,彷彿含著曖昧的催促意味。鈴蘭鞭梢又來了,輕輕搭在他頸側。單烽冷笑一聲,捏碎花苞,扔開了。
“有本事,你就咬死我。”他道,一個縱身,往蠍鼎裡跳了下去。
下落的瞬間,空氣中傳來一道輕輕的笑聲,冰玉相擊一般,他頭皮一麻,猛然回過頭,反手抓住了鞭梢!
單烽懸吊在半空,一隻腳都踩上蠍背了,全靠掌心那截脆弱的鞭梢。
隔了一會兒,他道:“拉我一下?”
“不跳了?”
“蠍兄長這麼大也不容易,”單烽道,“我還是不去禍害它們了。”
“我還以為你一身反骨,不肯聽話。”
“冤枉。楚鸞回搞的什麼鬼,”單烽道,“把我們分得這麼遠,要不然,我怎麼會浪費這麼多時間?”
方纔驚鴻一瞥間,那片雪白的膚光,忽而在識海裡燒灼出一道淡淡的白印,讓他的心跳都停了一拍,順著鞭梢抬頭。
自然是看不到人影的。
隻有一條孔雀藍的緞帶,灑了些鎏金的光點,和長鞭一起垂落下來,搭在單烽手背上,山林夜雨一般,幽幽地發亮。
謝泓衣很少穿這麼深的藍色,緞帶輕薄,漫不經心地飄蕩,竟是橫生一股鬼氣。
就在單烽愣神的時候,鼎裡那幾個男子,突然一骨碌從蠍堆裡坐了起來,抓著鼎壁往上爬:“彆找他……我的刺青顏色深,藥液精純,定能助蠱師修行!”
“你算什麼東西?區區十裡,蠱師大人,我修為比他高,甘願做蠱師的爐鼎,隻求一朵萬蠱鈴蘭渡劫,往後也可時時伴蠱女修行。”
“百裡一輩又如何?我做過爐鼎,功夫更好!”
“不知廉恥,連元陽都沒有,你也配做藥?”
“你來之前,偷偷服藥補陽!”
幾個倒黴蛋大起爭執,竟是連蠍子堆也不顧了,扭打成了一團。
單烽的眉心跳了一下。
這些人胸口的刺青蒼翠油亮,麵板微黑,看起來是山林裡跑慣了的。脖子上掛著各色藥草繩,下半身的青裳還在,正是藥宗弟子的打扮。
好好的藥宗弟子,一個個上趕著做爐鼎?
謝泓衣晃晃鞭梢,催促。
單烽立時翻身而上,還不忘助人為樂,用一根蠍尾,把人都砸暈了,免去了一場同門相殘。
“霓霓,這些人沒冒犯你吧?”單烽道,話音突然詭異地一頓。
他才剛落地,還沒起身,丹田裡卻泛起一片猛烈的熱意,身體先一步反應過來。他本就肩寬而腰窄,腰腹兩側,腮裂般的精悍肌肉間,竟爆起了數道青筋,憋著一股狠勁似的,極其駭人。
單烽半晌沒起身,汗沿著後頸一個勁地往下流。
見鬼了。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
每次和謝霓親近,憋得幾近爆炸時,他都會有這種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悲慘體驗。
隔著一架紫竹屏風,謝泓衣的身影若隱若現,依舊一條長腿斜垂下來,白銀腿環鎖著膝彎,銀線絲絲縷縷,麵板白得發寒,浸濕雲母一般。
單烽沒有抬眼,額發都濕了。但偏偏,謝泓衣踩在紫綢上。
雪白的腳趾,沒有血色地閉合著。腳背很窄,兩側線條秀美地起伏,那踝骨的小凸起,卻像輕輕在他眼中啄了一記。
他不止一次摸過,當然很清楚那玉石般冰冷細膩的觸感。之前親手係上的襪帶,跑哪兒去了?
