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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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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聲訴儘平生恨

單烽正色道:“我是怕你瞧著不方便。雪練喜歡在天災人禍裡搗鬼,這地方又發生過災荒,很可疑。”

他順理成章地向影子挨過去幾步。

影子斥道:“彆過來!”

話音剛落,單烽腳下的地麵就吱嘎一聲響,竟整片坍陷下去。他眼疾手快,往一旁供桌上一躍。

天王殿底下,竟還有個地窖?

也就是影子足夠輕盈,才能在這片朽木上立住了。

影子看他吃癟,輕輕地冷笑。

單烽道:“好膻啊,地窖裡麵有什麼?”

他在冰原上困了許久,每天啃著鐵砂似的靈穀,嘴裡都淡出個鳥來了。突然聞見一股濃烈的氣味,絕不會認錯。這佛門清淨地,怎麼還擺上酒肉了?

影子道:“是三牲。”

說話間,殿外的念經聲一陣緊過一陣,催命似的,聽得人氣血翻湧。積雪彌勒的聲音雄渾卻含糊,不時咂巴嘴,和尚們的聲音鑲在外圍,嚎哭不止。

“唸的什麼玩意兒!”

單烽道,一把按住太陽穴。

轟隆隆隆!

又一聲巨響,一束月光從破廟頂上照來。

積雪彌勒身形一矮,全跏趺坐於地,天王殿頓時被震塌了大半,殿上積雪俱灌向法身。

它足下地麵開裂,湧出一股股半黃半白的脂油來,其中摻雜著數不清的肥大豬耳,在湧動的同時不斷凝固,化作白花花一片須彌蓮台。

單烽一陣惡心。

鋪天蓋地的腥膻氣,耗子聞了都得茹素,也虧得雪練想得出來,令彌勒在此坐禪。

“至淨至純……”

影子道:“你說什麼?”

“它們剛剛唸的,大澤雪靈真經。積雪彌勒笑口開處,渡化眾生,心向至淨至純境界……這算個見了鬼的畜生道的大澤雪靈它祖宗十八代的至純至淨!”

“你倒是熟讀經義,”影子嘲弄道,“它們在供奉積雪彌勒。”

供奉?

趁著月光,單烽向地窖望了一眼,更是倒儘胃口,隻見裡頭密密麻麻壘滿了三牲,因解凍之故擠壓出大股大股屍水和脂油。

“這種供奉,也虧得雪練想得出來,”單烽順口道,忽覺異樣,“解凍……那就是白塔湖冰封以前的事了,這一堆三牲得藏了多久了?凡間的寺廟應當更多戒律纔是。”

影子道:“五戒,殺盜妄淫酒。”

“正經寺廟會在地窖裡藏葷腥麼?也不怕熏得佛祖作嘔……”

話音剛落,積雪彌勒笑口綻開,那聲音卻如當頭棒喝:“眾生惡相,不淨不潔——爾等貪此世之果,何時得渡!”

它小山般的身體邊,圍坐著數百具僧屍,臉色鐵青,皆盤坐誦經,將主殿圍得水泄不通。此刻受了彌勒斥責,更是嚎哭不止。

“所作罪障,今皆懺悔……若我此生,若我今生……”

這雪練的歪經裡,還摻了幾句三十五佛懺悔文。

前座的高僧觸動最深,誦唱間,麵色越來越痛苦,彷彿真有什麼難償的罪孽,以至於落下淚來,轉瞬就凍結了。

那一瞬間逼近活人的神色,卻更令單烽心中不適。

他們可知道對著的不是菩薩,而是居心叵測的雪練?

“糟了,”單烽道,“和尚們犯戒,被彌勒抓住了。”

積雪彌勒見和尚們痛苦悔過,便怪笑一聲,雙手下指,窖中脂油裹挾著三牲一股股湧出,衝刷著蓮台,如煎燈油般,肉眼可見地消融又凝固,直到脂黃褪去,骨骼融儘,翻作越來越通透的雪白,彌勒的法體與之輝映,周身浮肉不斷增長,更顯得渾然如玉。

單烽道:“還真是來掃除穢惡的?”

