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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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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焰花偏舉燎天火

萬裡鬼丹。

他對萬裡鬼丹沒有太深的印象。隻是幼年時,每逢年節,都有藥宗使臣送來靈藥,為母妃調理身體,卻對父王很不恭敬,像是專挑佳節來攪局的。

這個素未蒙麵的舅舅,總是籠著一層神秘的暗影。

謝泓衣冷冷地看了一會兒,眼窩裡的雨水粼粼發亮,萬裡鬼丹將衣袖一揮,窗外的鬼鬆,都翻騰起來。

“誰?”

與此同時,一道高挑的女子身影,匆匆步入樓中,手捧一盒螯足肉果,十分恭敬。

“宗主,螯足肉果熟了,您和賓客……”

是千裡鶯題!

她話音一頓,轉頭望向敞開的木窗,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謝泓衣隔了一段距離,也能看清她煞白的麵色。

想到不久前,她對楚天的百般勸阻,這位藥宗大師姐究竟知道些什麼?

萬裡鬼丹緩緩道:“你慌什麼?”

“我……”她把玉盒放在案上,卻發出了砰的一聲響,“這果子磕碰了,老祖宗恕罪!還有……這是今日行過春耕禮的弟子名錄,資質都很不錯,已經分派各脈,為第一輪的藥神劫做準備。”

她向萬裡鬼丹稟告今日藥盟中的要事,極為清楚利落,半點看不出方纔的失態。

萬裡鬼丹道:“你要找楚天?”

千裡鶯題再一次僵住了。

萬裡鬼丹道:“你們是中州境來的同鄉,早年他沒少照拂你,藥人一事,你為他到處奔走,這才免於一死,這份情誼倒也不錯。”

千裡鶯題急道:“弟子絕不會因此徇私。可他如今已經改過,中州大疫,拚死救下了數千人,求老祖宗留他一命!”

“哦?”萬裡鬼丹幽幽道,“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殺了他?”

千裡鶯題打了個哆嗦。樓中燈火隨之一顫,風雨聲中的鬆影,一陣陣淹在窗上,將她的身形屢屢吞沒。

萬裡鬼丹說話很徐緩,不時停頓,卻更像是蟒腹蠕動著,惡劣地絞斷獵物的肋骨。

見千裡鶯題不答,他又道:“放心吧,他自有去處。”

千裡鶯題駭然道:“老祖宗!”

萬裡鬼丹一撣衣袖,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捏出了一朵鈴蘭花。指甲一掐,謝泓衣這頭的傳音立時斷開了。

暴露了,應該立刻離開。

可楚鸞回把鈴蘭花留在樓裡,到底想讓他聽什麼?

楚鸞回的死毫無預兆。他全程聽著,萬裡鬼丹雖不熱絡,卻也是宗師姿態,點撥了不少藥宗心法,足夠讓修者受益無窮。

而楚鸞回在藥道上的巧思,也一度令這位尊者沉吟。

“——以人為藥?有意思。你倒是在這條路上,走得遠了。藥師針要是有有如此奇效,能夠淬取靈液,培育成材,玄天藥圃便能荒著了。”

說到這時,萬裡鬼丹還頗為欣賞。

可麵對楚鸞回的突然墜樓,他也沒有半點兒動容,彷彿隻是枝頭上吹落了一片葉子。

太古怪,太違和了。萬裡鬼丹身上那冷冷的割裂感,像是從天上垂眼看來,使人不寒而栗。

半步成仙,便會如此漠然嗎?

還是說,他早就知道,楚鸞回必有一死?

謝泓衣目光一閃,忽而伸手,抓住了屍體的脖子。

沙沙沙!

有密密麻麻的凸起,在麵板底下蠕動起來,像是草木瘋狂向地下紮根。楚天死去了,藥神劫卻還沒有消散。

謝泓衣還維持著抱住屍體的姿勢,衣袖卻被扯了一下,低頭看去,居然被屍體的小指緊緊勾住了。

上頭不知何時,落下了一行血書小字。

牽住我!

