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1
槐國驚蟻夢
金多寶坐在他對麵,氣喘籲籲地掐訣。
一扇九龍戲珠的純金屏風法器,懸在太初秘境裂口外,散射出無數道金光,隨著金多寶的動作,修補著裂縫。
有黑甲武士配合他,在秘境外佈下陣法,防止百姓誤入。
他在白雲河穀晃了這麼久,連影遊城的門檻都沒踏進來,突然間,有了上賓的待遇。
金多寶罵道:“呸,狗單烽,無事不登三寶殿,又欠我一筆!”
他身邊站著個藥修,正是百裡漱。
百裡漱年紀雖然輕,醫術卻是城中排得上號的,靈藥和草木靈氣不要錢似的砸下去,金多寶四肢縫合的傷口,也隨之緩慢地癒合。
百裡漱還是臉色蒼白的樣子,可在秘境裡走了這一趟,人卻成熟了不少。
“縫是縫好了,但傷得太厲害了,不能和人動手打架,再斷一次,神仙都沒法子救!”百裡漱托著金多寶的手腕,按了按,叮囑道,“每隔三天,找我換一次藥。”
“多謝小友。”金多寶大為感動,“這報酬——”
百裡漱收拾了針囊,擺擺手:“單前輩傳訊的時候,已付過了。”
金多寶愣了一愣,道:“都叫他安排明白了。”
百裡漱記掛著妹妹,一刻也不想耽擱。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萬裡鬼丹閉關後,藥修們體內的藥壺天卵就陷入了沉睡。
百裡舒靈的情況沒再惡化下去,隻是頭上還生著一大叢花木,人也動彈不得,隻能眨巴著眼睛。
百裡漱衝回鋪子裡,正執手相看淚眼呢,就被單烽叫來幫忙了。
“沒什麼事,我就走了。”百裡漱道。
他剛起身,原本無聲落淚的薛雲,突然一手撐著桌子,扭頭狂吐起來。
沒吐出東西,可薛雲臉色通紅,喉頭滾動,活像要把胃袋倒空了,樣子十分猙獰。
“無焰?”金多寶大吃一驚,“你怎麼了?小道友,你快看看!”
自打出了秘境,薛雲就溫順了很多,和金多寶說話也不再夾槍帶棒了,整個人都籠罩著一層慈悲的柔光,金多寶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感動得老淚縱橫。
可這會兒,薛雲卻把脖子一梗,脫口:“彆管我,少來假惺惺。”
眼睛裡怨恨的凶光,差點讓金多寶的心跳都停了。
“無焰,你怎麼了?小道友,他是不是被餛飩嗆著了,臉都紫了!”
薛雲砰砰地撞著桌子,百裡漱給他號脈,卻被一把甩開。
“你倒是對他們心慈,”薛雲齜牙咧嘴,“姓單的叫你修秘境,你就修?放他去雙宿雙飛!”
金多寶道:“雲兒啊,有些事,強扭的瓜不甜。”
“你怎麼知道不甜?”
金多寶唏噓道:“當初我和你娘,也沒能修成正果,便是因為我種了惡因。”
“你變作了個英俊魁梧的麵首,騙了母親。嗬嗬,你見不得人,害得我也抬不起頭來!”
薛雲譏諷道,五根指頭都在微微抽搐,粗黑毫毛鑽透皮囊,再不掩飾自己的猴相。
趁著這機會,百裡漱從背後動手,抓住了薛雲手腕。
一診之下,百裡漱驚呆了:“這,這怎麼可能?”
金多寶道:“他怎麼了?”
“他身體裡,有兩顆膽子,”百裡漱道,“有一顆都跑到嗓子眼了,怪不得!”
肉體凡胎裡,居然長了兩顆膽?
二人大為驚異,還是百裡漱率先回過神來,一拍腦袋:“我知道了,聖人膽!他沒能把毒解掉,將聖人膽帶出秘境了。這多出來的一顆膽,能讓人心懷慈悲,並不是什麼壞東西。”
金多寶那張胖臉上,卻沒了血色,半晌,苦笑一聲。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無焰怎麼突然對我和顏悅色。”
百裡漱道:“他剛受了刺激,差點把聖人膽吐出來,還沒歸位,所以才會恢複了本性。”
本性兩個字,震得金多寶一晃。這樣的大起大落,實在是一場折磨。
薛雲躲在桌邊,翻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金多寶,立刻抓住了這一絲破綻。
“死肥豬,哈哈哈,你還指望一個孝順兒子?就憑你從前作的惡,就算千刀萬剮也不為過!要不是你那一道鬼畫符,謝霓怎麼會厭惡我?”
