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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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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何所惜

他清臒的臉上,透出了不正常的紅暈,突然間,一甩衣袍,疾步走進了神像後的暗室。

滿牆古藤,在伸入內室後變得極其粗碩,有如龍蛇相鬥,上頭由靈芝高高低低托舉著許多書函和藥瓶。

萬裡鬼丹掃落一本,咬破手指,疾疾書寫起來。

隻見那些血字上靈光閃爍,都是些奇異的藥名。單烽雖不太認識,但看百裡溯那目眩神迷的樣子,便知必然是什麼頂級的靈藥。

“清央……”萬裡鬼丹道,“你跟我來。這張方子能助你飛升,必不會像母親那般隕落。不對,不對,還少了一味藥。”

他說話顛三倒四的,說怒就怒,把藥方撕碎了。

百裡漱忍不住嘶了一聲。

“是這方子!”

單烽道:“什麼?”

百裡漱幾乎壓製不住心中的激動,道:“是小靈先前渡藥神劫的方子,我絕不會記錯——太素靜心方!聽說是素衣天觀中流出的古方,原來也是老祖宗找來的?”

他一提,單烽立時記了起來。

太素靜心方。那股山月照雪般的寒意,能夠滌蕩雜念。謝霓年少時為了靜心,常常服用,原來是萬裡鬼丹的手筆?

那種怪異感,更加不容忽視了,蠍尾般緊緊鎖住他的喉口,把一股陰寒的毒液注了進去。

到底哪裡不對勁?

如萬裡鬼丹所說,這方子能助人飛升。如此神效,足夠讓全天下修士都搶破了頭,他卻贈予胞妹,還讓小輩服用,實在是一等一的好兄長了。

可是,太素靜心方真有這樣的神效麼?

這藥方,後來的確送到了長留。雖不知天妃有沒有服用,可謝霓自幼服食,除了人變得冷冰冰些,全沒有飛升的跡象。

長留的悲劇還是上演了。

萬裡鬼丹喃喃道:“暮春草怎麼不夠用了?”

他在內室裡團團轉,衣袖掃過處,藥方和藥瓶灑了滿地,那些名貴的丹藥,被毫不顧惜地一腳踩過。

百裡漱還在發呆,便聽風聲呼嘯,萬裡鬼丹一個轉身,朝他撲了過來,伸手直抓咽喉。

百裡漱猝不及防,被掐得慘叫一聲。

怎麼回事?

糟了,老祖宗回神了!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百裡漱,發尾的綠度母天珠,濺起一串冰冷的雨聲。

他身量懾人,猝然逼近,當真像一條遮天蔽日的巨蟒,從林間低下頭來。

洞府四角的巨鼎,悄然熄滅了。紅煙散去,黑紅色的灰燼裡,臥著一朵朵半融化的酥油花,一種溫暖辛辣的幻覺,也隨之散儘。

萬裡鬼丹瞥了一眼,冷硬的麵孔上,不再有半點兒溫度。

單烽無暇去看,心跳驟停了一拍。隻是他性子橫,擰身扯下一條長藤,淩空一振,用勁力化作一條藤刀。

“區區分身,吃我一刀——”

百裡漱驚駭道:“咳咳……軟了!”

啪的一聲,藤刀軟綿綿地垂到了地上。

靠,是秘境裡的禁製,他的身份還不是體修,力氣大不如從前。

就這一刹那間,萬裡鬼丹已掰開了百裡漱的下巴,用一根手指抵在他舌上。

“唔唔唔!”百裡漱雙目翻白,有大量的碧青色靈氣從頂竅裡往外冒,活像是被抽乾了,“老祖宗,是我!”

萬裡鬼丹看了一眼,哼了一聲,把百裡漱甩開了。

百裡漱撞在牆上,劫後餘生,竟像酒醉似的,打起了擺子。

萬裡鬼丹的目光,又向單烽射去,看到他胸膛上的爐鼎刺青後,那種刻薄不屑之意,幾乎能把人颳去一層皮。

這是被嫌棄了?

單烽一把撈住百裡漱,把這小孩兒甩在背後,身形繃緊,一個生疏的馭獸陣在腳邊成型。

管他呢,先把這老匹夫掀飛出去!

誰知陣勢剛拉開,萬裡龜丹便抬頭向天,眼珠卻微微往下一抿。

“找到了——”

轟!

