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8
良夜奔宵
這樣的眼神,謝泓衣見了太多了。
他分得清傾慕和貪婪。
火靈根的眼神裡,總是帶著惡心的毀滅欲。
謝泓衣手背上青筋一跳,鹿極通人性,一腳將薛雲踢進了巷子裡。
薛雲起身,恨不得把這花枝招展的鹿角給掰折了,卻還是笑著道:“城主有一樣東西落在我地方了。”
謝泓衣道:“是嗎?”
“這東西見不得光,很快的,隻要城主肯伸手過來,摸摸我的——”
“你死了,它還會不回來嗎?”謝泓衣傾身道,五指一張。
黑影呼嘯,帶著令人神魂俱顫的恐怖殺意,薛雲麵上毫毛倒豎——砰!
謝泓衣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毫無興趣,隻想儘快殺了他。
他頭頂嗡地一響,緊接著腮邊一癢,金冠碎了,人相崩解,萬千縷碎發掙脫而出。
那一刻,薛雲心中如被活活燙出了個巨洞,全身每一寸皮肉,全部的自卑和猜疑,都順著這黑紅焦枯中坍陷下去。
為什麼又是發冠?為什麼偏偏是發冠?
費儘心思後,謝泓衣眼中的他到底是什麼樣子?
——沐猴而冠!
多少年過去了,這四個字仍能在脫胎換骨之後,將他打回原形。
還是被認出來了。
血肉泡影綻放的瞬間,薛雲胸前符咒大放光華,化作了一縷灰煙。
哐當!
不知隔了多久,薛雲纔在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中驚醒過來,脫力撞在牆上,手腳皆在發抖。
他撐著地,狂吐了一陣,手指撕開胸膛,將那顆聖人膽連著血肉扯了出來。
要不是留了後手,他早就死了。
薛雲嘴角抽動,淒厲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謝你啊,小太子——又讓我看清了……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人皮無用,聖人無膽,我為什麼要強忍著惡心?”
“假的……都是假的!”
他攥住一隻錦袋,內裡的殘影痛苦至極,嚶嚶地哭泣不止,隔著袋子撕咬他的手指。
就這點兒力道,輕得像吻。
薛雲麵上癲色一閃而過,臉孔燒紅了一片,聲音卻透出歹毒的輕柔:“怎麼還這麼沒用啊?他都不要你了。來,咬我。我教你煉影術,好不好?”
城外,白雲河穀。
謝泓衣騎著雄鹿,化作一道薄薄的影子貼在它背上,避開了雪練的斥候。
出了城,一路皆是積雪,蕭殺浩蕩,經過香餌雪一事後,路上幾乎見不到活物了。
白雲河穀依舊封凍著,貼著山腳走,風雪會小一點,謝泓衣鬆了韁,任由雄鹿飛奔。
沒一舉擊殺猴三郎,他心中難免生煩。
原本不該隻擊碎金冠的,但那一瞬間,雄鹿前蹄微屈,使得影子微偏了一寸。
是巧合,還是有意?
雄鹿通曉人性,靈巧地借山勢躲避風雪。連小規模的雪崩也預感到了,跳起來,踏著裸岩前行,居然有些像岩羊。
謝泓衣發覺它脊背一斜,想趁機甩自己下去,便抓住鹿角,用衣帶做轡頭,纏了幾圈,傾身抓住。
到底有些野性難馴,背也比碧雪猊硌人。
他挑剔地評估了一下,手指撫摸鹿首:“不跑了?”
衣帶一端掃在雄鹿腦門上,它原地頓了一下前蹄,在石頭溝裡,焦躁地磨蹭著。
它想修蹄子了。
找地方磨蹄子的時候,被人騎走,並不是多麼愉快的體驗,更何況……
勒住鹿嘴的絲綢衣帶上,還有幾枚冰冷的銀飾,癢癢的,讓它很想打噴嚏。
“既不受馴,等到了地方,就放你離開。”謝泓衣簡潔道,“趴下!”
雄鹿載著他,往山腳邊的凹陷處裡一鑽,屈起前蹄趴下,鹿角牢牢擋住他。
知道擺脫無望,它選擇了聰明的做法,為他打起了掩護。
山勢窮儘,眼前是一片低地,封凍的白雲河驟然開闊,化作盛滿夜雪的銀盤。雪害以前,應該也是一片水草豐美的牧地。
和得到的線報對上了。謝泓衣提高了警惕,更不會輕易放這雄鹿離開。
白色的鹿,太有用了。
茫茫雪幕中,漸漸出現了白牛白羊的影子,零星散佈著,發出陣陣悲鳴。
來了。
這些牛羊吹脹了氣似的,異常圓胖晶瑩,像水上漂動的冰球,卻讓人心生厭惡。這無疑是雪牧童的手筆,祭壇會藏在哪兒呢?
謝泓衣側耳靜聽。
有時候,答案就在風中。
風聲在某一個刹那,突然變得疾厲起來,像一聲危險而短促的哨響。
牛羊同時悚然,眼珠翻起望天,伏地發抖。
謝泓衣順勢望去。夜雲的顏色更深暗了一點兒,慢慢灑下一層深黑色的雪絮。
鉛幕斬落。
很重的殺氣。
它們在怕這個?
