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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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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曾佛前作殺音

再次相逢,又是在十日後。

單烽生性極為執拗,抓不到雪練壇主,就連著十日不閤眼,把這一帶的屋舍都拆了個遍,輾轉間到了香積寺。

中原六朝古刹,連他也有所耳聞,照樣一夜沉睡在冰下。

是夜,月色森寒,廟門洞開。

雪塵散儘後,單烽從沙彌冰屍上抽回刀,手腕一擰。

冰屍不過是死物,可那體內呼嘯的寒氣卻難纏至極,連日惡戰下來,烽夜刀上冰花亂綻,自然也就不那麼趁手了。

他用手指一抹刀身,心裡一陣煩躁。

此刀自他丹田鍛鑄而出,昔年熔金鑠鐵,烽火照徹不夜天,刀柄上纏著數指粗的烏金鎖,以免業火噴薄而出,彷彿生來就是為了蕩儘群魔,他亦這麼以為。

若不是真火已熄……這些冰屍在照麵之間,便已散作了飛煙!

為什麼?

他孤身闖入白塔湖,一路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半是為了宗門,半是為了心中難以夷平的憾恨,憋著一口氣要證明什麼。

那一把紅蓮業火,自降世之初就燃燒在他丹田中,是他脾性的根源,將他煆燒成了今日的單烽,怎麼就說滅就滅了?

那麼多次重燃真火的嘗試都失敗了,好像……他心上壓著一方磐石,再也不能肆無忌憚地燃燒起來。

單烽一腳踹開了天王殿的門。

四道龐然黑影同時向他撲去,持國天王琵琶橫斷,增長天王肋腹中空,廣目天王彩漆剝儘,多聞天王寶傘無骨。眾天王胸口破裂,各嵌著一具青黑的僧屍。

這是……修繕天王像的僧人?

僧屍受秘法控製,嘴巴一張,寒氣噴吐,天王像就跟著往前一步,地動山搖。

饒是單烽見多識廣,也被這景象震驚了。一丈高的天王像,都被冰屍寒氣灌飽了,就如蓄水的巨缸一般,稍稍砸破一個窟窿,他就得被寒氣澆個滿身滿頭,淪為另一具冰屍。

這麼大的陣仗,如此用心炮製,必然是雪練壇主的手筆。

單烽抹了一把發麻的麵孔,將烽夜刀擲在了廟外的冰原上。

長刀臨陣被扔,錚然長鳴一聲。

“愛刀,彆逞能了。”單烽道,另取出一副玄鐵指套,十指一伸,數不清的環扣便疾電般絞合起來。

殿中黑影幢幢,天王八臂翻飛,鐵障般的披帛牢牢堵死去路,單烽剛閃入他們法靴之間,一把磨盤大的鐵琵琶便當頭砸下!

他閃身及時,鐵琵琶卻也虛晃一招,砸碎了數隻法靴,一股磅礴的寒氣自下噴湧而出,殿內供台桌案立時掛滿了冰棱。

好陰險的招數,不行,根本無處落腳——

單烽腳踏多聞天王披帛,騰起數步,雙拳齊出,以雷霆萬鈞之勢轟入廣目天王顱中,牢牢抓住了那具冰屍。

“借法身一用!”

他腰腹疾卷而後舒,踹穿了一角殿頂,那種與生俱來的破壞力不可謂不恐怖,整座天王殿皆陷入劇震之中,瓦礫亂墜,他倒掛在梁上,腰腹間再次爆發出一陣駭人的力量,竟提得廣目天王生生離地一寸,四下橫掃。

轟——案倒桌橫!

轟隆隆隆——門窗俱碎!

泥石迸破,寒氣縱橫,諸天王已被撞碎了大半,寒氣自破口處噴出,將彼此凍結在一處,轟然墜地。

單烽依舊靠腰力倒掛,不動如鐘,默數著寒氣散儘的時間。

最後一息。

鐵指套自天王首中抽出,毫不客氣地將之一肘擊碎。單烽縱身一躍,落地之時,腳下卻傳來一串脆響,像是踩碎了什麼——一股寒氣自足下而起,把他雙腿凍了個嚴嚴實實。

著道了?

