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9
無心止沸
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們隻需要混在牛羊群中。
就這麼走走停停,羊群被驅趕著,進入了兩山之間的夾道。
峽穀間到處可見蒼白廟宇的輪廓,靠山而建,足足八座,環繞著兩山,卻毫無聖潔之意。
一眼看去,簡直是冰雪供台之上,一盤白骨念珠。
正是雪練祭壇。
山壁上則石窟遍佈,看得出彆有洞天。謝泓衣悄然觀望,那雄鹿也耳朵微微抖動,十分慎重的樣子。
突然,半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鞭響。
所有牛羊悚然而立,跟著響聲,分成幾股,並沒有走向祭壇,而是朝向各處石窟。
石窟黑漆漆的,能容一頭胖牲口通行,長長的佇列,緩緩往前攢動,像是被巨口吞了下去。
洞口隱隱的白煙,讓謝泓衣皺起了眉頭。
他和雪練同樣厭惡熱氣,更顯得這石窟可疑。雪練想做什麼?
最前麵一頭紅臉白羊,前蹄一支,死死抵在地上,慘叫著不肯前行。
啪!
一條雪鞭淩空抽來,把它狠狠抽進石窟裡。
沉悶的落水聲後,一股惡臭撲鼻的血紅色稠漿噴了出來。
謝泓衣隻一眼,便看出這是腐爛的血肉。隻有大堆的枉死屍體,在高溫中掩埋,任其腐爛,才會變成這樣的質地。
如此深重的怨念,不難想象,雪練在這地方佈下了何等的毒陣。
雄鹿被裹挾著,選了個離石窟不遠不近的位置,躲在岩石後頭。
放眼望去,洞裡離地數十尺的地方,便是血肉泥潭。怪不得那些牛羊一進去都沒了影,原來都是落在了泥潭裡,圓滾滾地漂在上頭,大張著嘴,不斷往外吐東西。
它們都是雪牧童的奴仆,肚子跟無底洞似的,專用來搬運積雪,修築祭壇。這一次運送的,卻是惡臭的血泥。
泥潭的水位緩慢上漲。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低階的雪練弟子,騎在牛羊背上,鞭打驅趕,臉色非常難看,連腳都不願意放在池子裡。
這麼一來,搬運的進度自然緩慢。
石窟裡傳來嗬斥聲:“還不快搬!生靈腐土不夠用了,裝不滿一池子,就等著雪靈責罰吧!”
那是個披鬥篷的雪練使臣,雙目銀白,有些細鼻削唇的鼠相,正坐在一隻盤旋的白雕身上,俯瞰著泥漿裡的眾人。
“雪芒大人,實在是太燙了,我們實在受不住,身上都燙穿了。”
有低階弟子被他催促太過,扯高了袖子,隻見那胳膊上都是燙出來的水泡和血坑,看著就可怖。
雪芒不耐道:“還敢推諉?趕緊把腐土倒進去,再拖下去,等底下的火油冒出來,把你們都燒死,就痛快了!想清楚了,這是做徭役,可不是享福的!”
石窟裡一片怨聲。
謝泓衣眉頭一皺,化為虛影的手指,摩挲著鹿頸。
啪嗒!
雄鹿前蹄突然一滑,發出了一聲輕輕怪響。
謝泓衣還以為它踢到了石子,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條凍僵的死蛇,被它從石縫積雪裡扒了出來。
雄鹿低頭看了一眼,避之不及,啪的一腳把死蛇踢飛了。
謝泓衣心裡莫名閃過一絲怒意,看這雄鹿也不順眼了,原本想收作坐騎的心思徹底散了。
“管不好你的蹄子,倒還怨蛇?”
這蛇被踢到洞窟邊,受熱氣一熏,沒過多久,居然嘶嘶地竄了起來。牛羊原本就不肯進石窟,一陣騷亂。
雪芒大罵了幾句,道:“什麼東西,點數,點數!”
