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54
鏡網照徹朽木根
“我和他之間的因果,哥哥不必替我了結,我知道的,”楚鸞回無奈地笑笑,卻頗有一股森然之意,“萬裡鬼丹,難為你惦記。我們長留待客至誠,區區一滴血怎麼夠啊,那是我全部的草木性靈,可惜你不消化。”
萬裡鬼丹冷笑道:“活膩了,就鑽回你哥袖管裡打哆嗦吧,小子。”
草木精魅,本來就是一股靈氣化形,一旦被吸收,連一點灰塵都不會留在世上。
楚鸞回道:“是誰在哆嗦?”
萬裡鬼丹忍得臉色赤紅,雙臂一展,化作一棵參天巨木,披掛一身的藤蔓,藤蔓上生滿了密密麻麻的瘤子,在狂風大作中,嗚嗚咽咽,一片鬼哭聲。
若仔細看去,瘤子裡還擠滿了人臉。
驚疑的、畏懼的、貪婪的……
萬裡鬼丹樹乾微動,聲音竟從天下藥宗弟子丹田中響起,洪鐘一般。
“宗主令。藥人宗暗害於我,見者,殺!
“本座身中奇毒,即將身死道消。今日平和毀於一旦,天下隻剩毒草相殺。
“千裡以下的弟子,即刻散功,助我祛毒!”
這一道宗主令,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嚴。藥人宗——這陰溝老鼠般的宗門,竟引來了一道絕殺令。
楚鸞回就算是決心同歸於儘,可他捨得了師門麼?
果然,話音未落,萬裡鬼丹就感應到體內的草木靈氣一滯。
“哥哥能護住他們,”隻一轉眼,楚鸞回的氣息就定了,“倒是你,有人為你散功麼?”
隻見巨犼鬆開了長尾,露出了小還神鏡的一角。
早在萬裡鬼丹下宗主令之前,古銅鏡就已經現形,金芒四散,記錄著眼前的一切。
最高階彆的傳訊,山呼海嘯般強行轟入仙盟各處的小還神鏡中,不知多少人在夢中被驚醒。
小還神鏡泛著紅芒,懸在枕邊,映出那一棵巨木橫蓋大半天穹的剪影,樹上的麵目更讓他們驚駭不已。
單烽道:“老東西還扮慘。”
眾藥修望著小還神鏡中那一棵極其繁茂,且碧光繚繞的巨樹,又接到萬裡鬼丹一道傳音,都不敢說話。
中毒?這哪有半點兒中毒的跡象?分明是到了合道的邊緣!
單烽道:“想靠自散修為,挺過這一劫?正好,讓你的弟子們,看看你的真麵目!”
下一瞬,小還神鏡就支撐不住,碎裂成了無數片。
可攻心之術已經奏效,巨木枝葉搖晃,卻沒有一片葉子甘願凋零。
萬裡鬼丹冷笑:“薄秋雨,你出來!”
單烽道:“和我師兄何乾?”
萬裡鬼丹道:“沒有他點頭,小還神鏡能傳得出去?好啊,大義滅親到我頭上來了。”
所有人的小還神鏡都被激發,唯有他的毫無反應。
那可是薄秋雨所鑄的萬鏡之母,一切傳音的必經之路。於是隻剩下了一種可能。
靈燼衍天術的主人,在剛剛掩去了他的耳目,任由他的底細被揭露在天下人麵前。
“薄秋雨!
“冰湖之上,熔舟之誓,你都背棄了?”
怒喝聲中,他自己的小還神鏡微微一亮,貼著樹身,傳來了一聲歎息。
鏡子那頭,還是淅淅瀝瀝的火雨,落在地上,化作哧哧的青煙。
薄秋雨像是剛睡醒似的,聲音裡還帶著三分倦意。
“你還是這麼沉不住氣,”薄秋雨密語道,“即便你死了,我也會帶著壺卵登仙。”
“好,算你沒忘。”
“到那時候,你就是我種在天外的一棵樹。”
萬裡鬼丹心裡舒泰了,道:“你薄舫主發話了,我不敢不信。但沒了我,你還有幾分底氣?”
薄秋雨道:“多年來,我們走的都是一條絕路。但是,你看見他了嗎?”
萬裡鬼丹道:“你那師弟?”
他眼光一瞥,見負傷的巨犼仍牢牢圈著謝泓衣,不由譏笑:“羲和還出情種?”
薄秋雨平道:“我父親收養他,近百年了。丹田被廢後,我才知道,登仙的路,在他身上。”
萬裡鬼丹心中詫異,難得正眼打量起單烽來。
巨犼傷痕累累,鱗甲滲出金紅血水,像在黑暗中燃燒一般。
嗯?
想到剛剛單烽體內的那把怪火,他的樹乾便若有所思地晃了晃。
一直以來,他把目光放在長留,難道錯了?
想當年,薄秋雨為了洗煉那點兒微末的燼火,費儘心思,連他都為之驚異。
可白塔湖之後,任由他送什麼樣的天材地寶過去,薄秋雨都無甚興趣了,還轉手拿來澆花,像是一蹶不振,讓人極其心煩。
原來,是不破不立?
薄秋雨道:“並非我們不能飛升,隻是還沒開出一條路。天外有天,一把火燒乾淨,如何?”
“誰人舉火?”
薄秋雨道:“他會心甘情願地燒起來的。”
“被你小子盯上,可是祖上冒黑煙了,”萬裡鬼丹和他多少年的交情了,很快會意,哈哈一笑,枝乾顫動:“好,好!那我就再助你一臂之力!”