一股棕褐色煙霧炸開,萬裡鬼丹身形立時消散,又打了單烽二人一個猝不及防。

分身就這麼跑了?

洞府裡一片幽暗,隻剩下枯藤發出的窸窸窣窣聲。

單烽並未解除馭獸陣,臉色微沉。倒是百裡漱,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醉蟹般左右橫爬起來。

“幸好……”百裡漱慶幸道,“老祖宗還顧念著我是他門下弟子。我們快跑吧,我再也不乾這種事了……嘔!”

單烽道:“你這是喝了多少?”

“喝什麼?我……我沒喝!怎麼這麼暈……”

單烽抓著百裡漱,隻見小藥童的眼白裡像有一圈綠色蟲卵般的東西,發狂遊動著,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去了。

單烽忽而道:“春耕酒?”

“啊?”百裡漱暈暈乎乎咂巴起了嘴,“是……是這個味道。”

“原來如此,我總算知道,洞府裡為什麼沒有地方釀酒了,”單烽的臉色忽而變得極其古怪,又瞥了一眼百裡漱的嘔吐物,一掌拍在他背心,“喂,聽好了,彆吐我身上。”

“啊?”

單烽沉痛道:“你們喝的春耕酒,很可能是你們老祖宗的——汁液。”

“啊?!”

百裡漱還沒聽明白,胃裡又一陣翻湧,哇地吐了滿地,都是些棕褐色的草籽。

好好一個活人,倒跟鳥窩似的。

單烽又殘忍道:“他放過你,也不是看在同門情誼。他是篤定了我們出不去。”

古藤早已把洞府出口封得嚴嚴實實,如群蟒般聳動著,又在地麵上伸出無數的藤須,單烽那馭獸陣的光芒,早就被吞噬了大半。

藤間,點點幽綠色葉片閃動不止,如一道道暗中窺探的目光。他還是頭一次,在草木身上,看到這樣的貪婪。

單烽心中一凜,拽起百裡漱,喝到:“趕緊傳音。分魂突然消散,一定是去了他們那邊!”

百裡漱強撐起身,捏法訣,草蝴蝶卻怕極了那些枯藤,縮成一團。四周的藤蔓如嗅著了血腥氣一般,向二人卷來,隻一瞬間,就將單烽吞沒了。

“小心!!”

與此同時,藥壺閣。

小樓被淹沒在一大片鬼針鬆海中,夜雲沉沉地壓下來,群鬆又起駭浪驚濤,聲如暴雨。

唰,唰,唰!

句芒境過於豐沛的雨水,在白天,能使萬物萌生,可一入夜,又透出另一股令人悚然的冷意。

從望不到頭的黑暗中而來,無數銀針落地。

小樓裡僅有的一點燈光,幾乎被寒亮的雨簾撕碎了,濕淋淋地晃動著。

呼——轟!

木窗被甩開,竟如黑雲中一道驚雷疾落。

相比起來,那道墜樓的白影,輕得像一片枯葉,頭頂的籮筐半路就碎裂了。

謝泓衣霍地抬頭,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接,先衝進懷裡的,竟是一陣濕熱的腥風。

他的五指,僵在了半空。

唰!

斜風刮過,血雨澆了他滿頭滿身。彷彿多年前的噩夢再一次重演。

他接住了楚鸞回的屍體,整個人在衝擊下半跪在地,唯有雙手不曾顫抖。

楚鸞回是謝鸞嗎?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回答。他很清楚,謝鸞已經死在長留的大雪中,隻剩下一點似是而非的熟悉感,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幽魂。

但親眼看到這一幕,他麵上依舊血色儘褪。

距離楚鸞回走進小樓,不過一盞茶時間。煉影術同樣受到秘境壓製,隻能化作一小朵鈴蘭,掛在楚鸞回衣襟上。很尋常的品茗,論藥——

鈴蘭感應到危險時,已經太遲了。

木窗在風雨中微微擺蕩,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萬裡鬼丹的身影若隱若現,仍在品茗,似乎全不在意剛剛發生了什麼。

謝泓衣瞳孔緊縮,血水澆濕了他大半張臉,暴雨衝刷下,飛快化入頸窩,隻剩下一股透骨的寒氣,讓他一顆心都因盛怒而頂穿了胸膛。

【作者有話說】

老舅榨汁,法力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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