“你最好有辦法收場。”謝泓衣道,伸手在屍體頭頂一拍,分出一縷影子,纏住了對方。

五指像是陷進了淤泥裡,屍體變得極其柔軟,肌肉、骨骼不知在什麼時候融化了,從他懷中滑了出去,滲進了泥地裡。

他隻抓住了一身空蕩蕩的白袍。

謝泓衣目中寒意一閃,立時想起了單烽遇見的怪事。藥神劫的遇害者,屍體離奇消失了,隻留下了衣裳。

地麵的蠕動仍未停止,窸窸窣窣……

那一股股奇異的震顫,順著影線傳到他的指尖。屍泥像有著自己的意誌,向著某處飛快地穿梭!

楚鸞回要帶他去哪兒?

如果他沒猜錯——

謝泓衣毫不遲疑,喚出影蠍,疾馳而去。

唰,唰,唰!

雨水已化作閃亮的長鞭,葉片上咻地一亮,又在更為猛烈的風聲中俯仰。

這地方的靈植,和玄天藥盟中的任何一處都不同。

沒有精心的栽培,也沒有彙集靈氣的陣法。而是如洪荒一般,罡風呼嘯,充斥著悍然粗獷之氣。

無論是底下的根係,還是半空中的枝葉,長勢都極其粗橫,拚死纏鬥在一起,甚至連花果都遍生獠牙,從裂口中噴出雨水與毒液。

於是,一把有千百種枝條絞成的巨傘,就陰陰地張在天幕下,瀉下洪災似的大雨。

這是玄天藥圃?

饒是謝泓衣有所準備,也吃了一驚。指間的影線就在這時候斷開了,泥地裡翻滾出一串氣泡。

楚天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消失了。

謝泓衣目光一閃。四周生了幾棵怪樹,葉片肥厚,透出棕紅色的肉質光澤,雨聲中,更是嘰嘰咕咕響著,向他慢慢圍攏過來。

他抬手一鞭,葉片應聲裂開,噴出了一股紅泥。

這氣味他並不陌生,是腐爛的屍泥。再並指一劃,地下還有若隱若現的白骨。

果然。所謂的玄天藥圃,耕種的卻是屍骨!

“我知道了,這是他死去的地方,也是你降世的地方,”謝泓衣垂首道,向地麵伸出一手,“出來吧。”

唰!疾雨聲中,地麵被衝出無數個斜沉的小窩,飛旋著,忽而迸裂,兩片翠玉般的嫩芽,從中鑽了出來,伴隨著狂湧的靈氣,連風雨都為它凝滯了。

它的嫩芽搖晃著,向謝泓衣的指尖碰了碰。

那嬰兒手指般的細嫩觸感,竟讓謝泓衣一怔,心中一陣酸楚,整個人如被一場多年前纏綿的陰雨籠住了。

“小……鸞?”謝泓衣低聲道,“不,你還不是他。”

他略一側身,餘光裡,一道女子的聲音,正穿過雨幕,向這兒疾奔過來。

“楚天!”

千裡鶯題道,卻被橫生的樹根絆了一跤,雙手都深深插進了淤泥裡。她也不嫌臟,胡亂摸索起來。

“沒有……你在哪兒?”

她懷裡還搭著個針囊,實在騰不出手,就用牙齒咬開了。一連排的藥師針,泛著寒光。

謝泓衣早已悄然避在一邊,藥師針一出,就完全明白了她想做什麼。

果然,在看見那株新生靈草的一瞬間,千裡鶯題眼中就泛起了一片淚光。來不及傷懷了,她拈住藥師針,就向靈草刺了下去。

“這藥人之法,本就是你創的,”她咬牙道,“你若是有靈,就讓我帶你走,彆白白地埋在這裡!他們……他們都……”

雷雲翻湧,電光一閃,將她麵上淚痕照出劍刃似的雪亮。

藥師針上,泛起熒綠色的光芒。隻要取了藥液,就能悄無聲息地帶出去,來日栽種在彆的地方。

靈草果然通靈性,把精華灌入針尖,自己則飛快枯敗下去。

可……

轟隆隆!