單烽低頭一看,雙目睜大了一瞬。

也是他時運不濟,持國天王一雙斷足恰巧橫斜於此,裡頭躲著兩具沙彌冰屍,被他落地之勢砸得粉碎。

得了,穿上靴子了。

還是供案那麼大的法靴……

單烽拔足,雙腿就跟被鑄在鐵模子裡一般,每一落地,都帶著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好不滑稽。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梵唱聲,有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向天王殿奔來。

“不是吧……”單烽喃喃道,抬頭向後殿望了一眼,隻見黑壓壓一群袈裟僧屍向殿門湧來,各持法器,少說也有數百之眾。是大雄寶殿中的法會?怎麼全跑這兒來了?

單烽是瘋了才會跟這些東西硬碰硬,可穿著這麼雙不合腳的法靴,欲避鋒芒亦不容易——他當即背倚殿牆,避免腹背受敵。

脊背才觸及石牆,就被輕輕推了一把。

誰?

他霍地回頭,隻見月照殘窗,身後的天王護世壁畫塵灰儘去,一片冷紅暗綠皆如水洗,一道熟悉的影子從壁畫上浮現,與他肩背相抵。

“影子?”單烽一見他,便莫名驚喜,“我壓著你了?”

影子這回用力一推,單烽卻隻是微微一晃。

沒推動。

單烽大笑道:“我穿著靴子呢。”

影子道:“自尋死路。”

說話間,當先數具僧屍已撲入殿中,單烽擰動手腕,正欲故技重施,抓一具冰屍作武器,卻聽得身側轟地一聲響,那一把鐵琵琶翻在地上,發出錚錚兩聲巨響。

單烽道:“這玩意兒可沉了,我替你抱著?”

石壁之上,影子拂倒琵琶影,令之如桐木琴般橫於膝上,五指疾掠。

錚錚!

單烽沒忍住,按了一按耳朵。

影子橫彈琵琶,鏘然作刀兵之聲,指尖過處,一根琵琶弦應聲而斷,弦影疾射而出。

數具僧屍撲至近處,如被無形的刀氣所削過,頸上齊齊綻開一道裂口。

單烽喝彩道:“彈得好,力氣不夠!影子,你不如專攻音律傷人之法……”

影子道:“聾得好。”

單烽忍笑之餘,更有閒心去看他十指。這是他生平見過最宜於撫琴的一雙手,纖長勻淨,中蘊秀骨,如此菩薩手,卻作殺人音。

一摘一提,一掃一拂。

五指並運如刀,四弦齊斷,石壁之上,弦影縱橫!

單烽立即蹲身,與此同時,那僧屍胸腹間齊齊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

“你把它們引到此處,是為了練功?琵琶弦淩厲有餘,勁道不足,”單烽道,“遠遠不夠,對付冰屍,要斬碎它們。”

他那點兒閒心也就到此為止了,影子這一擊未能重創僧屍,後殿立時失守,數十具冰屍一擁而入,轉瞬衝到了他麵前。

單烽低頭看看腳下的法靴,又望瞭望凝於壁上的影子,唇邊笑意忽而僵住了。

後果一目瞭然。

這一群被激怒的僧屍,自然是衝他來的。

禍水東引,無妄之災……不對,這一地的狼藉,也不算是無辜。

影子五指按弦:“等死?”

單烽劈手扭住數具僧屍,一一擲向後殿。

影子彷彿知他所想,弦影過處,僧屍雙膝橫斷,哐當數音效卡住了殿門。

“聰明,影子!”

單烽傾身而前,抓著冰屍頸側,喀嚓一擰,數指截入脊骨之中,一把握住。

還算趁手。

他以冰屍作長刀,連斬帶截,將群屍擊退於後殿,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外走。那拖泥帶水的哐當聲顯然令影子煩躁起來,並指在他脊背上一戳。

單烽道:“彆急著趕我啊,我總比這些冰屍可親吧?”

