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0
殘冠恨弦
謝泓衣一怔:“發情?”
“它……是不是一直沒度過發情期,忍著?”
謝泓衣想到前陣子單烽的行徑,一陣頭疼。
光是凶狠強硬也就罷了,單烽連心智也跟著倒退,黏黏糊糊的沒個正形。
怎麼偏偏是在這時候?
“會憋死麼?”他問。
“那倒不會。可凶獸求偶不成,會變得極其暴躁,破壞力也是極強。城主要一刻不離地陪著它,讓它聞到氣味,才能安撫住。”
謝泓衣麵色更難看了:“它力大無比,有什麼辦法能捆住它?”
“捆住?世上哪有東西能捆住燭照犼。”藥修為難了,“如果城主非要走開,就找根石柱子來,要是皇宮裡的,年份越久越好。”
“石柱子能困住它?”
“不是困住,是它願意等著,”藥修壓低聲音道,“燭照犼會化作蹲獸,蹲在華表上,隻要帝王出巡,它就會朝南邊眼巴巴地望著,催著帝王早些回來,所以得名望帝歸。城主有急事時,豎起石柱子,它就會明白了。”
謝泓衣將信將疑。
長留靈宮都出來了,要找根石柱子,倒也容易。
他剛要起身,巨犼那嘴筒子就捱到他小腹上,用力一拱,聞起了他的味道。
殘破的丹鼎,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麼香……藏什麼?”
巨犼抓住獵物的弱點,鼻尖牢牢頂住,不斷小幅度轉動,要摸清楚丹鼎的輪廓,那擠壓聲聽起來又饞又下流。
謝泓衣本就單薄,如此巨力下,整個人都蜷了起來,更深地陷進了巨犼的皮毛裡,後背蹭得生疼,前頭又是黑壓壓的獸首。
那尖吻還在往下滑,須子極為紮人,一團滾燙的呼吸,撲地一聲,活像是燒穿了衣裳,連舊傷也複燃了。
“單烽!”
謝泓衣咬牙道,目光卻向四周疾掃。
黑甲武士和藥修都望天望地不敢看他,碧雪猊也悶頭刨著土。可空氣中灼熱燃燒的東西,又無處不在。
謝泓衣將手背往外一揮,這些人哪裡敢看他此刻的臉色,轉身就跑。
碧雪猊還有心護主,兩隻前掌撲在雪地上。
它也被巨犼欺負怕了,決定智取,前爪刨了刨地,推過去一隻淡藍色的織錦小兔子,裡頭裹了安神的草藥,是謝泓衣給它睡覺時作伴的。
它變作香爐時,就和這小兔子一起依偎在謝泓衣枕下,都沾了冰冷的香氣。
如今……
碧雪猊含淚獻上,扒拉著謝泓衣的衣角。
可巨犼尾巴一甩,奪過小兔子,卻沒把謝泓衣換出來!粗壯有力的後腿一蹬,力道不重,卻把碧雪猊踢了個跟頭。
碧雪猊長長地嗚了一聲,眼淚打濕了臉上的絨毛。
“彆欺負它!”謝泓衣道,用影子在碧雪猊頭頂上撫了撫,突覺懷裡一冰,巨犼竟然用爪尖勾開他衣領,將織錦小藍兔塞了進去,這才舒舒服服連人帶兔抱住了。
“霓霓……寶寶……”單烽咕噥著。
謝泓衣頸側通紅,掙出一手,拍在巨犼的吻裂上。牙齒白森森的,像兩排倒插的匕首,濕熱的鼻尖卻跟粘糖似的,滾進他掌心,呼哧呼哧地一通亂嗅。
顯然,這家夥蓄謀已久了。
謝泓衣兩指去掐它鼻尖,它大嘴一張,叼住了謝泓衣整節手臂,那銀釧又倒了黴,糖豆子似的亂轉。
換作平時,謝泓衣早就掀開他了。
可身邊飛雪如簾。
不久前,單烽還在雪瀑中擁著他,那沉默的依偎,尚且泛著漣漪,讓他心中微微發軟。
不知不覺,他竟然放縱單烽,靠得這麼近了。
一朝縱虎,豈能全身而退?
想到之後要做的事情,謝泓衣心中隻剩下一聲歎息。他微微傾身,夠到犼獸的腦袋,五指伸進粗硬鬃毛裡,梳了梳。
巨犼頓住,睜著眼睛看他。
依舊是血絲密佈的金紅色瞳孔,警惕、瘋魔、饞得露骨,像是順著尾椎骨舔了上來,讓人汗毛倒豎。
可在謝泓衣有一下沒一下的撫弄中,它搭了搭眼皮,慢慢鬆開了嘴。
謝泓衣單掌拍地,長留靈宮的飛簷,隻一轉眼,就籠罩在了二人上方。
靈宮不僅是宗祠,也是曆任長留王死後的停靈之處,屍身會在這裡沐浴,葬入四周的帝陵。
他將來的陵墓,也在附近,拱衛著靈宮。
他算得很準,這一次突破後,整座城的亭台樓閣,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棋盤上的黑白子,可以隨意撥弄。
刷刷刷!
