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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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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宮疑夢影

百裡漱的手倒是很穩。

藥師針一根接一根,將聖人膽送回了原位。薛雲喉嚨裡苦得發疼,活像是咬破了自己的苦膽,卻隻能往肚裡吞。

咕嘟!

它沉甸甸地往下一墜。

“好了。”百裡漱道,“就算是情緒激動,聖人膽也不會被排出去了。”

薛雲張了張嘴,發自內心地覺得快樂。

那近乎虛假的,慈悲的光芒,浸透了他整張臉,讓他容光煥發,笑著看向金多寶。

“吃餛飩嗎?”

冰餛飩被推到金多寶麵前。

薛雲用筷子敲了敲,又微笑起來:“我曾見過凡間的一對父子,衣著破爛,搶著吃一碗餛飩,當爹的用手拍著兒子的頭,雖然狼狽,卻很熱鬨。”

金多寶接過筷子,受寵若驚,眼裡濁淚閃動。

燕燼亭問:“你們何時回舫?這些事,當麵向舫主交待。”

薛雲道:“城門的禁火碑失效了。我們在城中再留幾日,還清債務,養一養傷。”

金多寶聽到他關懷傷勢,又是一陣受寵若驚:“對,我親手提著這小子回去受罰!姓單的求著我,給影遊城再加幾層陣法。他倒是豁得出臉。人呢?”

雪凝珠一事發展到這一步,金多寶處在和單烽相似的兩難境地,對單烽的怨氣也一絲絲地紓解了,隻剩下一連串的歎息。

燕燼亭道:“他在對影自憐。”

金多寶趕緊去捂薛雲的耳朵,乾笑了幾聲。

薛雲沒說話,臉上笑意不變,看起來都能立地成佛了,隻是被他扣在掌心裡的兩隻耳朵,奇異地忽閃了一下。

金多寶掌心一痛,像被粗硬毫毛紮了一記。

金多寶沒敢聲張,隻是笑嗬嗬地撫摸著薛雲的腦袋。

“無焰啊,彆惦記單烽的娘子了,你的緣分也會來的。”

“他的娘子?”薛雲低聲道。

同門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燕燼亭點了點頭,抓起百裡漱,轉頭就向城裡走去,給這對父子留出了相處的空間。

百裡漱早聽說燕台尊大名,很是敬畏。哪怕燕燼亭腳步匆匆,差點把他扯一跟頭,他也沒有異議。

“燕前輩,你是要去找木頭,呃,樓飛光嗎?”

燕燼亭看他一眼,也不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百裡漱道:“他就在玄天藥堂裡,我帶你過去。木頭總是唸叨你。”

燕燼亭剛想開口,頭頂就是一癢。

又是香餌雪發作的預兆。

他有點苦惱,在香餌雪裡淋得太久了,果腹的雪瑛草又被楚鸞回騙了個精光,所以一直沒有機會解除藥性。

在秘境裡,他想辦法延緩了毒發,可還是很不穩定。

燕燼亭抓住百裡漱的手緊了一下。

鹿身太麻煩了。

薄秋雨剛剛交代了他幾件事情,還沒有做完。

第一,薛雲如不能悔過,就替金多寶清理門戶。

第二,繼續勘查白雲河穀的火油,設法潛入祭壇。

第三,又有幾個羲和弟子,在白雲河穀失蹤,找到他們。

聽到這個訊息時,燕燼亭有些詫異。少陽劍雪凝珠一事後,就很少有弟子外出了。

但他很快得知,這幾個弟子,都是薄秋雨的嫡係,是來助他勘探祭壇的。

失蹤的位置,偏偏又是白雲河穀。

燕燼亭意識到什麼,向著單烽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變鹿在即,他對百裡漱長話短說:“告訴單烽,留意失蹤的羲和弟子,在白雲河穀。”

百裡漱一頭霧水,還是點頭:“燕前輩,你……”