謝泓衣按住鹿耳,低聲道:“躲雪。看好,它們的主人,要讓它們回欄了。”
鹿耳朵抖擻了一下,從他手指底下鑽出去。
岩壁陡峭,冰原上沒有能躲雪的地方。
謝泓衣動手時毫無預兆。
影子盯上最近一頭大肥羊,蒙嘴捂眼,一把勒斷脖子。又刷地拖過來,抓住後蹄,微微抬起。
雄鹿的鹿角早已候著,精準地破開羊肚子。
它小幅度擺動鹿角,向羊肚子鑽得更深。除掉內臟,留下脂肪。血肉還沒落下來,就被影子攪碎了,層層糊抹上去,不斷壓結實。
很快,一幅厚實的羊皮墊子,就罩在了一人一鹿的頭上。
謝泓衣不喜歡濃烈的腥膻味,早已化影,藏在了鹿腹下。
這一串動作無比迅捷,第一輪黑雪恰在此時到了,砸在羊皮上。
隻聽轟地一聲,羊皮立刻炸開一層冰霜,寒氣化成的小箭,一根接一根紮了進來。
冰原上,都是牛羊的慘叫聲,都變了調,哨子一般。
要不是有肥羊墊子擋著,他們早已變成了冰雕。
謝泓衣能感覺到,雄鹿的身軀繃緊了,心跳卻很沉實。
這雪的力道太重,簡直要把一切生靈砸成肉泥,寒氣也格外危險。
這附近一定有雪練的聖器坐鎮。
但他一直在聽牛羊的慘叫聲,並沒有減少,不致命。
看來,他的預感沒錯。這是雪練祭壇外圍的一層警戒,是在懲戒牛羊,同時抹殺除雪練以外的東西。
隻要捱過這一陣黑雪,他們就會無限接近雪練祭壇。
轟,轟,轟!
黑雪鋪天蓋地,謝泓衣已分不清是雄鹿的震顫,還是整片大地都在刑罰中發抖。
砰!
珠子被碾碎的聲音。
一股火燙的血腥氣,從近處泄了出來,燙得他差點維持不住化影術。
什麼東西?
謝泓衣卻來不及深究。
是羊皮變形了,鹿的前腿暴露在外,受傷流血了,而且還燙得驚人。
這在酷寒之中,實在太過顯眼了。
幾乎下一刹,謝泓衣就聽到冰麵下傳來了異響。
許多麵孔青黑的東西,已聚攏過來,都是隨時會破冰而出的雪鬼。
謝泓衣當即變回人身,被沉重的鹿身壓得悶哼一聲。
不等他叱罵,雄鹿已支起身,自覺咬著衣帶纏起了傷口,同時,將雪凝珠的碎片嚼成粉,生生嚥了下去。
謝泓衣半跪在地,隻覺令人窒息的灼熱感散去了。
他並沒有分心,反手抽出一根鋒利的銀簪,向冰縫裡刺了下去!
長年在外雪獵,他對付雪鬼的速度,以及狠辣程度,遠非常人能比。
趁著雪鬼破冰的瞬間,銀簪直刺脊背,搗碎了雪石,謝泓衣吹了一口氣,影子便順著冰麵裂縫衝了進去。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隻是像墨彙入水中,將那些聞風而來的雪鬼,儘數捲入漩渦。
謝泓衣的手指抵著冰麵,畫了個小圈。
墨色漩渦狂暴地疾轉,冰下的殘肢斷足,直接被絞成了粉末,一縷縷發亮的冰霧衝出冰縫,秋雨一般,撲在他麵上。
大肆屠戮的感覺,讓他心中的鬱氣,一絲絲宣泄可出去,唇邊也泛起了一點兒冷笑。
黑雪下到了最猛烈的時候,雄鹿的心跳,懸在他脊背上,沉悶地震響。
謝泓衣抽出簪子,伸手按在冰縫上,感應片刻,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雄鹿咬著他垂落的頭發,輕輕放回背上,卻還是扯得他太陽穴一痛。
這鹿……
謝泓衣殺氣未歇的眼睛,微微一側。
鹿前蹄的傷口被纏緊了。
再通人性的畜生,也沒有人一般靈活的手指。好好一條衣帶,被撕成了幾段,狗啃一般,也沒打結。
鹿血這麼燙,火靈根似的,讓他一陣厭煩。
而且,這樣的動靜,一定會驚動雪練中的高手。這頭白鹿已經不再是他的障眼法了,反而是禍患。
等雪停了,把它踢出去?雪練要是察覺了什麼,也會追著它跑——
同伴一場,他可以在鹿屁股上紮一刀,助它跑得更快。
雄鹿伸了伸蹄子,把鹿首懸在他脖子邊,黑沉沉的眼睛帶著一絲警告之意。
謝泓衣也看著它,道:“再受傷流血,神仙也救不了你。”
雄鹿點點頭,用鹿角指著他的脖子。
剛剛的惡念,果然被它看穿了。
謝泓衣抓住它受傷的前蹄,看了一眼,隻是皮外傷,並沒有傷筋動骨。這麼短的時間內,傷口居然敷了嚼碎的草藥,癒合得很快。
除了血燙了點,倒是個合格的同伴,也不容易死。
他調整了衣帶,係緊了。
剩下幾片碎裂的,也疊好,讓雄鹿叼在嘴裡,以備不時之需。
破破爛爛的羊皮褥子,又撐了一陣。雪落的聲勢小了,謝泓衣化影,低聲命令道:“披著它,混進羊群。”
趁著雪勢,混進去很容易。
雄鹿頂著羊皮,帶著他,慢慢往羊群密集處移動。
丁零,丁零。
很輕的金屬晃蕩聲。
謝霓再次捕捉到了風裡的暗語,目光疾掠,隻見牛羊鼻中穿著的細小冰環,忽而飄動起來,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繩同時扯動,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在扯牛羊回去!
謝霓道:“西南方。”
【作者有話說】
鹿:師叔知道我們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