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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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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霜儘春耕遲

最可怕的是,這話雖然狂悖,卻是事實。

碾壓一切的實力,讓每一個字都透出森然莫測的意味。

隻要他想,他可以彈指間,讓這個地方生機儘滅。

謝泓衣卻沉靜道:“百餘年,不過一彈指。”

萬裡鬼丹道:“哦?你有這個工夫麼?好外甥,彆這麼看著我,我可不是來殺你的。”

他難得正眼看人,道:“天下英才,都被雪練剪乾淨了,萬木凋零啊。薄秋雨心神已廢,這體修看著就是個多障的情種,倒是你,我是做過一樁對不住你的事,特來助你一臂之力,讓你今日登仙,如何?”

什麼?

誰都不會以為他是發了善心。

正相反,把原本長達百年的登仙之路縮短到一夜間,會有什麼代價?

“彆信他的,”單烽霍然道,“他自己怎麼做了縮頭烏龜?這老鬼是要拿你試藥!”

萬裡鬼丹冷笑一聲,眼珠一翻,向謝泓衣道:“以你如今的體質,裂痕斑斑,透支太過,能活多久?三年,五年?百年一彈指,你有這個時間麼?”

萬裡鬼丹叫人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

單烽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隻覺喉間劇痛。

怎麼會?

但謝泓衣冰涼的手,又像印證了這一點。

“他說的是真的?”單烽死死盯著謝泓衣,“是煉影術的代價?”

他最恨這樣的無力,彷彿謝泓衣是掌心裡抓不住的一縷風。即便他修得身形如山,難以撼動,也鎮不住所愛的人千絲萬縷飛向澗底去!

在這一瞬間,先動搖的竟然是單烽自己,要是能有法子把謝泓衣強留在世間,他又何惜代價?

可——不行,決不能被萬裡鬼丹所蠱惑,背後一定有比死更可怖的事情。

單烽道:“老鬼,誰會信你?”

“你好像覺得,他還有得選啊,”萬裡鬼丹掠了單烽一眼,好笑道,“你甘心麼?”

謝泓衣道:“一轉眼,也足夠了。”

萬裡鬼丹向前一靠,眼珠裡的琥珀紋理像活過來了,斑斕蠕動間,幾乎把謝泓衣吸了進去。

半步合道的威勢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四處都是蕭蕭落葉,飄舞在三人身周,彷彿突然間已是深秋。

太詭異了,餛飩鋪子外飛雪正烈,三人卻被生生抽離出去。餛飩鋪的桌椅長出藤須,枝繁葉茂,單烽甚至聽到了鳥語鶯啼聲。

一轉眼,它們又都朽爛,長滿了木耳和靈芝,鼻端傳來陳年的黴腥氣。

不是錯覺。

這地方的時間流速,越來越快了。快得讓人一陣陣眩暈、惡心,彷彿生命力也在隨之流失。

不好,中招了!

謝泓衣屏住呼吸,鬢發皆如劍影般拂蕩,冷汗無聲流下。

萬裡鬼丹拿威壓鎮著他,連手指都不曾動彈一下。這還是第一次,他明知危險逼近,卻根本來不及反抗。

“好外甥,替我再去看一眼吧。”

那聲音飄至耳畔,墨綠長發輕輕拂過他項邊。

看……什麼?

一股磅礴的力量,闖進了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謝泓衣動彈不得,像是飛瀑迎頭衝來,無與倫比的暢快,和被撐爆的劇痛糾纏在一起。

煉影術是邪路,修道者的境界,對他來說本沒有意義。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靈氣的灌入,他的境界正在被飛快拔高。

要是換作尋常修士,這樣強行催長,非得把靈台擊碎了不可,變成徒具修為的肉傀儡。

謝泓衣雙目疾睜,眼角滲血,所見的一切都蒙上了血色。

萬裡鬼丹在高處睥睨的臉,也成了夜幕中赤紅的雲山一座。

還有——

他下意識地去看單烽。四目相對,單烽的鬢角竟然生出了縷縷銀絲,漆黑長眉更厲,眉尾一道斷紋,讓凶相更內斂了一些。

謝泓衣心神一晃,想,你也變老了。

萬裡鬼丹卻依舊悠然。

他身後,一支銅杖插在地裡,蔓延出根須似的裂痕,碧綠光華,皆由此杖而出,向全城轟然排蕩而去。

傳說中,能夠輕鬆屠滅一城的殺招——萬象生魄!