話音未落,黑衣修士挺拔的身形,就在他眼皮底下往前一衝,化作一頭矯健俊美的雄鹿。它屈起前蹄,搗了搗地上的積雪,歎了口氣。

“啊?燕……燕燕燕前輩?”百裡漱磕巴了。

雄鹿瞥了他一眼,沉穩地向前走去。

小還神鏡還掛在鹿角上,輕輕晃動著,古銅色的波紋,若隱若現。

啪嗒、啪嗒。

彷彿鏡子的另一頭,有人正撥濃著餘燼,發出單調的聲響。

棋盤上的棋子,隨周天星辰一起變幻。

槐國蟻夢破,薛雲和金多寶儘棄前嫌。一顆沉寂已久的賒春,在薛雲袖中,幽幽發亮。

燕燼亭化鹿,火獄紫薇零星綻出花苞,白蛇虛影可曾入夢?

雪練圍城,雹師的大旗,和二十年前的舊怨一起翻湧。

燈蛾現,長留靈宮重回人間,煉影術的暗影,籠罩著整片白雲河穀。

燭照犼七情熾盛,陷在漫長的發情期中……

眾星歸位,重燃太陽真火的時機,即將到來。

隻要再輕輕一撥,讓那顆名為猜疑的種子,徹底引爆這一切。

滴答、滴答……

同樣單調的聲音,在太子陵的墓道中響起。

墓道幽深,卻並不低矮。兩側是溫潤的風玉髓,能保屍身千年不腐,此刻卻沁滿了冰海中的寒氣,滾落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燈籠垂照,像螺鈿盒中,布滿了銀紅的珠光。

映在年輕弟子眼中,卻是一股不詳的凶煞之氣。

“燈籠?太好了,這鬼地方總算有光了。羅盤有反應了,出口在前麵!”

“少廢話,快,放下玄鐵閘門,彆讓那些東西追出來!”

“尾火還在裡麵。他……”

“他都被啃斷脖子了,沒救了。還不過來搭把手?這鬼地方用不出真火,結陣加固閘門,彆讓那些東西聞到我們的氣息!”

一陣驚魂未定的喘息過後,終於傳來了斷龍石的落地聲。

幾個年輕人傷痕累累,都癱靠在石壁上,不時有寒露打在身上,驚出一串冷顫。

“燼火羅盤怎麼會失靈?”手握羅盤的年輕人喃喃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把我們引到冰下,還莫名其妙到了這麼個地方?這到底是哪兒?”

“管那麼多,這地方太邪門了,緩一口氣,趕緊往前走!”

爭執聲中,有一個少年立在玄鐵閘門邊,無聲注視著墓道裡的燈籠。

燈籠照亮了牆上的壁畫,白虹如被硃砂點染,臥在翠幕雲屏上方。

“邱煜,你在看什麼?”年輕人嘶嘶地吸氣,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問。

邱煜又看了一會兒,道:“這是一座太子陵寢,我們剛剛,在太子妃的墓室裡。”

他年紀不大,和俊朗的同伴們相比,身量和麵目都沒有起眼之處,說話也有氣無力,這幾個暴躁的修士,卻信了大半。

“太子妃?剛剛那些吃人的玩意裡,有太子妃?”

邱煜道:“陵墓沒有修完,太子妃也沒有入葬,應該是宮娥。先彆往前走,如果我沒猜錯,墓道聯通的,會是太子墓室,裡麵的東西,更難對付。”

話音未落,墓道儘頭的黑暗中,就傳來了一聲可怖的獸吼!

那聲音彷彿洪荒中翻滾的雷雲,震得人臟腑劇痛,幾乎噴出血來,更有急促而狂暴的扇打聲,隔得這麼遠,眾人身邊的石壁,依舊轟隆隆作響。

幾個修士霎時間臉色鐵青。

必經之路上,竟會有這麼可怖的存在。

原本就受寒氣侵蝕的丹鼎,像被獸吼聲嚇怕了,半點兒真火都翻不起來。

“我怎麼聽著有點耳熟,”羅盤修士喃喃道,“丹田也很疼。還有這縮卵的感覺……”

一段很不妙的回憶,湧上心頭。

難道在什麼地方,被這凶獸襲擊過?

