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56
雪瀑問心
“那不是上古傳說麼?”
薄秋雨道:“上千種異火,為什麼能在乾將湖底共存?”
他說的,恰好是單烽一直以來的疑問。
真火最是凶暴,不同種類間,爭鬥不止,直到分出高低。但進了乾將湖,它們卻很老實。
難道……
“是受到了壓製?”
就像燭照犼,隻有在犼王降世後,才會停止廝殺!
薄秋雨點頭道:“羲和舫裡,有一絲太陽真火的氣息。”
僅僅一絲,就可使眾火止息。單烽聽到這時,已信了七八分了。
他又問:“和射日之戰有關?”
薄秋雨露出讚許之色:“射日之戰時,日母和九日先後隕落,載日用的大舟,也在碎裂後,落入凡世,成為了你我腳下踏著的羲和舫。可有沒有哪一天,它能夠重回九天上,把這場大雪,燒個乾淨?”
僅僅幾句話,就令單烽屏住呼吸,心情激蕩。
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看到,足夠對抗雪害的存在!是不是意味著,謝泓衣能夠擺脫煉影術的控製?
單烽道:“光有大舟,還不夠吧?世上還有沒有太陽真火?”
薄秋雨那雙秘瓷青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笑意。
“聽。”
腳下的羲和舫,還在火海中搖晃,單烽不耐地等待了片刻,終於在繁疾的火雨之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吱嘎……
像是金屬的指標,輕輕轉動。腳下的地麵,晃蕩得更明顯了。
薄秋雨道:“如今的羲和舫,就是一個巨大的羅盤。它一直在找太陽真火的方向,直到不久前。”
灰燼裡的火星子,連成一線,紅光璀璨,劍指西方。
“貪日西沉,日母悼子——浴日池何在?”
單烽立刻聽到弦外之音。
找到了!
靈燼衍天術占卜出的畫麵,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高聳的山峰,無邊的冰原,微微發亮的車轍,還有茫茫風雪……
單烽越看越是眼熟,不由得一陣心驚。
白雲河穀?
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先前發現的種種線索,串成一線,一通百通。
“你讓小燕來這裡,就是為了找太陽真火?”單烽道,“怪不得這地方會有大量的火油!”
薄秋雨道:“燕紫薇辦事得力,探明瞭這一帶的火油分佈。但也帶來了一個壞訊息,雪練的動作更快,已修建了不少祭壇,把這片地方封鎖起來了。”
單烽道:“他們知道的,竟然比我們還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過想到頭頂上的大澤雪靈,也不足為奇了。
單烽道:“也就是說,隻要追蹤雪練的動作,就很可能找到太陽真火的遺跡!”
薄秋雨道:“不錯,反其道而行之。單烽,你需要去一趟雪練祭壇,燕紫薇為你助陣。”
單烽自是責無旁貸。
他在薄秋雨座前踟躕了片刻,心中卻疑雲滾滾,凡是涉及影遊城的,他都不想直接問師兄。
世上會有如此的巧合麼?
羲和、雪練、長留遺脈,三方勢力居然在這片小小的河穀交彙了。
單烽道:“萬裡鬼丹閉關前,還說了一句話。”
“哦?”
單烽直直地注視著薄秋雨,道:“長留從未真正地合道過,是什麼意思?”
他瞳孔微微收縮,毫不掩飾目光中的審視。
最重要的,是薄秋雨對長留有多少瞭解?
靈燼衍天術下,如果薄秋雨推說一無所知,必然有鬼。可如果知道,又如何拒絕得了萬裡鬼丹的誘惑?
萬裡鬼丹吃餛飩時的嫌惡表情,至今讓他如鯁在喉。
而作為盟友,薄秋雨有沒有在素衣天胎一事中,分一杯羹?
如果有,那很可能就是一切的源頭!
單烽心中一陣陣發沉,臟腑如絞在一起,臉上神色不見絲毫變化,卻已耗儘了全部力氣。誰知薄秋雨微微一笑,調侃道:“師弟,你夜課人雖到了,心卻不在吧?”
單烽愣了一下:“夜課?跟長留有什麼關係?”
薄秋雨道:“射日之戰,什麼樣的弓和箭,能射落太陽?”
他說的,是羲和弟子夜課時,時常爭論的話題。弟子們年輕氣盛,一心要製出傳說中的射日弓,什麼材質都有,供在天火長春宮的那把琉璃巨弓就是其一。
弓還有爭論的餘地。
可能射落太陽的箭,就太過神異了。
單烽翻過典籍,那驚世絕豔的第一箭,隻有四個字。
白虹貫日!