靈氣籠罩的一切,都同野草一般枯榮。

幼兒轉瞬便成壯年,老朽頃刻化為塵泥,飛鳥悲鳴,墜地便是白骨……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無一倖免。

而被抽出來的生機,則都被灌注在一個人身上。

謝泓衣體內靈氣充沛,喉中卻泛起腥甜。彷彿呼吸的每一縷空氣,都是由活人榨成的血泥。

惡心至極!

領地被侵入,珍視的東西被踐踏,還要冠以登仙的名號,怒意如無數枚鋼針一般,在他脊髓上暴跳起來。

他這個人,遇強則強。

殺萬裡鬼丹是難於登天。可先前,他對楚鸞回說,他能護住影遊城,也並不是一句虛話。

難道為雪練佈下的殺陣,就要在今夜提前觸發了?

漆黑纖細的指影,在桌上輕輕一叩。

單烽手腳一鬆動,如他指下最忠誠的傀儡,身形立時一動。

烽夜刀迸出漆黑的刀弧,一步斜錯。

沒有任何聲音,最純粹的斬鋼斷鐵,錯身的一刹那,萬裡鬼丹那一支銅杖極其微弱地震顫著,彷彿蜻蜓在波光中一個掠翅,下一瞬,金鐵攔腰而斷。

銅杖四周的碧綠靈氣,如風中之燭,猛烈抖動了一下。

單烽鬢邊銀絲蔓延的勢頭,也停滯了。萬象魄羅的程序,竟然被蠻力生生打斷了。

萬裡鬼丹心裡清楚,放眼全九境,再也找不出這樣的一刀了。

他的銅杖上有萬木枯榮之氣,任何外力損傷,都會被千絲萬縷的根須填補,要想斬斷它們,難度不亞於一刀斷飛瀑。

萬裡鬼丹旋身避過,嗤笑道:“可有用麼?”

銅杖的斷口上,湧出大股根須來,沿著刀鋒,向單烽雙臂反撲。

那像是一張張蟒口,噴出腥風。

單烽卻靜靜捧著刀,紋絲不動。

他知道這一刀,無法斬殺萬裡鬼丹,但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

你為我提線,我向你獻刀。強敵當前,像兩隻獨翅的鳥兒,並飛方得自由。

烽夜刀垂落的刀影,落到了謝泓衣手中。

謝泓衣還在威壓下動彈不得,垂在桌邊的藍衣袖,卻輕輕搖蕩,毫不遲疑地抓住刀影,向自己心口捅去。

電光石火間,萬裡鬼丹已看透他的用意。

——你既然敢以一城血□□我飛升,我便自戕於當場!再多的生機,還能灌給一具屍體?

萬裡鬼丹朝單烽怒喝道:“臭小子,你倒是敢給他遞刀!”

他墨綠大袖一拂,在血□□穿的同時,橫攔在刀影前。

謝泓衣早已料中,雙目疾電般望向他,厲聲道:“既然登仙輕而易舉,你為什麼不去?”

萬裡鬼丹墨綠瞳孔一縮。

他有眼珠朝天的習慣,透出眼高於頂的傲慢。

可這時,單烽卻透過肌肉走向意識到,那是眼瞼不受控製的抽動,人隻有在極度的恐懼下,才會如此。

他在時刻提防著天上的一切?

年少時母親合道失敗的陰影,卻成了這天下第一人的心魔?

“你在怕什麼?”單烽緊隨著謝泓衣,逼問道,“天下第一人,也有怕的時候?”

萬裡鬼丹臉孔抽動,吐出幾個字,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怎麼會是這麼謙卑的一句話?

他臉上肌肉一鬆,信手朝天一指,縱聲狂笑道:“雲山千疊,這麼多年沒變過……哈哈哈,謝霓,你看到了嗎?我為什麼不該怕?”

雲山千疊?

夜色深處,是能望見黑影幢幢的雲山,在雪幕後橫蓋大半幅夜空,使人透不過氣來。

謝泓衣被大量的生機所衝刷,在單烽那一刀斬來前,一度到了神魂離竅的地步。

太輕盈了,他像化成了長風,朝著雲霄呼嘯而去。

這就是緱衣太子駕鶴時的感受麼?