影子道:“不見得。”

“快了快了,後會有期——不好!”

話音未落,單烽猛然抬頭,捕捉到一瞬間的明暗變化。

整座殿頂都被擋住了。

一尊巨大的彌勒趴在廟頂,向他開口而笑。雙頰之豐腴,彷彿白玉塑成的肉山,緩緩遊移中,漸露眉間白毫,一團白光吞吐陣陣寒煙。

單烽一眼就認出來,那竟是祭壇的壇心!隻要劈碎了,最後一座祭壇就能破。

他戰意大起,掃腿踹碎了石牆,腿上泥靴應聲而碎,卻對上彌勒兩座肉山般的赤足,白花花一層脂光浮動——他當即被一股磅礴反撲的巨力擊中,整個人倒飛了出去。

彌勒腿上贅生的肥肉,隻是緩緩顫了一顫。

廟外陣陣大雪,撲在它身上,說時遲,那時快,彌勒身形暴漲,竟把整座天王殿摟在了懷裡,成堆白肉嘩地一聲,燒化蠟山一般,堵死了每一處豁口。

大殿立時昏暗下去。

“這是什麼鬼東西?”單烽脫口道。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妖物,受他全力一擊,卻毫發無損。

影子輕輕道:“雪練明王,積雪彌勒,遇雪則長。”

明王?雪練壇主之上,纔是明王,大多是妖鬼化形,實力強橫無比。即便是單烽,也沒碰上過幾回。

“這下可麻煩了,它想堵我們。”單烽道,“好處是,這家夥皮肉雖厚實,看樣子卻不太能傷人。還有時間。”

說話間,影子按弦,用力一拂。彌勒肚腹間掀起一層肉浪,卻連半點印痕也不曾留下。

影子一把攥住了琵琶弦。

砰!

“哎,彆摔琵琶啊!”單烽道,“不是你不行,這琵琶不過凡品,能削幾具冰屍便不錯了,再這麼下去,你的弦得先崩斷。”

影子輕聲道:“太慢了。”

他語氣平靜,整個人卻傾身而前,將琵琶半攬在懷中,衣袖嘩地一聲倒翻及肘,指腕齊發,風雷倒灌——

四壁之間,殺氣縱橫,弦影過處,殿頂木梁齊齊崩裂。

單烽喝了聲倒彩:“偏了!”

唰!

“太慢!”

哐當!

“這回準頭不錯,心卻太急。”

“拂弦無用,並發齊至或許還能奏效,現下就如撓癢癢一般。”

他雖潑的皆是冷水,卻也是老實話。任由弦影縱橫,彌勒肚腹間依舊是一片堪稱無情的皎潔。影子卻不為所動,隻是在肅殺之中,危坐撥弦。

拇指挑。

食指彈。

中指剔。

積雪彌勒還在成長,殿中越來越暗,影子預感到什麼,琵琶聲越來越激烈。

一聲一聲又一聲,刀戟俱碎,玉石俱焚,到死亦如鐵,不見天裂不回頭!單烽起初還頗為欣賞他的決意,越聽越覺不妙,影子這心境偏激執拗至此,恐怕未及傷人,便已自毀。

他心裡這一把可怖的毒火,到底從何而來?

“錯了,你殺意向內,而不在弦中!”

“閉嘴,”影子怫然道,“低頭!”

嘩——

天王殿被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住了,一切光線都被攔斷。

弦聲迸發,卻沒有意想中的巨響,反而有一股血腥氣。

啪嗒……

黏稠的水液滴在地上。

單烽半跪回首,在伸手不見五指處,精準地抓向影子的所在。

“你受傷了?”

他手指一頓,觸及的不再是虛影,而是一片冰涼滑膩的麵板!

“你……”

影子五指一顫,同樣難以置信:“你怎麼能碰到我?”