又一道驚雷炸響,彷彿近在耳畔。

一道頎長的影子,已經如頭頂的萬藤巨傘一般,籠罩在了她身上。

千裡鶯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捏著銀針的手一僵,猛然縮回了袖中。

綠度母天珠發出輕輕的碰撞聲。萬裡鬼丹就站在她身後,端詳著這株枯黃的靈草,伸手捏住了:“暮春草?長得不好。鶯題,認出它了?”

千裡鶯題恭敬道:“老祖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哦?”萬裡鬼丹古怪地笑了一聲,道,“它,就是楚天啊。”

千裡鶯題瞳孔緊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脫口道:“他是楚天啊,老祖宗!您不是誇他的資質麼?”

“原本能多留他幾年的,”萬裡鬼丹道,“可他喝了春耕酒。”

千裡鶯題絕望道:“他原本已經走了,可他……可他仰慕您,想再被您認可一次啊!春耕酒……我為什麼沒攔住他!”

萬裡鬼丹笑道:“你果然知道了。”

千裡鶯題木然地苦笑了一聲:“那麼多藥修,在藥神劫前後,屍骨無存。玄天藥圃裡,卻會憑空生出一株對應的靈草。老祖宗,你讓我看管藥圃,自然知道我怯懦,不敢說,所以隻能看著他去死!”

“總算有了暮春草——我的好妹妹,還缺了一味藥呢。”

他輕描淡寫間,千裡鶯題的頭越來越低,隻有雙肩劇烈起伏著。謝泓衣卻能看清,她的麵龐已經籠罩著一層可怖的赤紅,雙目中,有什麼東西噴薄欲出。

“就隻是一味藥?”千裡鶯題木然道。

謝泓衣心中也翻起了驚濤駭浪。

獻給母妃的一味藥……竟然是用藥修血肉做的?萬裡鬼丹到底為什麼這麼做?他絕不相信這是所謂的兄妹情誼!

“拿來。”萬裡鬼丹居高臨下道,“你偷走的半株藥。”

回應他的,卻是從千裡鶯題丹田裡,爆發出的一串紅光!有靈花磅礴的靈氣,在她身周幻化成形,足有丈把高。她雙臂一展,正是火焰花開到最盛時,披著淋漓的鮮血,噴射出了萬千束熊熊燃燒的烈焰,氣浪轟然排開,簡直和火靈根自爆丹鼎無異。

“你休想!”千裡鶯題怒喝道,“還推說他人?明明是你,要用天下藥修渡劫!枯木老藤,還想逢春?”

誰也不會想到,在她體內,竟會蘊含著毀天滅地般的烈焰,這含怒迸血的一擊,足足燎亮了大半邊夜幕,將雨簾都燒成了白煙,萬裡鬼丹更是被籠罩在烈焰中,發出一串畢畢剝剝的爆裂聲。

可也隻是短短一瞬,更加渾厚的墨綠色靈氣,便澆滅了萬裡鬼丹身周的烈焰。

他揮了揮衣袖,毫發無損,隻有發間的墨綠天珠焦黑了一顆,卻難掩麵上怒意,直直扭頭望去。

藤傘被點燃了,整個玄天藥圃都陷入了火海中。彷彿身在造化熔爐中,焚燒屍骨的臭氣,伴隨著無數靈植的哀嚎聲,衝天而起!

萬裡鬼丹屈了一下手指,一根藤杖在手中成型。

那可怖的威勢,令天地都為之顫抖,一圈圈青色的靈氣如巨浪般沿著藤杖蕩開。

“燒就燒了吧,有趣。除了他,還有人敢在我麵前動火?”他淡淡道,“天下的靈草,本就是,取之不儘,用之不竭!至於你——嗯?”

微風拂過,千裡鶯題的身影早已消散在黑霧中,隻剩下一縷幽暗的鈴蘭香。

【作者有話說】

炭烤老舅,刺身弟弟[讓我康康]霓這一大家子都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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