對他而言,謝泓衣身上的每一寸麵板,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凡有一絲可乘之機,他就會變得極為可怖。
更何況,牝雲蛇窟的那段回憶,正在飛快複蘇。
同樣是腿上的細鏈,滾燙黏膩的水液……隻要輕輕一扯,就能逼出一片紅潮。
“嗯?”謝泓衣疑惑道,“中蠍毒了麼,怎麼不抬頭?”
單烽被他的鼻音,激得喉頭滾動,咬牙道:“彆這麼說話。”
“嗯?”
話音未落,單烽的五指在地上用力攥了一把,終於丟盔卸甲,向著謝泓衣的方向疾撲了過去,人還沒到,額上的熱汗直灑向謝泓衣頸窩。
謝泓衣下意識的往後一仰,下一瞬,腳腕就被一把抓住了,牢牢地圈禁,卻並不疼。
單烽手背上筋骨凸出,渾身力氣都用來和自己較勁了。
但還是燙。
謝泓衣的歸人心也剛解除不久,記憶混亂不堪。
眼前人時而抱著他,和他共登望鄉台,憑吊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時而讓他坐在手臂上,像對待稀世珍寶那樣,小心地包紮腳心的傷口。
和年少時一樣,對方眼中的眷戀,會讓他心中微微發酸,想停留,又怕一腳踏空。
謝泓衣垂著眼睛,忍受著腳腕的燒灼感,心思不定。
單烽的脈搏跳得越來越急,突然反手托住他的足心,一口咬在了踝骨上,留下了一圈深紅的牙印。
謝泓衣打了個寒戰,道:“你瘋了?”
他一蹬,單烽立刻鬆開了,卻是煩躁不堪地扯著自己的頭發,喉結滾動:“很熱,霓霓,你幫幫我。”
謝泓衣挑起眉毛,打量單烽片刻,那煎熬之色不像作偽。
單烽一手撐在他身畔,默不作聲地捱到象牙床上來了。
天夷蠱師衣著單薄,和謝泓衣平時的打扮大相徑庭。墨藍緞麵短衫,籠一層薄紗,百褶長裙在榻上亂散著。
像是摻雜了天夷血統,謝泓衣的黑發竟也微微帶著鬈,濕霧濃雲一般,綴著小小的孔雀藍琉璃環,單烽更是著了魔,用自己粗硬的頭發去廝磨,聽得丁零亂響。
謝泓衣側頭道:“很吵。環都掉了。”
單烽道:“我幫你從枕頭上撿。你的眼睛也變藍了,是額心墜映出來的?彆動,讓我看著你的臉,楚鸞回那小子也不是一無是處,天夷的裝扮就是好看。”
他捉住了謝泓衣的手腕,不斷下滑,終於發出了一聲抽氣聲,牙關都咬緊了,一陣頭皮發麻的快意中,發狂般亂撞。
才剮上去,謝泓衣就意識到不對,眉心蹙了一下,五指包裹不住,掌心很快就被蹭破了。
那亢奮跳動的力度,還有可怖的高溫……
怎麼還會有鈍刺?
他忍了一會兒,掌心一收,虎口卡住最要命的地方,指尖在單烽下腹輕輕一劃。
單烽中箭似的,整片肌肉,都猛地往後一縮,差點沒丟人地瀉出來。
“霓霓,彆亂動!”
謝泓衣道:“你不是難受麼?這樣比較快。”
“誰說的?”單烽道,“我怎麼可能……不對,你怎麼知道這樣……你都收了他們做爐鼎了,還嫌我不夠快?”
說到後來,他心頭如火燒一般,新仇舊恨齊齊翻湧,一手去抓謝泓衣後腰。
謝泓衣屈指一彈,斥道:“去!”
單烽胸前刺青頓時傳來一股巨力,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掀。又來了,那種臨門一腳,近乎爆炸的悲慘境地!單烽滿臉不可置信,腰側肌肉都在抽搐。
“就隻是用手而已,我還沒嘗著肉腥氣呢!”
謝泓衣道:“免了,我討厭有刺青的男人。”
單烽悲憤道:“不是你畫的麼?”
【作者有話說】
來點卷發霓[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