他用一種奇怪的語調,極快地喃喃自語:“牛一,牛三……牛二百五十七,羊八,羊九十六,白羊紅臉,白羊紅背三點……鹿一?速來,有鹿,抓住它,獻給雪牧童大人!”
謝泓衣心中一凜,知道他必有占算的法子,當即一扯衣帶。
雄鹿心領神會,往山間石縫裡閃了過去,上頭有突出的石棱遮頭,腳下則避開積雪,專挑黑色的裸岩,連腳印子都不曾留下。
砰!
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雪花,斜斬過來,削掉了一小塊石頭。
天色又暗了。半空中有更多的雪,如捲刃的鋼刀般,無序地碰撞著,越磨越鋒利,比起先前那一場,殺氣更重。
這地方,處處殺機。
石窟裡都是生靈腐土,五六十個雪練弟子泡在裡頭,到處是耳目。可出了石窟,又是無處不在的黑雪,清除著闖入其中的一切生靈。
謝泓衣扯著鹿,往石縫裡鑽。
雪練的大規模開墾,在山上留下了許多不規則的鑿痕,他早已記下了,這就是其中一個,深邃得有如佛龕,鑽進之後,再用破羊皮封堵,設上障眼法,雪便不容易進來了。
狹小陰暗的石洞,塞下一人一鹿,必然是擁擠的。
雄鹿屈了屈前蹄,碰他的衣角。
謝泓衣道:“這輪雪過後,我會製造動亂,你原路回去,到了冰原上,把身上的雪都處理乾淨,不管你怎麼做,跳到鍋裡都行。雪練有名為雪凝術的秘法,能通過飛雪,窺視人的行蹤。知道嗎?”
他預設這鹿聽得懂,吩咐後,不再多說,而是默默記熟了峽穀地勢和祭壇,還往城中傳了一道音,向閶闔交代守城的種種事宜,最後,問了一句單烽。
閶闔道:“單巡衛長已經……已經追出城了!”
不久之前。
單烽大步走出靈宮,臉上還帶著一絲冷笑。
他找不到謝泓衣的身影,卻看到了樓飛光,呆呆地,彷彿見了活鬼。
樓飛光結巴了:“謝……謝謝……他……他……我師父……”
單烽道:“他知道後怕了?”
樓飛光好不容易把話憋出來:“他騎著鹿跑了!”
單烽皺了一下眉,道:“你師父呢?”
樓飛光悶聲道:“變成鹿了。”
“哦,”單烽道,奔出十餘步,忽而猛地頓住了步子,整個人在地上一個急轉,“你說什麼?!”
樓飛光道:“單前輩,你,你彆急……師父他不會隨便給人騎的,單前輩!”
說話的細節,雖不足以轉述。可單烽衝出城門時恐怖的表情,被閶闔如實傳達了。
謝泓衣惱怒這家夥一意孤行。外頭都是雪練,單烽怒氣上頭,必然會被絆住,足夠他做完眼前的事情。
他又觀望了片刻,雪勢太凶了,陰氣一陣陣往石窟裡滲,身上的衣裳都被奇寒洇濕了,緊緊抱著每一寸麵板。
那頭雄鹿和他隔了半步距離,很安穩地臥在石壁邊,入定了似的,前蹄卻反折在胸腹下,包紮好的傷口,居然又滲了一小塊紅色。
這血……
一定是方纔踢蛇時,遭了報應。
謝泓衣心道麻煩,衣袖一垂,將那隻微微發抖的前蹄捲住,撥開布一看。
是冰刺,倒鉤不多,卻遲遲沒有融化,反而在寒氣催化下,向肉裡鑽。怪不得傷口會再次裂開。
雄鹿睜大了眼睛,雙耳一撲簌。
“竟然不是蛇牙。“謝泓衣奚落道,用簪子撥開絨毛,挑出冰刺,又用影子遠遠地毀去了。
傷口還在滲血,謝泓衣有空處理得更細致些,將衣帶撕成兩半,在鹿腿上纏了幾圈,雙手同時用力一勒——雄鹿用幽深的目光看著這一幕,忽而眨了一下眼。
嘶拉。
下一個瞬間,那衣帶就被掙斷了,飄落在地上。
眼前光線陡然變化,有龐然陰影當頭灑落,謝泓衣反應極快,早已身形一側——卻見那鹿不知何時將身一昂,上半身化作身披黑色道袍的男子,冷肅簡淡,下身卻還是不倫不類的鹿軀,背負火獄紫薇,向他低下頭來。
“是你?”
