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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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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死灰對槁木

單烽道:“我和霓霓相識的時候,還不知道萬裡宗主這門親戚。”

萬裡鬼丹道:“薄秋雨知道這件事麼?”

果然!

這老鬼挾恩圖報,拿準了他的軟肋。

早年單烽照著萬裡鬼丹的藥方子找藥,每一株都生在絕境,把他往死裡折騰。他並無二話。

薄秋雨丹田處的傷勢,始終橫亙在他和謝霓之間。

但有天火長春宮一事在前,他心中滋味就難以形容了。

舫主到底……知道多少?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謝霓的手,一貫的玉瓷冰涼,卻又彷彿一觸即碎。

萬裡鬼丹很輕地冷笑了一下。

這對舅甥,眉梢的一點兒冷誚,倒是很相像。

隻是謝霓心思靜而深,單烽唯恐他悶壞了,而萬裡宗主卻是萬事皆不順眼,兩隻眼睛跟鑿子似的到處挑剔,單烽一看到那笑,腦中火星子砰砰亂竄。

但一碼歸一碼,還真是他欠下的,發作不得。

萬裡鬼丹意味深長道:“薄秋雨,稟賦是差了點,出身也卑微,卻最有登仙之望。”

出身卑微?稟賦低劣?

薄秋雨是老舫主的兒子,父子間雖不太親近,卻也不妨礙他早早地手握羲和舫,一手建起仙盟。

論出身之顯赫,論功法之獨步,當世無人能出其右。

單烽對這位師兄最初的印象,就是望樓上無儘的火雨。

萬千股熔岩順著簷角淌落,彷彿赤紅的更漏,點滴到天明,反而鬨中見幽靜了。

薄秋雨頭戴燭龍步搖冠,披一件絳紅的文士袍,雖也是火靈根一貫的高大身形,奢麗之中,卻彆有一番溫文端正。

單烽當時年少氣盛,真火又是一等一的強橫,天王老子來了都得燒一把胡須,被領著拜見這所謂的大師兄,未免沒有一較高下的意思。

他立在門邊,一拱手,兩指向掌心一劃,一道火牆拔地而起,直衝薄秋雨周身而去。

可薄秋雨隻是席地而坐,拿一根木枝,撥劃著地上的殘灰,把火星子一顆顆地按滅。

“是師弟啊,稟賦不錯,難得的紅蓮業火。”薄秋雨道,麵目都在烈焰蒸熏中模糊了,揚起一個笑,卻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你在乾什麼?”單烽皺眉。

“算。死灰何時能複燃。”

單烽從小被和尚逼著念經,最恨神棍,道:“為什麼不迎戰?你的真火呢?”

薄秋雨撥了撥火星子,道:“這就是我的真火。”

他說話不疾不徐,尾音咬字頗重,像是講學慣了的文人,使人不得不信服。

單烽生出自己在欺負殘廢的錯覺來了,便揮手撤去了火牆。

太怪了。

薄秋雨照著羲和的規矩,穿了一身的紅,相貌是高鼻深目式的俊朗,眼珠卻透出幽幽的青瓷色,竟像是摻了天夷境的異域血統。

額心本該有一顆觀音痣,可惜落歪了,栽在眉峰儘頭,清而不正。

倒是應了他的名字,水火相融,冷熱參半,火海中的一場瀟瀟秋雨。

“你這……這小棍子,”單烽難以置信,“這是你的真火?要不,你跳進乾將湖裡,重修吧?”

薄秋雨道:“這是燧木。從前,燧皇見有鳥啄擊燧木,枯木上迸出火光,因而得道。我用它來撥弄死灰,千錘萬鑿,焉知不能複燃?”

單烽沒聽懂。

薄秋雨的真火,就是一捧埋在灰燼裡的火星子,極其微弱。但誰敢看不起靈燼衍天術?