宮殿陡轉,此起彼落,很快,二人就身在地宮裡。
他的陵墓並沒有建完,墓道還開著,外頭的月光影影綽綽地照進來。
地宮空曠,壁畫連綿不絕,顏料曆經長年冰封,蛇一樣黴斑叢生地遊出來。
陰風陣陣,雖不知是從哪裡來的,謝泓衣卻能感覺到麵板上粼粼的冷光。巨犼更是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猛地抱緊了他。
謝泓衣緩緩道:“真沒想到,是和你一起進來的。”
寒煙彌漫在整座地宮中。
五丈高的拱頂,由十二根漢白玉石柱支撐著,垂落交錯的陰影,一眼還望不到底。
謝泓衣沒再往深處看,而是指了指柱子:“挑一根。”
巨犼的腦袋緩緩升起來,抵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血汪汪的鏡子一般,箍住他的倒影。隔了一會兒,尾巴焦躁地一甩,整座地宮都震了一震。
那樣子,彆說是鬆開他了,怕是要一口吞進肚子裡。
“我隻有一根,就不行麼?”
謝泓衣道:“你在說什麼?”
下一秒,巨犼一扭頭,絕望地抱住了石柱。
它難受得厲害,後背肌肉起伏,悍然擰結著,鬃毛都根根倒豎起來。更有鱗片摩擦柱子的聲音,吱嘎吱嘎,很是刺耳。
謝泓衣罕見地遲疑了一下,伸手輕輕揉了揉巨犼的鼻子。
“你要怎麼樣,才會好些?”
巨犼吼叫一聲,卷在石柱上,往上竄了一截,利爪都摳出石頭碎屑來了。
它身形實在龐大,僅僅是投下的陰影,就把謝泓衣整個兒吞沒了,皮毛又和黑暗融為一體,彷彿石柱上燃燒的闇火,唯有利爪和牙齒的寒光,從高處籠罩著他。
“霓霓……霓霓!”那聲音也是發抖的。
謝泓衣知道他憋得厲害,可對著這麼個龐然大物,反而如對著一尊明王像,提不起戒備心來。
單烽再怎麼牲口,也沒辦法拿他怎麼樣。
謝泓衣仰起頭,碰了碰單烽的爪尖:“你告訴我。”
那後腿不知什麼時候,沿著石柱垂下來了,在他指腹下,噌地收起了爪尖,然後,朝他猛撲了下來!
那一下,就如黑雲罩頂,卻極其輕捷,謝泓衣根本沒感受到壓下來的巨力,就被死死箍在皮毛裡,一陣殘暴的頂蹭,極其濃烈的硝石氣息,像是頂著他丹鼎轟擊出來的。
不對……
天旋地轉間,他整個人都快被揉碎了,被死按著動彈不得,也不知臉頰撞到了哪裡,有血管砰砰收縮了幾下——
一股極具刺激性的硝石氣息,澆了他滿頭滿麵!
謝泓衣根本睜不開眼睛,從鬢發到睫毛,都濕黏得要命,彷彿跌進了熔岩裡。還有一些噴進去的,那氣味更是死死箍著他的喉嚨,往嗓子眼裡衝,澆透了內臟的每個角落。
他腹中翻湧,轉頭就要吐。
巨犼滾燙的舌頭又撲上來,舔起了他披散的黑發。
“我的,我的……”
謝泓衣抬起一手,拍開它的舌頭,將淩亂的黑發絞在一邊,臉色之蒼白,眼神之惱恨,已和悲泉裡的厲鬼無異了。
“你、本、事、好、得、很!”
與此同時,地宮外,影遊城東郊。
亭台樓閣的重新浮現,影遊城又回到了燈影法會前的繁華。各式魚燈,翻湧著幽幽的紅光,在街巷裡搖頭擺尾。
百姓也像忘了剛剛發生的一切,除了對新起的宮殿嘖嘖驚歎,便是在夜市裡遊蕩,擺攤的擺攤,修燈車的修燈車。
那一家小小的餛飩鋪子,又支起來了。
拜萬裡鬼丹所賜,幾盞殘破不堪的魚燈,在地上呼呼地打轉,半隻螃蟹燈,在雪地裡橫爬,又砰地一聲,撞在了桌角,被一隻繡金線的靴子踩住了。
薛雲踩碎了螃蟹燈,輕輕踢開,一手扶著麵前的餛飩碗。
他用筷子撥了撥,突然,眼淚掉進了餛飩裡。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的新成就,太子陵裡拱太子……彆鎖我彆鎖我,隻是小動物貼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