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4
染穢雲
要對抗天性,很難。
他盤在石柱子上,就像枕在謝泓衣膝頭,在一片黑甜的靜謐裡越陷越深,怎麼捨得離開?
可外頭的響動,卻又不時挑動著他脆弱的神經末梢。
妒火噌噌地往上竄,巨犼忽地一甩尾巴,身形急劇變化,犼身和人身交替出現。
——變回來,我要抓住他!
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爆裂聲,整座地宮都被黑紅色的硝煙吞沒。煙塵中,一道赤著上身的高大身影,輕輕落在地上,抱了一下石柱,這才往外走。
他一直呆在太子墓室裡,卻對整座地宮熟門熟路,沒有哪種機關攔得住他。
空氣中,還殘存著謝泓衣淡淡的氣息。
單烽便追著這香餌,大步往前走。他渾身火燙,整個人都像在火海裡翻騰,奔出地宮後,外頭的風雪猛撲到他身上,轉眼間就被灼熱的體溫燒化了。
他抹了一把,不以為意,還以為是熱出來的汗。
影遊城已經變了一副樣子,平地裡冒出無數亭台樓閣,巍巍然立在一片銀白中。有一瞬間,他竟以為是當年的長留王城,披霜履雪而來。
看起來很冷,卻又很親切。彷彿謝泓衣的影子,無處不在,深深眷戀著這個地方。
可謝泓衣的氣味,突然消失了。
單烽的臉色都沉了一下,一顆心在猜疑中翻騰。
就這麼想甩開他?連氣息都牢牢捂住了!
噠噠噠噠噠。
街巷裡,傳來了黑甲武衛的腳步聲。還是惠風帶隊,列著隊巡防,腳步比平時輕快不少。
單烽道:“這麼高興,乾什麼去?”
惠風猛地刹住步子,道:“怎麼從牆角裡蹦出來,嚇死個人!城裡多了這麼多屋子,怕有雪練留的臟東西,可不得一一檢查過去?”
單烽道:“那你怎麼還眉開眼笑?”
惠風道:“有嗎?”
裝傻。
惠風這人,單烽是知道的,一心要做謝泓衣的近臣,被自己丟了一堆巡街的差事,和流放無異,怎麼還笑得出來?
而後頭那一串影傀儡,黑沉沉的臉上,也透著一絲喜氣。
怎麼,他到嘴的肉飛了,這些家夥卻過上年了?
單烽一把拽住惠風,又問:“你們城主呢?”
惠風晃晃腦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城主既然不想讓你知道,我們又怎麼會告訴你?”
單烽沒異議了:“做得對。”
他鬆了手,也不再為難惠風。可目光又一頓,隊尾竟然是駝子不周。
這到底是什麼日子?不周平時總鑽在地牢裡,和血肉為伴,居然也出來散心了?
不周背上的刑具已經被楚鸞回拔除了,背卻依舊佝僂著,雪練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身體。
這陰沉的啞巴半抬著頭,望著遠處的街巷,眼珠也像是石雕的,二十年陰雨中,連石頭也浸滿了黴斑。
噠噠噠噠噠!
巷子裡傳來了一串馬蹄聲。
尋常的馬,絕不可能這麼輕快,像是絲綿裹著鐵,在磚石上掠過,隨時要斜飛起來。
與此同時,還有年輕人的笑聲,飛躍風雪而來。
不周鐵灰色的眼睛,突然被點亮了。
來人十七八歲年紀,披銀白輕甲,帽盔挾在臂彎裡,一筒黑羽箭懸在腰間。額發都被捂濕了,抹額勒不住,彎彎鬈鬈地貼在頰邊,神采卻極其飛揚。
單烽匆匆一瞥,留意的卻是他的馬。
跑了這麼一會兒,屋簷上早就振落大片積雪,卻沒有半點落在年輕人身上。
銀灰色的寶駒,腿上覆有龍鱗,近蹄處生著一層鋒利的小翅膀,每一揚蹄,都會激起一串風哨聲。
這馬全力奔行起來,一定能追上風!
放在戰場上,更是長途奔襲的利器。
“謝……謝不周!”年輕人翻身下馬,撫摸著馬鬃,“你行啊,居然,居然真的找到了追風驥?有了它,我能一口氣從長留跑到羲和舫去!”
單烽皺了一下眉。
年輕人說話,有些口齒不清,慢慢變得流利起來。
不周僵在原地,無聲地看著他,眼裡的光猛地抖動了一下。
黑甲武士早就散開了。隻有不夠知趣的惠風,站在單烽身邊,伸著脖子看,唏噓不已。
“謝不周?”年輕人奇怪地問,拋開韁繩,繞著不周轉了兩圈,“你怎麼不說話,高興傻了?我願賭服輸,不會耍賴……不周,你怎麼好像不一樣了?你……”
年輕人的表情開始變化,看著不周,流露出困惑之色。不周卻搶先一步,伸出手,拍了拍馬頭,又看了看年輕人。
他的手指早就扭曲變形,卻帶著奇特的力量,讓追風驥原地踱起了步子,甩著尾巴,有如舞蹈。
年輕人沒忍住,一躍上了馬:“不周,不愧是你相中的馬,敞開了跑,不知該有多快。以後給殿下送信的時候,再也不擔心耽誤時辰了!”