影子支頤道:“是渡化,還是趁機煉化?”

“你說得對,它好像受用得很,”單烽低聲道,“不妙啊,等供奉吃完了,遭殃的豈不就是人……和刀?”

單烽意識到什麼,自屍山油海間驟然向外望去,脫口道:“愛刀!”

數股脂油湧出門外,烽夜刀錚鳴不止,被埋在堅冰底下,隻能透出一道駁雜不清的影子。

“影子,你有力氣了?拔個刀!”

影子道:“我為什麼要——”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你的琵琶也快淹死了……物傷其類啊,影子!”

鐵琵琶哐當一聲,被提到了殘案上。與此同時,影子手腕擰轉,右手五指虛握。

雪中刀影一顫。

就在相觸的一瞬間,變故陡生,影子“啊”地痛呼一聲,猛然抽回了手,那痛楚卻顯然如影隨形,縱然他一把扼住右腕,五指仍然陷在瘋狂的痙攣中。

“怎麼了?”

單烽驟然回首,卻被衣袖一把蕩開。

一時之間,唯有影子急促而痛楚的喘息聲,他方纔鮮血淋漓猶不知,此時卻彷彿畏痛至極,僅以手背搭在琵琶上,死死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就連單薄的脊背也發起抖來。

“烽夜刀傷你了?不應該啊,它和我心思相通,分得清好歹。”

影子胸口起伏,半晌才吐出一個字。

“燙。”

單烽脫口道:“怎麼可能?”

刀上真火已熄,多少天材地寶也無從修補,任誰來看都隻是一柄冷冰冰的殘鐵,這世上也隻有他,還會錯生灼燙的幻覺。

一把凍在冰下的刀,怎麼可能會燙?

單烽看他倚在琵琶上發抖的樣子,簡直可憐如初見之時,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追問下去——來不及了!

滿地油脂已被吞吃殆儘,月光下澈,一座積雪蓮台瑩瑩舒展,幾乎遍及全殿,彌勒大肚能容,笑意更深,如此慈悲法相下,單烽心中反而驟起寒意。

因為它的嘴唇仍在翕張。

兩片方闊的厚唇間,猶泛著油光。

這顯然不是饜足的意思。

“爾等……不誠,汙……穢……不淨!”

不好!

誦經聲灌頂而來。

彌勒的聲音陡然清晰了,其中有一股渾厚無匹的悲憫之意,聞者心神劇動,萬般雜念冰消雪散。

“所作罪障,今皆懺悔……若我此生,若我今生……”

由它親口唸出來的三十五佛懺悔文,法力何其渾厚,簡直能讓人後悔從孃胎裡出來。

單烽在它開口的瞬間已覺不妙,堵耳朵也來不及了,被其中的高妙法理攝了個正著,眉間飛快結上了一層冰霜。

那誦經聲忽遠忽近,時而鑽入耳孔幽深處,時而遠在殿外,由眾聲唱和,越來越空明,彷彿天地間唯有這一汪明晃晃的積水,從四麵八方反詰著他心結所在。

——單烽。

——一峰首座?畏者多,敬者少,一夕失去真火,仇敵盈門,知交幾何?

——你災星降世,剛出孃胎,就燒死生母。知交友人,不得善終。皆是罪孽深沉之故,還不悔改?

——蕩儘群魔?生平所過,百裡焦土,刀下飛灰無數,可分得清那些是邪魔外道,哪些是清白無辜?

——十年前,你的真火為何熄滅?如今你還護得住誰?

——為什麼不敢想?為什麼不敢說!