百裡漱沒見過這種兒子罵爹的盛況,一時驚呆了,壓低聲音道:“及時施針,還能把聖人膽壓回去。”
金多寶臉上的肉顫了一下。
這老東西心動了?薛雲又一陣惡心。
好藥,夠把他皮囊裡的魂魄再淘洗一次,炮製一個孝順而仁慈的兒子了。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
金多寶用一種乞求的口吻道:“這些話,千萬彆再提了。雲兒,這顆聖人膽,能救你的命啊。”
薛雲臉色猙獰,一把扯起他衣襟,暴喝道:“放你孃的屁!你已經換過我一次了,還要再換一次?就憑你當年那一泡騙來的淫精爛種,說讓我做猢猻就做猢猻,想讓我做聖人就做聖人,就連恨也要抹掉?你憑什麼?!誰他媽稀罕做個偽聖人?”
金多寶像是蒼老了幾十歲:“你做的那些事,舫主已經知道了。隻有你誠心悔過,纔有生路。否則,連我也保不住你。”
薛雲仰首大笑道:“原來你也無所謂。原來聖人也隻是一張皮!”
他笑得滿臉都是淚,百裡漱被甩在一邊,深覺他神情可怖,彷彿有妖魔要從皮囊底下掙出來。
金多寶卻麵露焦急之色。
忽而間,有一道聲音道:“金多寶,你已經插手過一次因果了。”
是燕燼亭!
他從太初秘境的方向走來,依舊一身黑衣,脊背筆挺,不知為什麼,腳步有些蹣跚。背後的火獄紫薇,卻隨著法相舒展開,投落黑森森的剪影。
金多寶道:“還是瞞不過你。”
燕燼亭道:“你受了傷,我來看看。”
他看了薛雲一眼,一手按在火獄紫薇上,道:“繼續,自便。”
那目光天然就有鐵劍一般沉凝的威勢,重重壓在薛雲脊背上,使後者用力咬了一下齒關。
“到底是你們厲害,來一出真聖人審偽聖人的戲碼。”薛雲冷笑道,“你燕台尊一路順遂,心口如一,問心無愧!”
燕燼亭不理會他的挑釁,隻是道:“這就是你說的痛改前非?”
金多寶深深低下頭,道:“彆告訴舫主。”
燕燼亭嗯了一聲,向薛雲道:“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
薛雲斜眼看他:“都是平輩,裝什麼?”
“有一種陣法,叫槐國蟻夢。任何微小的災禍,都會被放大。”燕燼亭平直道,“當年,雪練想屠滅中原點滄州,就從王公貴族入手,將槐國蟻夢陣,設在郡主府的地下。你初見金多寶,就是在此時。”
薛雲一怔。
當年,那個仰麵大睡的胖乞丐,就是說著“螞蟻窩”之類的瘋話,惹怒了他。
他嘿地冷笑:“你是說,死胖子特意跑來告誡我?”
燕燼亭道:“原本,舫主算出這段因果,不許金師叔插手,可是他不甘心,想把你接回羲和。
“但舫主算出來的命數,已經定了。郡主府王孫薛雲,性情頑劣,必會觸怒大能。或是踹了路邊乞丐,或是醉後鞭笞侍童,或是淩虐捕來的靈獸,以至於舉家傾覆。即便接入羲和,也是枉然。
“金多寶,當時你就很不對勁,求舫主占算了幾百種生門,都躲不過。一切災禍皆因薛雲性情而起,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竟病急亂投醫,自詡陣法高明,選了這麼個法子。”
“他是被出身所誤,不知天高地厚。做個乞兒,受儘白眼,或許就明白了。”金多寶道,眼中終於止不住淌下濁淚來,“燕紫薇,你說,我救成他了嗎?”
多年前,就是在靈燼衍天術的滿地殘灰中,金多寶等到了最後一顆火星子的熄滅。
像是棋盤上最懶憊的棋子,終於挪動了一格。
他在經年避世之後,衝出了羲和,一頭撞入當年曾落荒而逃的因果中。
薛雲果然沒有通過他的試煉,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已充斥著刻毒的戾氣,在喬裝的胖乞丐麵前,毫不掩飾惡意。
這樣的性子,登高跌重。也正是在那一刻,金多寶真正下定了決心。
不惜螻蟻者,逃不出槐國蟻夢。
樂極生悲符本不該有奪舍之用,是他,挖空心思修改符文,拆成兩股,讓薛雲的神魂撲向乞兒,隻等度過死劫後,還歸本身。
直到他將薛雲接入羲和,他都沒有想到,那一道符紙,竟然落偏了。
毫厘之差,便是天翻地覆。
半晌,薛雲道:“難道你要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想救我?”