後來他和師門眾人都混熟了,並肩打出了過命的交情,對這大師兄的印象,就剩了一個字,懶。

薄秋雨號稱羲和舫裡唯一一尊臥地佛,能坐著絕不站著,能拿一個眼神消解的爭端,絕不多動用一根指頭,大不了讓火樹銀花漫天飛。

他的全部心力,都凝成銳不可當的一束,投在靈燼衍天術中了,那一捧死灰,終於在他手中化作周天星辰,爆發出可怖的力量。

放眼整個仙盟,薄舫主靈燼衍天,燧木洗心的往事,早已成了一代傳奇,甚至因而冒出了數十個苦修宗門。

單烽親眼見過這一段往事,自然更知白塔湖那一掌是何等的殘酷,但聽萬裡鬼丹的口氣,背後甚至有更幽暗的往事。

萬裡鬼丹道:“你不知道?你們舫主是在雪練堆裡出生的,生母是個低賤的水靈根爐鼎。當時雪練被打怕了,費心設計你們老舫主,弄出這麼個孽種,當雜役養著,隻為了一件事——拿他當誘餌,活捉了羲和一個首座。”

單烽的臉色變了。

這幾句話裡,涉及薄秋雨本人相當晦暗的陰私,甚至是極深的恥辱,作為師兄弟,他是絕不願意去聽的。

他掌中謝霓的手指也輕輕顫動了一下,勾住他虎口,這是發怒前的預兆了。

“爐鼎,”謝霓道,“不也是因某些人的私心而炮製出來的麼?”

單烽道:“就是,還拿小孩兒做餌,倒是雪練一貫的下作行徑。”

他心中一沉,已經意識到薄秋雨當年的處境了。

老舫主薄開陽,一身真火霸道無匹。單烽小時候久居佛堂,得他教誨的時間不長,但脾氣相投,臭毛病也如出一轍,頗像是一對貌不和而心和的父子。

可惜的是,薄開陽生平戰功無數,最後卻死於真火失控,走火入魔。

和暴脾氣一樣出名的,就是一個義字。羲和上一代的首座,無不是他過命的兄弟。

要是薄秋雨真做了誘餌,害了他的好兄弟……他必會殺了逆子!

單烽道:“我隻知道他們父子不睦。”

萬裡鬼丹古怪道:“不睦?薄秋雨被雪練大大方方送了回去,身上還帶著個發光的眼睛印記,到處窺探,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是雪練細作,是叫——對,叫融雪印。

“雪練留下那首座一條命,千刀萬剮地折磨著,放出話來,百日為期,薄秋雨多留一日,那首座才能多喘一口氣。

“薄開陽隻能忍著,讓這麼個孽種待在羲和,昭告他□□爐鼎,生子為奴的往事,薄秋雨會有好日子過?”

這段往事都過去百餘年了,所涉及的人和事都大多化作灰燼。甚至萬裡鬼丹口中吐露的,也隻是當年的冰山一角。

說這話時,萬裡鬼丹的雙目依舊盯著謝霓。

謝霓果然極輕地皺了一下眉。

他恨火靈根入骨,但依舊對雪練的所為生出反感來。

為什麼萬裡鬼丹要專門提起薄秋雨?

萬裡鬼丹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道:“你要是有他當年三分心性,早就飛升了,還輪得到謝仲宵管教?惡虹降世?哈哈哈!”

往事寂寂,不為天下所知。

百日之期已至,薄秋雨隻做了兩件事。

一刀挖開背上融雪印,取出一隻吸飽血的火虻。

薄秋雨當時道:“我在父親身邊,父親總會心煩意亂,正是這一隻火虻的緣故。我來之前,雪練告訴我,父子靈根相通,火虻能夠取此補彼,盜用真火,我的劣等靈根,也能被洗濯。”

薄開陽喝問道:“你就憑著這樣的伎倆,妄想盜取真火?”

“不,”薄秋雨溫和恭謙道,“我是來殺您的。火虻已經長成了,一旦由我引爆,你我二人齊死。”

薄開陽怒極反笑:“所以呢?你又想憑此要挾什麼?我薄開陽生平最恨下作手段,隻管試試!”

“您向來看不上我。我出身雪練,做過斥候,是伏在您身邊的一隻吸血蟲。您卻動輒打罵,甚至因打碎一隻茶盞,將我斥進乾將湖底。若不是母親的修為太過低微,僅憑那一點兒水靈根,便夠我在乾將湖底死上千百次了。怨恨歸怨恨,”薄秋雨道,“但——盜竊之事,我卻不屑於去做。”

他刀鋒一旋,掘出那隻火虻,卻是連血帶肉地拋給薄開陽,道:“從今往後,我的真火便止步於此。雖隻是燼火,也能有所作為!”

第二件事,便是憑著區區燼火,自請率部襲入漪雲境,一戰雪恥。

在那位首座僅剩一口氣的血骷髏前,立下蕩平雪練之誓,以一杆燃燒的羲和戰旗,捲起漪雲境數十年戰火。

萬裡鬼丹當時還是個喬裝隨行的無名藥修,戰隙一會,彼此識出身份,和多年前陰差陽錯一段瓜葛,俱是哈哈大笑。

薄秋雨以一把火,替萬裡鬼丹燒去了麵前的雜草。

萬裡鬼丹譏笑道:“火虻好用麼?”