單烽雙目一眯,瞳孔中掠過一束凶獸般殘忍的寒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沒有被掙開。

或者說,在這片黑暗中,影子完全失去了掙脫他的能力。

“你功法的破綻,你自己不知道麼?”單烽壓低聲音道,“和我關在一起了,怎麼辦?現原形了吧?”

明明身處險境,他心裡卻泛起一陣奇異的愉悅來,抓著影子的手,飛快止血之後,嗅了嗅,嚇唬道:“挺香的,我肚子餓了,會吃人。”

燭照犼體悄悄變化,他還記得影子不喜歡被人摟抱,便化出凶獸鋼鞭般的尾巴,在黑暗中晃了晃,圈住了對方的退路。

果然,影子一琵琶砸在他麵上,身形疾退,卻被犼尾抵住了後腰。

犼尾輕輕敲了兩下,單烽難得慢條斯理道:“老實點。就我們兩個,待會還有惡仗要打,我不想被人揹後捅刀。彼此交個底吧?羲和,單烽。你呢?”

影子還是不說話,卻劇烈顫抖著,喘息聲都快把胸腔頂破了,僵持片刻後,突然合身向單烽一撲!

單烽本來隻是惡劣心思作祟,猝不及防,竟被他黑發拂了滿身,發絲一泓冰水似的,往人頸窩裡爬,伴隨著衣裳的廝磨聲,單烽頭皮微微發麻,下意識抬起雙臂,想摟住對方。

“你怎麼有這麼長的頭發。”單烽道,“不梳起來嗎?”

影子在他胸前短暫地抵了一下,隔著衣袍,也能感覺到麵頰在顫抖。他心裡的一根弦,也猛然抽緊了,絞得喉嚨口生疼,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對方沒說出口的心緒,到底是怨恨、懷念,還是傷心?

怎麼會這樣?明明才剛遇見不久,熟悉感卻像流淌在骨血裡。

單烽良心微痛,頓覺自己方纔趁人之危的做法,是十足的畜生行徑。

“你怕黑啊?”

下一瞬,他頸上便傳來一陣銳痛,影子竟雙手扯緊琴琵琶弦,用力一絞!對方顯然很熟悉人體要害,這一下極其陰毒狠辣,要不是他身為體修,早在一轉眼間被割裂了喉管。

琵琶弦太細韌,影子也不好受,血沿著手掌,淌落到了手肘。

單烽二話不說,勾著琵琶弦,輕輕彈了一下。

“你、這、個、畜、生!”

影子一字一頓道,一腳踹在他胸前,趁機閃入黑暗中。

單烽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隔了片刻,影子冷冷道:“夢裡。”

那聲音已離得很遠了。

單烽沒想到他此刻功法受製,還敢往遠處跑,一麵緊跟不放,一麵翻找著趁手的家夥什。

“你發現什麼了?”單烽道,“這地方不乾淨,彆一腳踩中冰屍了。”

“彆動!”影子喝止道,“有石碑。”

細微的手指摩挲聲。這地方太黑了,影子隻能撫摸那一片經文。

“大荒之年,天雨三牲……是紀荒碑。”

他竟然能用手指讀字?難道曾在黑暗中生活過很長時間?

單烽怕打擾到他,刻意壓低了呼吸,可呼吸聲一停,影子的動作也頓住了,不自覺地回頭。

單烽順手在身邊經案上一摸,抓過一卷經文,刷刷撕下幾頁來,手指翻飛。

影子道:“你又在做什麼?”

單烽道:“你既然怕黑,橫豎一時出不去。我就送你一盞燈吧。”

他兩指一用力,一盞紙折的蓮燈便向影子的方向飛去:“待會兒從那胖妖怪身上蹭點油脂,做一盞燈,免得你總被打回原形——長明不滅,如何?”

蓮燈本該穩穩地泊在影子發上,卻被一把截住了,攥成一團,力度之大,那無言的惱恨都快溢位來了,又砰地擲在地上。

影子道:“再說半句鬼話,我割了你的舌頭!”

【作者有話說】

被犼尾巴戳中的霓霓:……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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