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5
血骨丹
他道:“彆的火靈根,比我煩人得多,你要是碰到了,就扔給我,彆臟了自己的手。”
還有些話,太酸了,他沒說出口。
謝泓衣道:“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跑出來?”
單烽看了一眼對方臉色,耳鬢廝磨的回憶轟地重燃起來,整顆心都燙了一下。
他都乾了什麼?
謝泓衣鼻梁到嘴唇的線條,原本是極為冰冷流麗的,卻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寶鏡蘊光一般。單烽喉頭聳動,恨不得把人摟住,把頭發都狠狠親亂了,水一樣烏沉沉地流下來。
謝泓衣看著他:“嗯?”
單烽道:“太熱了,我想抱著你睡。”
謝泓衣道:“你會聽話嗎?”
“會,當然會!”單烽眼睛都亮了,托著謝泓衣的手腕,半點兒不敢用力,隻等著對方鬆口。
謝泓衣慢慢道:“那就回去,再長長地睡一覺。”
“啊?!”
謝泓衣無情地抽回手,道:“趁我還沒心思和你算賬。”
單烽道:“因為我沒有名分?列祖列宗在上……天妃會出來嗎?”
“這纔是你想問我的事吧?”
“也不全是,”單烽道,“我隻是想把當年長留允我的事,再提一遍。你要是能見到天妃,我自會替你高興。可霓霓,從冰下回來的,未必是故人!”
他儘可能把話說得委婉。
謝泓衣看著他,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單烽還要再說,謝泓衣已朝殿門擺了擺手,影子裹著單烽往外走。
“你可以回城主府,但不要再來靈宮。”
“你攆我?”單烽脾氣上來了,非要刹住步子,**地回頭。
風移影動間,寶帳被捲起了一角。沾血的古銅錢碎片,躺在地上。
是破碎的小還神鏡!
他立刻聯想到了謝泓衣身上的硝石氣息。
被燙傷的手……
還有那幾聲幻覺似的“采補”。
那幾個闖入地宮的火靈根,居然還是羲和舫的?
謝泓衣並沒有立刻殺了他們,反而把人帶到了這裡?
單烽疑心大起,卻裝作沒看見,向謝泓衣道:“我去房裡等你。你要多久纔回來?”
謝泓衣鄭重道:“不知道。”
“不知道。”單烽點點頭,道,“那抱一下。”
他往前一步,將謝泓衣一把抱進懷裡,單臂扼住腰,與此同時,右手抓住寶帳,猛地扯了下來!
那一幅窄腰,在他臂彎裡一擰。單烽下意識順著腰線往下,捏了一把。
好軟。
“單烽夜!”
謝泓衣雙目都快噴出火光了,要掙開,可單烽卻早有準備,大拇指扣住腰骨,把人釘住了。謝泓衣脊背一顫,急促的呼吸中,連肩胛都繃出了形狀。
體修一發起狠來,比鐐銬更強硬。
“這是什麼?”單烽銳利的目光,直劈在神龕裡,立時沒了調笑的心思,“你又在供奉屍位神?”
他語氣有點衝。
供桌上,各色供奉齊備,居中則是一隻玉淨瓶,瓶口被牢牢堵死。
神龕裡是一尊長滿了青苔的神像,身形都模糊了,一看就是棄置已久,不知泡在哪處水塘裡。
隻有眉眼的輪廓,還沒被侵蝕,頗為瀟灑秀致。
單烽覺得眼熟,不由怔了一下。
不管怎麼樣,這絕不是一尊正神。
單烽最怕謝泓衣沾上這些居心叵測的東西。背後的代價,實在可怖。
謝泓衣餘怒未消:“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是應天喜聞菩薩讓你嘗到了甜頭?”單烽衝神像抬抬下巴,“可這東西,氣息陰邪得多,不是我們招惹得起的,請神容易送神難!”
謝泓衣警告道:“彆對祂不敬。”
單烽雙目刺痛,腦中暈眩,知道是尊者諱發作了,不由對這石像更多幾分忌憚。
目光微動,石像衣袖的摺痕裡,居然棲著一點兒黑影。
飛蛾?
單烽心中一震,脫口道:“你在供奉緱衣太子?”
謝泓衣道:“那又如何?”
供奉自己的先祖,無可厚非。可放著宗廟的玉牌不拜,卻獨獨供奉這麼一尊古怪的雕像。
單烽霎時間了悟:“不,你供奉的是悲泉裡的緱衣太子!幺蛾子對你說了什麼?隻有供奉了緱衣太子,才能讓那些人從冰下出來?”
他能這麼快反應過來,倒是出乎謝泓衣預料。
謝泓衣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單烽,這件事情,你彆再插手。”
“你有十成的把握?”
“沒有。”
“那你還與虎謀皮!”
“單烽,要是事事求全,我早就死在壁畫裡了,你明白麼?”