他穿過了無數重斑斕明滅的雲海,一層又一層,一層又一層,雪白而綿軟地蠕動著。

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

雲怎麼會有聲音?越來越沉悶,越來越近,像有鮮紅的肉塊蒙在腦髓上,擠出黏響。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救我……就要到我了……呼……呼……來……登仙啊!來登仙啊!”

什麼聲音?

雲海裡,怎麼會有淒厲的呼救?又像是風雪的呼嘯聲!

眼前覆上了紅光。

雲海很厚重,根本不透光,隻從縫隙裡射出萬千道赤紅霞光來,血淋淋地潑在他麵上。明明是極其輝煌的仙宮景象,他卻雙目劇痛,五臟六腑都像被擠碎了……

不行,不能去看,彆往上看!

直到被單烽一刀斬斷雙翼,重新跌回人間。

他背後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精力耗竭,像是從悲泉裡又出逃了一次。

單烽看到他額上的汗,心如刀絞,恨不得把他抱在懷中,卻隻能掙動了一下手指,按在指影上。

“你都不肯去做的事情,卻逼他去做?”

萬裡鬼丹冷笑道:“當然是他不肯,所以纔要逼啊?好外甥,你痛痛快快地……嗯?人呢?”

萬象生魄的光華再度大放。

可就在他眼皮底下,城裡的人竟然憑空消失了,連街巷都無聲隱去。

茫茫大雪裡,隻剩下這一方小餛飩鋪。

“哦?”萬裡鬼丹這一回是當真覺得有趣了,“藏得倒快。”

謝泓衣五指抵在桌上,冷汗淌到蒼白的側頸上,連淡青色的筋脈都清晰可見了。

燈影法會還沒來,同時操控滿城的影子,還是有些吃力。

但他也隻是露出一個同樣刻薄的笑。

“要不是萬裡宗主所賜,我也撐不下來。”謝泓衣道,“沒齒難忘。”

萬裡鬼丹左右看看,俯下身,輕而易舉地將臉貼在地麵上,又用食指戳出了幾個窟窿。

“有這樣的功法,卻拿來做護雛的把戲?到底是謝仲宵的種。”

謝泓衣平淡道:“父王教的是撫育萬民之道。”

“撫育萬民,哈哈哈,你那窩囊爹,倒是帶著萬民飛升啊?自古登仙一條路,誰能護得了誰,他連你娘都護不住,廢物!長留滅得也不冤枉。”萬裡鬼丹譏笑道,抓著發梢撥了撥地上的窟窿,“至於你這一窩小兔子,若我非要一個個掏出來呢?”

五指化作漆黑的藤根,向地底鑽去。

謝泓衣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單烽從他身畔閃出,二話不說,一拳向萬裡鬼丹麵上門砸去。

體修劈山裂石的一拳,可不是鬨笑話的。

萬裡鬼丹側頭避過,墨綠天珠卻急促地震響,雹雨似的打在頰側,他這輩子何曾有過被打臉的時候?

這也就罷了,這倆小崽子還真是形影不離,慣會玩些虛虛實實的把戲。

扭頭閃避時,萬裡鬼丹的右腕斷開了,生出的藤蔓,都被影子吞進了地底。

“嗯?”萬裡鬼丹看看斷腕,“小兒輩不知天高地厚啊。”

影子一掠便回,如琴絃一般,在謝泓衣指腹下起伏。

他聲音雖然平靜,卻透出一股強硬的殺意:“隻管試試,根深百尺,夠不夠蕩平一座城。”

萬裡鬼丹朝斷腕吹了一口氣,道:“地底下的,你藏得住,可——他呢?”

說時遲,那時快,斷腕處撲出萬千束枯藤,竟向單烽當胸射去。

謝泓衣心中一寒,卻已太遲了,雖掃開了大半枯藤,卻仍有五六道洞穿了單烽的胸腹,在噴射而出的血箭中,把人釘在了地上!

“單烽!”

單烽身形一震,原本就生出銀絲的兩鬢,終於褪儘了顏色,瞳孔暴突,化作乾涸的紅色,日薄西山,死氣沉沉。

萬象魄羅這一次發動,竟是要抽空他全部的血肉精華,灌注到謝泓衣身上。

謝泓衣瞳孔緊縮,猛然仰起頸項,卻被萬裡鬼丹一手掐住了咽喉。

“化作春泥,送你登仙,不好麼?”萬裡鬼丹道,“吃啊!”