謝泓衣有一刹那的茫然,卻立刻反應過來。
怪不得處處違和古怪!
方纔的一幕幕在眼前掠過,簡直……他忍不住一手抵在額側,又驚又怒。
火靈根當真是世上最虛偽,最愛矯飾的東西!
怪這家夥不走運,恰恰送上門來!
謝泓衣態度大變,身邊的影子,如風中火燭一般,劇烈舒張起來,狹小石窟中,殺意伏竄。
燕燼亭瞥了一眼地上的衣帶,皺眉道:“是你?”
謝泓衣逼視著他,瞳孔中一泓寒亮的秋水,卻映出森然弄影的惡意:“他不在,你就敢認了?”
燕燼亭道:“那一把火,沒有燒死你。”
話音未落,謝泓衣丹鼎處便流竄過陣陣痛楚。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是怎麼掐著他的脖子,一把撞向鐵鏈深處的。
喉嚨上即便窒息也掙不開的手,肋骨斷裂的劇痛,永遠也洗雪不儘的恥辱……
居然還敢戲弄他?
與此同時,燕燼亭將頭一低,火獄紫薇的棘枝遠高過發頂,便如森然鹿角一般,劃出極其鋒銳簡潔的劍芒,將他頂叉在石牆上,其中一股,直直抵住脖頸命脈——
“你到底要對單烽做什麼?”
謝泓衣道:“蛇鼠一窩,找死!”
數十縷蛇一般的黑影直衝燕燼亭而去。
後者瞳孔一縮,似有冰冷滑膩的質感,讓他想起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孝期破戒,真火全失,黑色道袍幾乎成了破布條子,長滿了汁水淋漓的蛇莓……手背上的骨節終於衝破了那點兒平靜克製,鋒直地隆起,有一點兒汗沿著溝壑淌下。
啪嗒。
滾燙的汗還沒跌在地上,外頭的雪簾便傳來微微的躁動。雪鬼的影子在地表浮現。
謝泓衣冷笑,屈指一彈,將那滴汗隱去了。
“火靈根的東西,可真能招蠅蟲啊。我把你千刀萬剮,扔在這裡等死,如何?”
燕燼亭緩緩道:“你還沒動手,便是知道,我困得住你。我多流一滴血,都能讓你一同受死。”
“厚顏無恥。你做的事情,為什麼獨獨瞞著單烽?”
燕燼亭亦生硬道:“該問你!”
他抓著火獄紫薇的手,不斷收緊。枯枝上窸窸窣窣地作響,萌發出紫薇花苞來。
他心中一陣凜然,呼吸急促的同時,難掩厭惡之色。
“蛇妖,現形!”
謝泓衣像是聽了個荒謬絕倫的笑話,直要笑出來,齒關卻不能自製地打顫,心裡幾乎恥辱與盛怒活活撐裂了,居然還有人敢拿牝雲蛇一事羞辱他。
“你是想蛇妖想瘋了吧,”謝泓衣道,秀麗而森寒的雙目微微一眯,“道貌岸然,無恥下流,你倒是變一條出——”
燕燼亭右手從袖中一翻,一枚錦袋落在掌心。隔絕氣息的陣法消散,有深粉色的光芒水一樣地外滲,帶著讓人惡心欲吐的甜膩香氣,竟然是滿滿一袋牝雲蛇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