小還神鏡晃了一晃,悄然消散了。
但萬裡鬼丹心境豁然開朗,看眼皮底下的幾隻小蟲,也有了幾分耐心。
正這時,一縷火辣辣的的痛楚,從他右足某處傳來。
像被人狠狠踩了腳指頭似的。
萬裡鬼丹臉孔都扭曲了,枝葉亂顫,看在旁人眼裡,是十足的滑稽。
巨犼傷痕累累的身形聳動兩下,悶聲道:“霓霓,這小子比你想的強韌不少,這節骨眼上,還逗老藤跳舞呢。”
謝霓輕聲道:“反咬一口,未必不是機會。”
“看來萬裡宗主是不打算登仙了,”楚鸞回果然道,“那就彆怪我,一點一點地蛀空你。”
他還用力嘬了一口,萬裡鬼丹身上的修為,就順著那一個被咬破的小口,絲絲縷縷地滲了出去。
對萬裡鬼丹那一身渾厚無匹的修為而言,簡直是往夔牛背上丟了隻虻子,但卻十分惱人。
萬裡鬼丹道:“小鬼,就憑你,也敢和我耗?”
楚鸞回又是一笑。
他還藏身在萬裡鬼丹體內,這時,突然有一條條金紅絲線,沿著樹乾放射出來,直指太初秘境的方向。
單烽道:“陣眼?還能這麼用?”
太初秘境還空置著,一心把陣眼拖回去。
而這一次,萬裡鬼丹的精力都用在了壓製修為上,可沒了劃破秘境的本事。
到這節骨眼了,這小子還替他兄長顧惜這這片土地,要把戰局拉到秘境裡。
此舉頗為可笑,卻也正合了萬裡鬼丹心意。
秘境裡再無旁人乾涉,他隻需要專心捏死這隻小蟲就夠了。
“哈哈哈,你倒是夠膽子,秘境再開時,怕是成了樹下的一堆鳥屎,你哥為你哭鼻子,都找不到地方。”
楚鸞回毫無芥蒂道:“我哥會為我立碑的,用你的枯木爛根。”
“真沒想到,我竟會被你小子逼得閉關——好,臨了,送你們幾句話,好做個明白鬼!”
萬裡鬼丹道,目光往謝泓衣身上一掃,道:“其一,你們長留的先祖,可沒有真正地成過仙。”
謝泓衣也沒料到,萬裡鬼丹竟會說這麼一句話,心中一凜。
什麼意思?曆代素衣天觀的觀主,都不算真正地成仙?也是因為那天上的東西?
沒等他消化完這一句話,萬裡鬼丹又道:“其二麼,所謂的二十年雪害,不過是大澤雪靈,想從雲裡——逃出來。”
“什麼?”
這一回,單烽與謝泓衣齊齊抬目望天,黑暗中,依舊雲山千疊,天開一隙,無儘灰黑的雪絮噴湧出來,伴隨著一陣陣淒厲的風嘯聲。
呼——
萬裡鬼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揭開了一個足以令天下人驚駭的秘密。
還是第一次,他們在風聲中,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哀嚎。
“救……救……我!”
這場滅世的雪,是大澤雪靈在自救?
“雲山之下,誰不是爛皮囊?”萬裡鬼丹嘿然道。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化出人身,向秘境衝去。
碧光的儘頭,那虛影忽而將嘴一咧,揚手丟擲一枚漆黑的種子。
“好外甥,年節將近,還沒給你們壓歲錢呢!”
他偏要當著楚鸞回的麵,要捏住這毛頭小子的軟肋,太容易了。
等二人秘境中鬥法,對方腦中必將縈繞著這個問題,外頭的影遊城會在毒草肆虐下變成什麼樣子?
一念分心,一敗塗地。
“這一局怎麼下,還得我說了算,”萬裡鬼丹道,“你隻有一眨眼的功夫,選吧。”
謝泓衣喝道:“謝鸞,不必管!”
轟——
秘境入口扭曲,那種子落在巨犼的血泊裡,立刻瘋長起來。
一時間,無數毒草鑽破地表,流淌著漆黑的毒液,將地麵腐蝕得不成樣子,假以時日,整片白雲河穀都會被毒煙瘴氣彌漫。
方纔的繁華景象,眼看就要淪為不毛之地,任誰心裡都會梗著一口惡氣。
這些日子下來,單烽很清楚謝霓為影遊城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雪練壓陣之際,殺出個萬裡鬼丹,計劃被打亂不說,謝霓借著燈影法會寄向長留的幾分追思,也散作了泡影。
再加上為謝鸞懸著的那顆心……
單烽原本就皮開肉綻的傷處,受這樣的劇毒催發,連皮肉下的白骨都開始腐化,那條鋼鞭似的巨尾卻輕輕拍打著,更緊地環住謝泓衣。
“老頭子的心太惡,看來非得搬家不可了。”單烽道。
謝泓衣並沒有說話,二人身下的亂影晃蕩著,竭力覆蓋住單烽的身軀。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
傷痛、疲乏、那些屬於人的七情六慾和軟弱遲疑,都必須要割捨的,抬眼的一瞬間,就得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還能動麼?”
“嗯。”
“好好睡一覺,專心養傷。”謝霓道,從巨犼身下掙出一點兒,伸手撫摸著它項間的金鈴,“雪練就要來了,我會帶著影遊城東行,燈影法會照常,接下來的事,你不用插手。”
【作者有話說】
犼子是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