謝泓衣胸腹一震,噴出一口血來,對方的五指粗糙如藤根一般,把他唇邊的血都抹去了。

磅礴到恐怖的生機帶著單烽的氣息,淹沒七竅,幾乎要把他活活溺斃當場。

動彈不得。

口中腥苦,像是被迫飲儘了單烽的血,五臟六腑都在劇痛中抽搐。

影子在周身失控翻湧,整片大地更在他狂怒之下,轟鳴不止,不知多少樓台的輪廓在腳下隱現。

彷彿……夢魂……歸帝所……

又來了。

每到他悲怒若狂時,燈衫青客的聲音就會如鬼魅一般,在他識海中響起。

這還是第一次,他看到了煉影術的儘頭,一道人影靜謐地安睡在日影裡,雙手交握。

歸帝所……歸帝所……日暮黃昏時,殿下胡不歸?殿下不歸,我便帶著整座城,候在生死之間——

入此城者,如闖太子私苑,滿城皆傀儡,街衢為刀兵,犯者立死!

“哦?要破境了?”萬裡鬼丹道,“我說呢,外頭雪練都圍城了,你還在玩過家家的把戲,可怎麼是好哦。壓箱底的本事,拿出來對付了我,外頭的雪練可又到了。來,動手啊,為這麼一截人乾,前功儘棄?”

他頗嫌棄地瞥了單烽一眼。

這麼一段時間,足夠活活抽空數百年的生機了,即便這小子是鐵打的王八,這會兒也該被抽成了一副空殼——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單烽雖雙目緊閉,一身在悲泉鬼道裡泡入味兒的死氣,人卻尚未乾癟下去,臉色泛紅,還有一種讓他極為忌憚的氣息,像是從亙古而來!

嗯?

這小子體內藏了什麼?

他的藤蔓都翻捲起來,焦黑了一小片。怎麼可能?他可不像尋常木靈根一般怕火!

更何況,薄秋雨不是說,這小子真火滅了麼?

“你這是尋了個溏心蛋啊。”萬裡鬼丹強壓住心中的驚駭,古怪道,“可惜,是死的。”

也就僅此而已了。

單烽的身體飛快冷卻下去,最後的生機一絲一縷被抽出,枯枝都滲出了血色。

謝霓的眼瞼猛烈跳動著,亂影在極度的壓抑下,已經沉凝得如鐵石一般。

萬裡鬼丹說得不錯——方纔巡城時,他便已看到了一場惡戰的序幕。

身陷秘境的那段時間,雪練趁虛而入,在影遊城外佈下了重圍。

雪牧童揮灑著漫天的香餌雪,白雲河穀的屍獸群,在暴雪中列成無邊的長龍,犯淵已醒,萬獸叩關,和當年長留一戰如出一轍。

這麼多年的恨……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偏偏殺出一個萬裡鬼丹,讓他腹背受敵。

從他藏起影遊城一刻起,萬裡鬼丹就吃準了他不能掀翻棋局,為一人背水一戰!

謝霓的頸上已被勒出了深深的指印,頸側經脈迸出,目光死死盯向單烽。那雙眼睛看著殊麗過甚,此刻卻寒亮如刀,彷彿眼開眼閉間,就能鍘斷什麼。

萬裡鬼丹從他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也診出了他的決意。

“好孩子,”萬裡鬼丹道,“告訴我,你當真是想護著這些——比兔崽子還軟弱的東西麼?”

謝霓雙唇微動,聲音輕得如一聲歎息:“不。”

他又道:“他們都是我的傀儡,能讓我變強。還不是時候。”

就是這樣,削掉一切血淋淋的旁枝,擯棄無用的情愛,拚命朝天長去——

“好!要是你還像你母親那樣,”萬裡鬼丹眼瞼猛地下壓,“今日這個地方,連同你在內,什麼也彆想剩下。”

謝霓手指一顫。

與此同時,單烽斷絕了氣息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向前倒去。

“倒還有幾分像我。”萬裡鬼丹道,扼住謝霓頸項的五指一鬆。

說時遲,那時快,勁風照臉,他已被亂影拂出數丈!

謝霓一把扯住單烽衣襟,整個人傾身而上,將口中碧綠的生機和著血腥味,悉數渡向了單烽口中。

【作者有話說】

崆峒老舅遭遇黃毛暴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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