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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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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懼無憂花落時

單烽困得眼皮打架,心卻還懸著。

楚鸞回將萬裡鬼丹困在秘境裡,可二者實力懸殊,稍有不慎,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

到那時候,謝泓衣非得發狂不可。

“老樹不好對付,得去尋一把火來,燒了它!”單烽道,偷偷看謝泓衣神色,“知道你厭惡羲和,師兄已經和萬裡鬼丹割席,定然知道他的要害。隻要我們動作夠快,謝鸞他一定……”

謝泓衣道:“他能撐住。隻要不分心。”

他已離開巨犼身形的庇護,立在滿地荒草間,毒煙瘴氣在他衣袖間湧動。

沒有了影遊城熟悉的街巷,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難望儘的雪簾,和這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很快。”謝泓衣道,卻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也必須明白,楚鸞回拚死爭取時間是為了什麼。

此時此刻,不能分心的還有他自己。一著不慎,滿城都得葬在冰下。

忽而間,他眉睫一動,眼神中透出一點兒疑慮之色。

他看到了,滿地毒草中,不知何時滲出了點點碧綠靈氣,漸漸開出淡金色的花苞——無憂花轟然怒放,三千花穗如金雨,向他額心灑落,以無儘溫煦而明亮的餘暉,驅逐著這片土地上的瘴氣。

和夢中灌滿街衢的無憂花海相比,這點兒靈氣實在太孱弱了。

它們紛紛開且落,轉瞬就凋零。

“謝鸞!”謝泓衣霍然抬首,聲音卻像鏽在了喉嚨間,“你糊塗!在這時候抽出靈氣,你不要命?”

回應他的,隻有拂過額心的一縷花穗。

那一刹那,謝謝泓衣的心已經空了,方纔強行壓製住的情緒,如洪水般衝破那一層薄冰。

什麼冷靜……什麼平和……什麼棋局之上迫於無奈的取捨,那是他剛一降世,就被迫割捨了的弟弟,是謝鸞的最後一點兒殘念。

本該翱翔於長留九天之上的鸞鳥,甚至還沒有看過一眼雪幕後的太陽。

萬裡鬼丹做的惡,卻還沒有報應!

他還不夠強,遠遠不夠,說是不惜一切代價,心中卻總有牽絆。

謝泓衣本就是極度偏激固執的性子,遇強則強,偏偏就是額心那歎息般的一觸,將他心頭悲怨徹底引爆了,瞳孔之中的漆黑飛快暈散。

單烽還伏臥在地,恢複了人身,無憂花正絲絲縷縷抽出他身上的毒液,傷口飛快癒合,渾身都像泡在溫水裡。

他望向謝泓衣忽然凝立的身影,心中狂跳起來,二話不說,一躍而起。

果然,在下一個瞬間,謝泓衣將五指一張,滲血的亂影呼嘯而出。

影遊城拔地而起,卻皆在夜色間飛旋不定,樓閣森然如劍,屋閣披霜伏刀。

整座城市的影子都是他指下咆哮的凶獸,時而瘋漲,時而收縮,竟是不要命地煉化起來。

雪影咆哮,寒風馳野。

轟隆隆!

白雲河穀的冰麵震動起來。更多單烽從未見過的建築,穿過冰河,浮出地表。

有褪色的宮城,有層層望樓和無儘的烽火台,都噴吐著寒煙,彷彿長留沉寂已久的王城,終於在謝泓衣一怒之下醒來。

煉影術又突破了?

可單烽望著謝泓衣的影子,卻悚然一驚。

那漆黑的影子,像和樓閣融為了一體,充斥著說不出的凶戾之氣,和天火長春宮的那道血影重合了。

不行!敵人越是強大,謝泓衣就越是依賴煉影術,而這分明是一條絕路。

轟!

又一座如息寧寺一般的古刹,在滾滾白煙中現形。

隻是謝泓衣精力耗竭,梁木竟喀嚓一聲折斷了,簷上雪瀑迎頭衝下,謝泓衣卻毫無閃避的意思,任由大雪將他拍倒。

瘦削的脊背……衣袖……鋪散的黑發……無不承接著千鈞萬鈞的雪。

這一方至為堅硬的,彷彿永遠不會被摧毀的裸岩,轉眼就被大雪掩沒了。

單烽卻不會弄丟他的蹤影,早在對方栽倒的一瞬間,就半跪而下,一臂攬住了謝泓衣的腰。

他原本能輕而易舉地將人從雪中抱出來,但卻遲遲沒有動,任由手臂被積雪埋沒。

冰雪下,有謝泓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靜水深流,一陣陣撲在他掌心。

他知道,不論天地間有多少殺機,此刻的謝泓衣,隻是將這場大雪當作一床冰冷而堅實的被褥。

讓一切倦乏和軟弱,都睡過去,讓該醒的部分,在冰雪透徹中醒來。

“霓霓……”單烽道,如哄小兒入睡一般,輕輕拍打著他的胸腹,“就快了。”

謝泓衣的胸口異常地緊繃,彷彿竭力咬住牙關,死死扼住胸腔裡暴跳的情緒。

在修習煉影術以來,他腦中常有許多癲狂而恐怖的念頭,身體和神智都像不屬於自己了,卻也習慣了自虐一般壓製自己的情緒。

冰下的寒氣一股股激在麵上,像刀。

這樣也很好。

地下長留的悲鳴聲,無時無刻不傳入耳中,被封凍的風,那些永不瞑目的人,甚至於身邊飄落的無憂花,都在把他磨得更加寒亮。

但……太無力了,他永遠不會原諒,且時時痛恨這種無力感。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天意與人為之間,容不下弱者的一絲僥幸。