不周駝著背,牽著馬,帶著他的朋友,向城外冰原走去。
年輕人還哼著名為怨春凋的小調。
冰原上卻月色荒寒,雪霧如煙。牽馬的人影,深深地佝僂著,一腳深一腳淺,像是自顧自地衰老了幾十年。
單烽想起不周藏在馬廄裡的相馬術,眉頭皺得更緊。
他和不周說不上熟悉,對方身上一股濕冷陰鬱的氣息,總是窩在地牢裡,隻在接手人犯的時候露麵。
但這並不代表,他看不出異樣。
單烽劈手抓住惠風,問:“城裡多了多少人?”
惠風顧左右而言他:“啊?你說他?那位小將軍,是不周的朋友。”
“朋友,”單烽重複道,“二十年前,從長留來的朋友?”
惠風定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我不清楚,我是城主後來救下的。但你看看不周的樣子,要是他們能回來,不好嗎?”
單烽整顆心,都因不安而收縮了一下。
也就是說,在他被困在地宮裡這幾天,冰海裡的東西,出來了。
那些侍女的樣子,他絕不會忘記。慘白的瞳仁,滿嘴的利齒,和冰屍無異。可剛才所見的年輕人,除了記憶混亂,卻並沒有什麼異樣。
難道,當真有轉機?
他朝城主府走。燈影法會為期半月,城中處處張燈結彩,前所未有的熱鬨。
城裡的人,果然變多了。燈籠搖晃下,隨時有人重逢,有人敘舊,影子和影子交疊在一起,少年人和老人執手相看。
單烽一頓。
他知道謝泓衣會在哪裡了,毫不遲疑地轉過身,向長留靈宮奔去!
他有意識地藏起腳步聲,潛入高台。
大殿的門虛掩著,靈牌黑沉沉林立,兩個小道童捧著拂塵,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地上還有被他們玩亂了的棋盤。
單烽一眼就望見泓衣太子碎裂的玉牌,那些暴烈翻湧的情緒忽而一定,又突地一刺,像是臟腑裡吐出的一根銀針,扯出更多血淋淋的,粘連不斷的東西。
小道童看到他投落的影子時,已經太遲了,大驚失色,卻被他一手一個,像對小鴨子似的,捏住了嘴巴。
“彆吵,否則捏死你們。”單烽低聲道,威脅過後,才撇開人,伸手撫了撫玉牌。
沁骨的寒氣,透進掌心。
單烽心裡掠過十幾種修補玉牌的法子,這才直起身,無聲靠近偏殿。
偏殿寒氣更重,寶帳輕輕翻湧,掩著後頭的佛龕,除此之外,便沒有人影。空氣中殘留的味道,卻讓單烽確信,謝泓衣一定剛離開不久。
冰海下的長留人重返世間,謝泓衣一定會來祭拜自己的先祖。
可謝泓衣卻在偏殿裡駐足。
難道神龕裡供奉的是天妃?
他隨手抓了幾支香,就要去挑帳子,謝泓衣的聲音,卻忽而從他身後傳來:“你在做什麼?”
“霓霓?”單烽霍地回頭。
隻見謝泓衣黑發高束,長眉挑起,眼睛尤其地明亮,麵上更是反常地血色充盈,整個人彷彿被血霧浸飽了。原本灰敗的一叢鬼牡丹,開在猩紅絨繡的落日裡,無處不輝煌淩厲。
單烽忘了說話,犼尾巴竄出來,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他百爪撓心,恨不得一把抱住謝霓,報複這幾天的冷遇。
可另一種情感,卻同時撕扯著他的心。
他在謝泓衣身上,聞到了彆人的硝石味!還有這明顯被靈氣澆灌過的樣子……
他目光一動,突然抓住了謝泓衣的手腕。
謝泓衣任由他拉著手,並沒有動。
隻這麼一點兒溫順,就讓單烽心中酸脹的氣泡,撲地破滅了。
單烽道:“手怎麼燙傷了?”
他沒看錯,謝泓衣的指根和虎口,都被燙紅了一片。謝泓衣這麼怕燙,怎麼會受得了?
他暗中比照著那片燒傷的大小,越看,越是眉頭緊皺。
“碰到了臟東西。”謝泓衣道。
他捏著這隻手,輕輕吹了吹。
謝泓衣屈起手指,同樣輕輕撲在他麵上,把他的呼吸撲偏了:“你更燙。”
單烽隻覺嘴唇上一涼,彷彿被蝴蝶翅膀掠過了,哪裡還記得生氣?
【作者有話說】
霓霓的爐鼎毒婦妝容[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