他又很輕地笑了一聲,道:“你甚至不敢讓我恨你。”
金多寶白長了兩隻眼睛,既看不清他的猢猻皮,也看不到他僅有的那一根骨頭,正是由恨鑄成的。想用三言兩語掏空他最後的支柱?
白日做夢!
他早就想明白了,做一隻猢猻,尚且能惡心地苟活,可要是連這點恨都被人挖去了,他才會真正跌成一蓬飛沙!
——你連這不懂嗎?啊?
金多寶哀求道:“放過你自己吧,雲兒!”
“我能放過誰?輪到到我做主嗎?”薛雲逼到他耳邊,“多漂亮的一顆慈悲心啊,原來這一切是我應得的,我還得謝謝你,感念你愛子之心,經你點化自此大徹大悟,金首座真是功德圓滿再無半樁虧心事,行了麼?省省吧,你隻是想借我的嘴巴,寬恕你自己!”
燕燼亭按在火獄紫薇上的手,無聲收緊。
薛雲眼瞼一跳,陰陰地同他對視,突然很想笑。
他心裡藏了太多的毒恨,忌憚鏡子似的燕燼亭,直到他發現,這所謂的明鏡裂痕叢生,卻毫不自知。
他已迫不及待地想看這些道貌岸然的臉孔,徹底碎裂的樣子了。
他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
“你又好到哪裡去了?我等著哪。”他以口型道。
這種怨毒帶著雄性相爭的意味,怎麼看都應該是衝著單烽去的,燕燼亭更加不明所以。
燕燼亭會說出這一段往事,本是出自薄秋雨的授意。
——金多寶的家務事,能渡則渡,渡不了,就由他了斷吧。
薄秋雨如是吩咐。
在金多寶做出決斷前,燕燼亭不打算出手。
“雲兒,”金多寶道,“這一味聖人膽,是為了讓你有來日啊。你難道不想堂堂正正地去做一件事,去愛一個人麼?”
他已在苦苦哀求了。
薛雲愣了一下,像是自幼在毒恨裡泡大的孩子,忽而被人問起蜜糖的滋味。
堂堂正正?
薛雲想,我是可以抬起頭來看他的嗎?
可在天火長春宮裡,他都把自己洗刷乾淨,穿上華服了,在謝霓眼中,依舊是沐猴而冠。
“人有皮相,有骨相,有心相。”燕燼亭道,“心相不改,怎麼矯飾都沒有用,他看得出來。”
話裡有話。
薛雲知道燕燼亭在拿謝霓敲打他,卻閉緊了嘴,沒有發作。
堵在喉嚨口的聖人膽,突然一陣陣抽搐來,讓他透不過氣。
那是一種他從來不敢奢望的可能。
他一直很奇怪,為什麼謝霓能一眼看穿他的猴相?
難道真如燕燼亭說的,對方看得見心相?
隻要把聖人膽咽回去,那隻滿身癩瘡的猴子便徹底死去了,往事被一筆勾銷,謝霓就再也不會看見那隻血淋淋的猴子。
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那個人麵前,是嗎?
要是更早的時候,他能以薛王孫的身份出現在長留,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甚至在天火長春宮裡。
哪怕他再不願承認,也不得不去假想,要是他能像單烽那樣,挽起謝霓濕透的頭發……
“雲兒,過去的事,就當是衣冠歪了,還可以再正。”金多寶施展一道清身術,顫顫巍巍地去理薛雲的發冠,卻被後者一把拍開了。
那一刻的死寂,幾乎把餛飩鋪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
隻有螃蟹燈裡破出的一線紅光,在薛雲臉上緩緩地橫爬,一雙眼睛時明時暗。
不遠處傳來小童歡歡喜喜的叫鬨聲,隔著呼嘯風的風聲,像雪中紅紅綠綠幾粒糖粘子,很快又拋滾向遠方。
百裡漱跌坐在一邊,遲遲沒爬起來,也被這奇異的沉默鎮住了。
他看到燕燼亭的手,始終按在火獄紫薇上。
他也看到了金多寶嘴角細微的抽搐。
他觸及一根模糊的界限,在仇恨和寬恕,惡人和聖人的兩端,在一念之間。
薛雲的眼睛,又陰鬱地亮了一下,百裡漱甚至懷疑他會猛地拔刀劈來!
啪嗒!
卻是一滴眼淚,砸在了結冰的餛飩碗上。
薛雲道:“我自己來。”
他銜著一把金刀,就著一片澄黃的反光,把歪倒的發冠重新扶正了,幾縷碎發也掃進了鬢邊,像艱難地就著漿糊,一寸一寸裱糊上一張人皮,畫皮畫骨再畫心,直到最後一步。
“我隻是,不想讓他看到一隻猴子。”薛雲道,用眼睛側了百裡漱一下,“動手!”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但我想讓他看見一隻犼[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