薄秋雨笑著道:“壺卵有靈麼?”

萬裡鬼丹道:“上一回相見,你還是個自請試藥的藥人,向我討了隻火虻,我道是找死,原來是為了今日。”

薄秋雨指著雜草灰燼道:“我為尊駕占此一卦,萬物萌發,宜於春耕。”

“哦?何為春耕?”

“犁天下,育一人。”

便是在漪雲境融化的冰湖上,風雲際會,殘舟夜談,九境將來百年之局勢,皆在一笑間。

萬裡鬼丹雖按下了二人言談不表,但這一段蒙塵的往事,卻令單烽心裡止不住地發沉,被隻言片語壓得透不過氣來。

眼前依稀還是薄秋雨撥弄火星子的景象,單調、枯冷,彷彿純然是對心力的試煉,單烽卻從未見過背後幽幽的死灰之誌。

曾經被一腳又一腳地碾碎,卻又一步一步地從灰燼中重燃。

他印象裡的這位大師兄,哪裡還有半點兒少年時代的恥辱印記?

懶的時候像尊臥佛,眼開眼閉中,不知心向何處;笑起來像個狂士,絳紅文士衫大敞,無儘放浪形骸之意,天外斜來絳雲一朵,卻足夠輕飄飄地籠罩羲和舫。

即便是單烽,也覺得薄秋雨這舫主之位,來得天經地義。

直到白塔湖。

直到這一刻,單烽才知道白塔湖那一擊,究竟意味著什麼。

自那以後,薄秋雨心力頓衰,幾乎少有清醒的時候,靈燼衍天術大不如從前。

單烽一顆心幾乎被扯碎了,抓著謝霓的手,又哪裡捨得追問半句?最終刀鋒向內,磨損自身,隻覺乾將湖底受的刑遠遠不足以了結這段恩怨,可究竟怎麼樣,才能為這一切找到出口?

“我生平最恨辜負天資之人,”萬裡鬼丹道,聲音微微放緩,“能勉強得我青眼的,隻有死灰欲燃。而你——”

他目光直掃向謝霓,瞳孔中花蟒浮遊,一片可怖的斑斕森冷。

單烽意識到他要說什麼,二話不說,將謝霓往身後一扯,道:“萬裡鬼丹,有什麼恩怨,隻管衝著我來!”

萬裡鬼丹冷笑一聲,向謝霓道:“你既然是個斷袖,為什麼不尋薄秋雨?”

單烽道:“啊?”

他短暫地懷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謝霓卻已將一盞茶水向萬裡鬼丹迎頭潑去,茶水裡人影一閃,已如疾劍般照麵,天珠迸碎聲中,萬裡鬼丹一縷墨綠長發應聲而落。

“哦?”萬裡鬼丹倒來了精神,“不過一句肺腑之言,你倒敢對我動殺心?”

謝霓道:“閣下聒噪已久,應當是少了一杯潤喉茶。”

萬裡鬼丹斜乜單烽一眼,道:“你要我閉嘴?這小子缺根筋!可惜薄秋雨如今的心氣,也遠遠不如當年,天下知我者,唯我一人!”

謝霓很輕地冷笑一聲,道:“你既然這般推崇薄秋雨,何不同他結為道侶?”

萬裡鬼丹皺眉道:“我又豈是你們這般斷袖。”

單烽將一盞茶拍到他麵前,道:“來,閣下自戀已久,照照?”

萬裡鬼丹譏笑道:“我可不曾肖想天鵝肉。”

喀嚓!

餛飩鋪的桌子腿,終於被單烽捏碎了一角。

桌子腿上飛快地生出藤蔓來,立得更結實了。

萬裡鬼丹以絲帛擦了擦嘴,將餛飩碗推開,忽而俯近謝霓道:“不是過家家,是提線傀儡啊?這法門,倒有些意思,難為你一個廢人了。放你再長些時日,不多,百來年吧,或許真能與我一戰,可惜。至於單烽,你小子要是真火還在,還能讓我忌憚三分,唉,要是燒焦兩片葉子,便不好看了。”

單烽脊背的肌肉突地一跳,竟感到一股極其刺骨的惡意。

【作者有話說】

大舅和舫主,怎麼不算一款鳳凰男棲崆峒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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