他很快拋開了這個念頭,急躁地抓了抓頭發:“羅盤指的就是這條路啊,難道要困死在這地方?邱煜,你是領隊,快用小還神鏡!”

邱煜搖搖頭,正要說話,忽而往後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身形如煙一般淡去。

他們這些人,要深入雪練腹地,都帶了隱蔽類的法器,剛剛實在是內鬥所致。

而如今,吃一塹長一智,幾人傷痕累累,哪裡還敢莽撞?邱煜一有動作,其餘修士也立刻照做。

寂靜的墓室裡,隻有四道青煙般的人影,淡淡地拓在牆上。

啪嗒。

羅盤修士手上的傷口,緩緩滲出血珠。

幾乎同一瞬間,墓道地麵上,透出了兩張白嫩的孩童麵,閉著眼睛,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著。

道童?

他們的臉色紅潤,懷裡抱著拂塵,蜷臥在半透明的地下,彷彿隻是睡著了。

可經曆過前一個墓室,幾個火靈根都很清楚,他們破冰而出的速度,遠比雪鬼更恐怖!

劈裡啪啦!

堅冰般的地麵,炸開了一片網狀裂紋,飛快向四周蔓延,寒霧四射。

引起碎裂的,僅僅是極為輕柔的——眨眼。

小道童睜開眼睛,眼眶中唯有空白。臉上更是青紫紋路密佈。

“不許……驚擾……太子……”

“誰偷了……太子的心絃?”

這是屬於冰屍的麵孔!

說話間,孩子嘴唇張開,爆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四人轉過頭去。

羅盤修士指尖一麻,那滴血還沒落地,便有一陣劇痛在手肘處炸開,緊接著,整條小臂都被扯了下來。

實在是太快了!

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他的護甲脆得就像紙。

劇痛中,血霧迸開,他愣是沒發出半點聲音,另一隻完好的手都摳進了牆壁中。

斷尾求生,暫時還有用。

發黑的視線裡,兩個小道童捧著他的手臂,頭對頭,親密地挨在一起,如舔冰糖葫蘆上的糯米紙一般,飛快地舔掉了殘肢上的護甲。

羲和舫精煉的夔皮手甲,竟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他死死封住傷口,可小道童一轉眼就啃乾淨了骨頭,空白無神的眼睛,又朝他轉了過來。

“熱熱的……肉肉……火靈根……好吃!”

操!

可太子墓室裡的獸吼聲,快把他丹鼎裡僅剩的真火,嚇得縮回腹腔裡了。

還怎麼拚?連自爆都沒力氣。

他的幾個同門,更像被拍死的蒼蠅一般,黏在牆上。

彆想作壁上觀。

小道童剛一眨眼,他就將沾血的羅盤,向其中一道人影砸了過去,那人大罵一聲,一腳將羅盤踢到了半空中。

“蹄子都伸出來了,咬他的腿!”羅盤修士叫道。

“啊,殿下!彆過來,我們,我們在吃糖葫蘆。”

小道童卻叫了起來,雙雙捂住了臉,把地上沾血的護手踢開了。

其中一個還嫌踢得不夠遠,又小跑過去,補了一腳,兩隻沾血的小手都用牆上冰水蹭乾淨了。

兩張小臉白裡透紅,眼珠漆黑,哪裡有半點兒冰屍的樣子?

羅盤修士痛得幾乎暈厥,卻也被他們的變化驚呆了。

“什麼殿下?”

邱煜在他身邊不遠處,輕輕數著:“一、二、三、四、五。”

“你瘋了?在數什麼呢?”

邱煜道:“牆上有五道影子,我們隻有四個人。”

那道影子無聲地浸在燈籠的紅光下,胭脂水一樣沁出來,那些銀紅色的珠光,便如瓔珞一般,披在它身上,竟令重傷的修士心頭一聳。

隻一轉眼,影子就穿牆而出,化作一道單衣散發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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