他一度以為,這四個字,隻是為了形容那一箭的華彩,可如今,心卻猛一抽搐,活像是當胸中了一箭。
凡是和謝霓有關的,都能在他心中掀起層瀾。
“白虹……白虹?”
他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長留會如此忌憚惡虹?
薄秋雨又道:“九日並出,天地塗炭。於是就有了射日之戰。這一戰,哪怕放在上古時,也堪稱艱險慘烈之最,把天地間的靈氣都耗光了。為了對抗火靈根,其餘各靈根必須結為同盟。單烽,我問你,要在驚動日母之前,射出第一箭,直貫雲霄,應該由誰拉弓?”
這個問題,放在從前,還能讓單烽沉思一會兒。
但在見過謝泓衣風箭離弦後,他已能脫口而出:“風靈根?難道和緱衣太子有關?”
“截殺天地本源,偷襲,又是對母殺子……這種級彆的惡因,實在很可怖,”薄秋雨歎道,“從一開始,長留就被詛咒了,怎麼可能登仙?”
單烽想起那些駕鶴遊仙宮的長留太子們,欲言又止。
薄秋雨洞穿他心思,道:“照我的推演,緱衣太子之後,素衣天觀的觀主,應該是略高於屍位神的存在,平時守護長留,時間一到,就散作靈氣,滋養靈脈。不曾登仙,反而比大澤雪靈來得自由。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素衣天胎不足以使人登仙,便拒絕了,”薄秋雨搖頭道,“可惜,萬裡鬼丹已入魔障。單師弟,長留的因果,我不能沾染。”
他說得入情入理,極為坦蕩,單烽反而僵住了。
聽師兄講了一通課,單烽的識海都快被撐爆了。
那麼多疑問,被輕易地解開,他心中一空,卻並沒有如釋重負之感,反而湧出一絲莫名的悲傷。
換作他年少氣盛時,聽到薄秋雨口中的因果,必會一笑而過。
而如今,在和謝霓百般糾纏後,他終於知道了因果的分量。
天下怎麼會有這麼殘酷,又這麼嚴密的羅網?
單烽為年少時的謝霓,感到難過:“難道長留註定會滅亡?”
薄秋雨反而來了興致,大袖一拂,灰燼裡的火星子,骨碌碌滾動起來。
“我曾占算過,長留的死局,有沒有解?”
單烽瞳孔一縮,剛生出一絲期冀,那幾顆火星子便砰然相撞,一串令人心驚的亮光過後,便重新歸於黑暗。
一時間,連四周的火雨也像消失了。
半夢半醒的混沌中,隻有枯枝撥劃地麵的聲音。
平直,乾燥,粗啞。
吱嘎——
每一聲,都讓單烽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彷彿那些冥冥中的筆畫,都是一條又一條的絕路。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單烽甚至聽到了,諸天星辰,在耳邊密密地推演。
死局。死局。死局。死局。無路可退!
單烽還不死心,整個人都魔怔了,盯著虛空不放。那聲音越來越淒厲,幾乎攪碎了他的心神,讓他看見謝霓血淋淋的死狀。
“彆算了!”
哢嚓一聲,枯枝斷裂。
單烽立刻嘗出一股血氣。
“唯一的出路,在緱衣太子身上,”薄秋雨的聲音已離得很遠了,像從天外傳來,“小心飛蛾!”
單烽腦中嗡地一聲,低頭時,手上竟不知何時停了一隻飛蛾,焦黑的雙翅,半斂半垂,透出一股讓他反感的焦糊味。
像某種極度不祥的預兆。
隻一瞬間,他的目光又渙散了,這一次,徹底滑入了睡夢中。
與此同時,謝泓衣從他額心收回手來。
破廟的屋簷,疏疏地遮擋著二人,單烽身上沾滿了雪,卻不怕冷似的,敞著手腳睡著,隻是一手還死死抓著謝泓衣的衣袖。
謝泓衣看他嘴唇微動,像在說什麼,便垂首去聽。
“小心……飛蛾……”
謝泓衣目光一動,在他麵上停頓了片刻,帶著點探詢之意。
【作者有話說】
秋衣哥:那日的素衣天胎,不足以使我動心,但是,弟妹真的很[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