那誦經聲變作了他自己的聲音,恨不得扯出一顆心來質問,每個字都正中要害。

他天生真火,父母緣薄,降世的一瞬間,便是一場生靈塗炭,累及生母,甚至不知道她的樣子。

最混賬的少年時代,他被強按著頭,在慈土悲玄境超度了十年的腐屍,從此纔有了善惡之辨。可教誨他的人,早已不在了,平生虧欠的,從沒有補償的機會。

青年時意氣風發,以除魔為己任,可如此一來,樹敵更多,唯有以暴製暴,打出了一身的惡名。火靈根麼,愈挫愈勇,以攻代守,把擋路的都燒儘就是。

直到真火熄滅後,一夜跌入穀底。

他才發現,自己什麼也不是。

守不住,護不了。

他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以為自己有足夠強橫的力量,能夠牢牢攥在掌心。誰知天意如刀,竟把手臂連骨斬斷了,剩下一陣陣幻痛。

懊喪、挫敗、煩躁、悔恨……都無由來,無休止。

哪怕拚命煉體,重新召出刀來,又能證明得了什麼?他隻能透過丹鼎熄滅後的殘燼,凝視那一道怎麼也望不到底的裂痕。

“眾罪皆懺悔……無牽無執,俱化粉塵,為飛雪渡!”

不對。

這句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三十五佛懺悔文突然一轉,變成了大澤雪靈真經!經文被切碎了摻在佛經中,聽到此時,已令人心肺之間一團冷徹,恨不能當場坐化。

單烽眉峰擰起,雙唇也跟著張合。

懺悔?破執?身化飛雪,從此無牽無掛……理應如此,可……

叮叮咚咚。

一串琵琶弦響掠入耳中,極輕,卻如一絲掙紮的熱氣,令他眼皮猛然跳動了一下。緊接著他便麵頰一痛,綻開了一道血痕。

嘶!

視線晃蕩著,腦髓都凍僵了,眼中的一切都帶著模糊的冰霧,幾道指影就按在琵琶弦上,輕輕撥動。

指尖傷痕未愈,許多粘稠如水的東西沿著手腕淌落,化作一道又一道不甘消散的虛影。

他在昏昏沉沉中,聽影子彈琵琶。

和他的迷茫不同,那是一股蕩平一切的恨意,一腔猩紅的血氣。

影子竟然絲毫不曾動搖,還在練功!

或者說,無止境地追逐力量,本就是他的執念。

一聲聲弦響,單調而沉重,劈砍在積雪彌勒身上,哪管對方唸的什麼歪經?

“有用麼?”單烽道,他深陷魔障,說話也不客氣,“蠢!”

影子靜默半晌,將琵琶弦一根又一根攥在掌中:“你說什麼?”

“你見過天下有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刀法麼?貪功冒進,自然是蠢。有用麼?”

影子道:“如何沒有?”

彷彿為了佐證他所言,殘窗間透入的月光,照見積雪彌勒肚腹間數道淡淡的白痕。

還真被他留下印子了?單烽深知積雪彌勒的厲害,自然也清楚影子堪稱恐怖的進步,隻是麼,這鮮血淋漓的寸進,反倒是修行間的魔障。

單烽道:“小貓抓痕三兩道,你十指彈斷,隻不過替它撓癢。爭一時之快又如何?還不是天上壓著一雙翻雲覆雨手。有用麼?”

他話裡自嘲意味頗重,原以為影子會再抽來一琴絃,後者卻隻是撥弦,琵琶聲烈,心沉如水。

“單烽。”影子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認命了,今日就不會在這裡。

“消散太容易了,可我不甘心。

“你說我琴聲偏激,可我能抓住的隻有它。進境緩慢,不過是沒能付夠代價,隻要它肯收,我不會有半點兒吝惜!”

單烽道:“禁術倒是快,幾人能善終?”

“善終?”影子一哂,“你是沒嘗過一無所有的滋味吧?”

單烽僵冷的心中,掠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我怎麼會沒嘗過?逞強好勝的歪路,我走得夠多了,到頭來,什麼也沒能留住。影子,彆步我的後塵!”

影子琴絃一勾,他喉頭一動。

影子慢慢道:“所以你呢,是一時喪氣,還是為這一路執著而後悔?”

心有掛礙!