“可現在不一樣,還有時間,你還有我!”單烽一想到壁畫中那道白骨支離的影子,心中更是發沉。
煉影術總是在絕境中帶給謝泓衣出路,可這一條路,卻遠比鏡花水月虛幻得多,也殘酷得多。
謝泓衣道:“沒有時間了。”
“你怎麼能信它?”單烽煩躁道,“它擺明瞭是要禍害你。霓霓,我就怕,哪天你一回頭,連自己也不認識了。”
謝泓衣沒再搭理他,而是靜靜凝視著神像。
尊者諱似乎對他失去了效力。
長留兩代太子,就這麼奇異地輝映在月色下,鏡花相對,觸目驚心。
趁著單烽手勁微鬆,謝泓衣一把扇開他,自顧自跪坐在蒲團上。
單烽緊跟著半跪在他身邊,求拜另一種菩薩似的,微微低頭,始終讓眼睛虔誠地正對著他。
“霓霓。你要想複仇,我已經找到了彆的路。很近,也很快的。”
謝泓衣道:“羲和舫選的路,我不信。”
單烽道:“包括我在內?”
謝泓衣道:“你不隻是你,我也不隻是我。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這件事嗎?”
說話間,有斑斕的光影穿過殿門。
是用術法成群放飛的魚燈,在高台邊洄遊。寬大的魚鰭擺動,汩汩聲裡,天、地、神龕,還有他的眼睛,都泛起澄明的水波。
單烽看得出神,道:“霓霓,你看看他們。你辛辛苦苦建成的這座城,那麼多愛戴你的城民,要是因那幺蛾子毀於一旦,你捨得麼?”
謝泓衣涼涼道:“我沒有求著他們來此定居。既然來了,就是我的了。即便要他們去死,他們也是甘願的。”
單烽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怎麼會說這種話?”
謝泓衣漆黑雙目中,更流轉著一絲邪氣。他傾身而前,一把抓住單烽的衣襟,道:“你以為是什麼讓他們活著——是恨啊。”
話音未落,那兩個趴在門邊窺探的小道童,突然嘶叫起來。
眼珠泛白,滿口利齒暴凸,臉上青紫紋路密佈。
吱嘎吱嘎吱嘎!
令人牙齒打顫的碎裂聲,就在麵板下蔓延。單烽對此極為敏感——進城之初,雷氏商隊就曾受雪瘟的重創,這兩個道童的症狀,隻重不輕。
單烽心中說不出的悲哀,反握住謝泓衣冰冷的手:“他們已經是冰屍了,霓霓!”
謝泓衣屈指叩了叩地麵,兩個道童便如溺水般,一點點陷了下去,臉上的猙獰也散儘了。
“我隻能讓他們活一夜麼?”謝泓衣自言自語道,“難道我隻為讓他們活一夜麼?”
可這話裡並沒有自憐之意。反而透出一股令單烽不安的瘋迷意味。
單烽索性拉起他,向殿外走去:“霓霓,強留逝者在世間,真是好事嗎?”
謝泓衣落後一步,看著單烽高大的側影,目光微微閃動了。
單烽的手握得很緊,體溫毫無保留,唯恐他從指縫裡漏出去。
他想笑單烽同樣執迷而不自知,他也知道,單烽想讓他看什麼。
城門外,近處的冰原上有駿馬飛馳,年輕的將軍,遊韁縱馬。他大笑著,雙腿夾住馬腹,腰腹用力,騰地往上一躍,輕巧地立在漫天黑雲下,解弓在懷,揮了一揮。
雪滿弓刀,撥弦作歌。
他的發上凝著細碎的冰晶,亂糟糟地披著,在劇烈的撥弦動作中,胡旋飛落。
鐺鐺鐺!
戰甲、箭筒,修長的雙臂,無不如堅冰塑成,泛出一線凜冽而晶瑩的寒光。
可他低頭撥弦時,總露出雪白的牙齒,又像教坊裡輕薄的少年了。
不周早就跟不上駿馬的速度了,駝著背,看著他。小將軍就駕著馬,繞著不周打轉。
就這麼挨挨擠擠,打打鬨鬨地往城裡走,離靈宮越來越近了。
小將軍彈到興起,又摸摸馬鬃,讓它在長街中央打轉。馬蹄從容地,把撥弦的每一道聲響都拋到不周耳中,連著少年將軍發上紛紛的冰雪一起。
不知該有多麼熱鬨,可不周的身形,卻越來越佝僂,手也攥緊了,像在極力克製著什麼。
弓弦抵在不周的耳邊輕彈,惡作劇似的。
不周朝他抬起手來。
霎時間,一切都凝固了。
少年將軍的身形,突然往前一傾,從馬上直直墜了下來,整個人被堅冰覆蓋,背上數尺血紅,都是凝結成的紅冰。
那是鋪天蓋地的冰箭,一支接一支,永遠地駐紮在他的身體裡,將他釘死在了雪中。
弓弦斷了。
重逢的時候結束了。從長留來的故人,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殞命的時刻。
那一刻,單烽彷彿聽見了啞巴痛苦至極的嘶吼。
單烽道:“霓霓,這一場重逢,真的是好事嗎?或許,不周根本沒見過他的死狀。”
謝泓衣道:“你該問他。”
不周半跪在雪地裡,摸索死者的口鼻,用力抹掉堅冰,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頸瓶,往對方口中倒了進去。
他用手指托著死者的下巴,讓那僵硬的口腔,慢慢合攏。
血紅的丹藥,幽幽一閃。
單烽道:“他在給他吃什麼?”
謝泓衣道:“誰說沒有辦法,把冰屍留在世間?”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捏捏樂[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