“若……女身中有……胎息,一切菩薩……必護念……”

單烽聽到他極輕地念,手指忽而收緊了。

這幾句話,單烽本人亦不陌生,翠幕雲屏下,鸞車擦肩而過時,謝霓雙目蒙著白紗,所誦的便有這幾句經文,後來想來,是在為他未能降世的弟弟禱祝。

禱祝無用,單烽的心猛地一酸。

倒是那棵無憂樹在驅逐毒瘴之後,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忽而落下一片枯葉。

單烽抓住了,沉默片刻,將它塞入了雪下,謝泓衣冰冷的五指微微一動,將他的手指和那片枯葉,一同抓住了。

單烽道:“霓霓,他說,你能護念他。”

那一句短短的經文,很快誦念儘了,謝泓衣借著積雪拭去了麵上的血水。

與此同時,單烽右臂一收,將他從積雪中一把拉了出來。

謝泓衣衣衫上飛霰四散,發上猶掛冰霜,麵色更被寒氣激得煞白,起身之際,二人竟雙雙踉蹌了一下。

單烽渾身傷口痛得發麻了,多少年不曾有過這麼疲乏無力的時候,砰地一聲,重又單膝跪回了雪上,一手還牢牢摟著謝泓衣。後者沒有抗拒,而是任由自己倒入他懷中。

靜靜地依偎。雪勢沉重,懷中人卻那麼輕。

單烽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白霧和飛雪一起衝向謝泓衣眉目。

謝泓衣睜開雙目,在破廟殘簷下,很輕地,將臉頰在他麵側貼了片刻,冷得像冰玉。

這大概是長留表達親昵的舉動,單烽心中一陣酸軟,太短暫了,彷彿渴睡者才一閤眼,又是天明。

“單烽,”謝泓衣道,“如果有那一天,殺了我。”

單烽呼吸一滯:
“什麼?哪一天?”

“雪停了,你就自在了。”

“我怎麼會自在?”單烽道,一把扼住他手腕,“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你瞞著我什麼?是煉影術,還是其他?”

“睡一覺吧。”謝泓衣道,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一枚最後的枯葉化作一道金光,散入單烽掌心。

背後血肉生長的癢意,和一股渾厚無邊的睡意,擊中了單烽,他竭力睜大雙目,目眥欲裂,瞳孔卻渙散開去,隻覺謝泓衣輕輕地掙開了他的手。

數縷黑影籠罩著他,將他送往黑甜鄉中——

不!

單烽在心中喝道。

身下根本不是夢鄉,而是一片火海。熱浪衝擊著他,他聽到火雨從屋簷滑落的聲音。

薄秋雨坐在殿中,依舊一身絳紅文士衫,手握枯枝,撥劃著地上的灰燼。

靈燼衍天術下,一顆顆火星子,燃起紅光。

光線將它們彼此相連,黑暗中,如諸天星辰閃爍。薄秋雨時常會沉浸其中,絲毫不理會外界。

單烽知道是師兄托夢,便靜靜等著。

啪!

相鄰的兩顆火星子,撞在了一起。爆裂開的聲音,令人心中一跳。

“大劫將至啊……”薄秋雨道,將樹枝一拋,一雙秘瓷青色的眼睛,幽幽發亮,竟和萬裡鬼丹的有三分相似。

單烽直接問:“萬裡鬼丹的事情,師兄,你知道多少?”

薄秋雨道:“他想讓我飛升。白塔湖之後,纔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二人從未麵對麵提起白塔湖,單烽不由一滯。

薄秋雨含笑道:“單師弟,你目中有猜疑啊?他臨走前,攪亂了你的道心吧?”

單烽道:“師兄和他百年盟約,難道不知道那老鬼的為人?”

“為人?”薄秋雨無奈道,“都到半步登仙的地步了,何必強求人性?他走的是草木生殺之道,你將他看作一根老藤,割據一方,隻知道往上攀援,便是了。單師弟,你的心境停滯得太久了,修為越高,離塵世越遠,不是麼?”

單烽莫名想到謝泓衣方纔的身影,立在影遊城的影子裡,極為冰冷遙遠。心頭的恐慌感,再度襲來。

煉影術的代價,也是這樣嗎?

薄秋雨道:“我已無法修行,隻能做利益的考量。羲和需要他這樣的盟友。”

單烽道:“為了抗衡大澤雪靈?登仙如此險惡,它應自顧不暇。”

薄秋雨忽而起身,沿著灰燼,踏了幾步,那一身廣袖文士衫,在火雨中翻湧,因他高大身型,頗有睥睨之意。

“它想逃出來,所以搜羅那麼多信徒,帶著它的遺骨,壯大其勢力,和天外天抗衡!這場雪,隻會越下越猖狂,直到生靈儘滅,天下隻剩下最純粹的冰靈氣,”薄秋雨道,“可雪害,未必不能停。”

“什麼?!”

薄秋雨忽而停下腳步,望向地麵。

夢境裡,是羲和的土地。薄秋雨所居的高閣下,就是沸騰的乾將湖,火海和鐵舟間,還散佈著大片大片的黑紅色熔岩。

單烽不明所以,隻覺整座樓閣,都在火海裡,輕輕震蕩著。

“舫是不係之舟。”薄秋雨道,“單師弟,這麼多年了,你就沒有好奇過,羲和舫的來曆麼?”

單烽多年的夜課,也不是白上的,當即道:“上古時羲和日母,用巨舟載日而行。我們羲和祖師金烏子,便是以日母為尊,感應炎陽之氣,領悟了天下無雙的修行法門。”

薄秋雨反而笑了:“要是我說,你腳下踏的,就是真正的日母之舟呢?”

【作者有話說】

秋衣哥開始給傻犼下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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