單烽驟然睜目,與此同時,殿外爆起一陣冰裂聲,一股熟悉的寒光貫入殿中。

鐺!

是烽夜刀。

單烽怔了一怔,他道影子偏激頑固,影子說他喪誌灰心。如此一來,他倒被點醒了,劈手接住,道:“謝了,影子!”

影子坐於壁上,兩指捫過刀影,單烽掌心剛掠過一股如有感應的熾燙,便聽他道:“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單烽道,屈指在刀上一彈,“看來是不怎麼動聽啊。唉,乖乖,這還凍著呢。”

刃口上凍結著厚厚一層冰霜,看不清本來麵目,如此評判,未免有失公允。

影子道:“說的是你。”

單烽鬆了口氣,道:“這經文能催生心魔,毀人道根,所以我才一時喪氣,要不是你——”

“不會,”影子道,“你有愧,卻無恥。”

“……我隻是想問你缺不缺雪凝珠,”單烽道,欺近他麵前,“我無恥?好得很,橫豎你看穿了,那就——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已屈膝半蹲,一手按住刀背,就著一方粗糲的牆麵,由內刃向外磨去,肩背肌肉聳而後舒,如柙虎暴跳,烽夜刀亦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錚鳴。

刀光斜照在影子身上,後者自然以五指挾住刀影,唰地往回一送,冰屑紛紛。

“影子,你是在幫我磨刀麼?”

影子道:“我隻是看你方纔誇下了海口。小貓爪印?”

一來一回,寶刀發硎。

單烽笑了一聲,擰身一腳踏在牆上,整個人騰躍而起,雙手握刀,萬鈞風雷齊齊貫下!

彌勒胸前佛珠當先感知刀氣,砰地一聲斷裂開來。兩隻笑眼一動,如生鐵彈丸一般,自兩邊疾轉向刀身。

“不潔……不淨……無敬畏心!”

“我敬你是個泥菩薩!”

話音到時,□□已從彌勒雙目貫入,裂隙中迸出一道洶湧的白光。刀氣暴烈之至,甚至在穿顱之後,仍在殿外積雪中衝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抽刀的瞬間,卻是靜默的,輕柔得如從熱蠟中滑出。

彌勒的右半邊臉孔隨之垮塌,沿斷麵轟然滑落。

單烽落地振刀,回首道:“如何?”

影子道:“回頭。”

下一秒,單烽就看見彌勒那欲掉不掉的半邊腦袋,慢悠悠地爬了回去,喀嚓一聲,凍得更結實了。

影子若有所思道:“泥菩薩。”

“……”

腦袋一鑲回去,彌勒胸腹間白花花的浮肉便翻湧起來,彷彿在消化著什麼,袍袖亦無風自動。

單烽頓覺不妙,烽夜刀當胸橫截,卻依舊晚了一步。

彌勒右手拂過處,一股熟悉的刀意照麵而來。

靠,這家夥還偷師!

縱有烽夜刀回護,他依舊被那一股巨力擊得倒飛出去,硬生生砸穿了一堵斷牆。

“咳咳咳!”

不會錯,是他方纔用的那一式刀法,雖隻有不倫不類的三四成功力,可打起人是真疼啊。

單烽背心劇痛,噴出一口血水,正要拄刀起身,便聽影子喝道:“低頭!”

琵琶聲驟起,掠他額發而過,隻聽撲撲兩聲輕響,便有數具僧屍攔腰橫斷,疾墜至他眼前。

單烽心領神會,一把掰下紀荒碑,扛在肩上,二人同時沿著豁口,向外疾撲,從脂油蓮座底下衝了出去。

“它盯上我們了,小心被煉化!得找個地方讀碑,回頭再對付它,還有……”

“嗯?”

單烽飛奔的同時,騰出五指,向壁上一觸,指影一根根攏在影子手上。

“彆再動弦了。等我給你改一副護指,你再彈個三天三夜也不遲,玄鐵的怎麼樣?”

【作者有話說】

霓霓對單某人一直很有耐心(ps沒有一刀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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