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71
紅綃妝成碧靈魂
單烽瞳孔一縮。
謝泓衣……縮水了?
不,不光是變矮了,身形也變得更為單薄。
衣袖長出了一截,露出一點兒異常纖細晶瑩的指尖,沒什麼血色,純然是冰雪塑成的。
謝泓衣原本的手,雖然纖長,但骨骼銳秀,給人以極其堅定淩厲之感。
但這……卻是不曾沾過陽春水的,少女的手。
謝泓衣在他手背上輕輕叩了三下,又翻轉手掌,向自己指了一指。
單烽頓覺眼熟,恍然大悟——是那張紅綃皮影。
他還記得,謝泓衣曾經用這張紅綃皮影改扮過女裝!這麼一來,再冒稱碧靈,便能混進祭壇裡了。
單烽俯視著他,喉頭滾動了一下。
雪芒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之色。
謝泓衣不給他機會,立即轉目而視,道:“怎麼,還要我讓路?”
“她”身形嫋娜,像被羅衣挽住的一團絲雲,頭戴蓮花牡丹冠,並一幅淡藍色的逍遙巾,紗尾虛籠在發上,也不打理,隨風飄蕩,又在雪白側頰回了一鉤,濕墨明雪裡,唇色淡紅。
的確是碧靈最愛的病嫋嫋觀音打扮。
雪芒確信,隻要碧靈見過這麼副殼子,就會不擇手段地占過來!
可對上那雙眼睛,卻又不是那麼回事了。
睫毛下,一段黛青的剪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更不要說那寒亮的眼波了。
碧靈那兔兒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駭人了?
“空口無憑!”
謝泓衣將一鉤鬢發掠向耳後,似笑非笑道:“那你來審我?”
就是這個輕浮的調調。
下一刻,就得倒進他懷裡了!
碧靈的恐怖,雪練弟子誰不知道?隻要有中意的,就披著美人皮,滿嘴淫詞,百般勾引,勾引不成,就下藥,十八般手段輪番上陣,非把人弄成活骷髏不可。
關鍵是……這二椅子一發瘋,還會現原形,扒開肚子露出觀音,在一堆肚腸裡念經!
雪芒如見了蛇蠍一般,其餘幾個雪練也都聽過碧靈惡行,幸災樂禍地望著雪芒。
“雪芒,這回要抓你侍寢了!”
雪芒剛要破口大罵,對上來人頰邊那一縷輕紗,就有點張不動口了。
謝泓衣目不斜視,徑直往前走,伸手把逍遙巾一角撥向頸後。
雪白後頸上,隱約嵌著一枚碧玉觀音目。那屬於瘟母血的氣息,使雪芒悚然一驚。
的確是……
雪芒眼中精光大放,向幾個雪練交換了眼色:“送上門來了。你不是被影遊城給抓住了麼?”
“小矮子自身難保,還說什麼了?”謝泓衣道,“敢這麼編排老孃?沒我給雹師遞訊息,他能排好陣?”
他把碧靈的語調學了個十成,單烽從沒見過他這麼說話,不由想笑,可心又提了起來。
實在是太冒險了。
但凡這些人和雪牧童通過氣……
謝泓衣彷彿看穿他心思,微微搖頭,一把揮開擋路的,喝道:“還不快滾,耽誤了老孃獻肉香,你們有幾條命?”
肉香兩個字一出,幾個雪練的表情都變了。
“等等!你自然可以進色藏廟,但這兩個——他們是什麼人?尤其是這個——”
雪芒霍地伸手指向單烽。
影遊城中體修的麵目,在雪練使臣裡,可不算是秘密。
單烽眼觀鼻,鼻觀心,雙目空洞,擺出一副空殼皮囊的架勢,臉上甚至還結了厚厚一層霜花。
謝泓衣見他如此,眼中掠過一點兒笑意,手指一勾,體修高大的身影立刻踉蹌數步,轟地一聲,單膝跪地,任由謝泓衣一手撫摩著他的發頂。
玉質晶瑩白的一隻手,手腕很細,在男子粗硬黝黑的發絲裡穿梭,明明是毫不露骨的景象,卻不知怎麼的,使雪芒頭皮一陣發麻。
指尖滑落到喉結上。
單烽麻木而順從地垂首,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謝泓衣漫不經心道:“麵首。”
雪芒瞪大了細長的雙目:“騷兔子,這種東西你都敢往廟裡帶?”
謝泓衣含笑道:“他乖得很,就是抽上幾十個巴掌,也不敢掙一下。就許雪牧童馴馬?”
他雖是笑,眼睛裡卻有一股冰冷嫵媚的殺氣,在幾個雪練間來回刮動。
誰都知道,碧靈和雪牧童並不對付,絕不肯讓後者壓過一頭。
碧靈是有功的使臣,地位比他們都高,彆看眼下說話並不客氣,那是碧靈生來一把賤骨頭,喜歡被人言語辱罵。要是真過了線,他是能把他們都捏死的。
雪芒道:“這些天,你賴在影遊城裡,連色藏廟都忘了。敢情是看上體修騾子樣的行貨了,虧得你吃得下,就不怕撐爛了皮子?”
謝泓衣眼波流轉,撲哧一笑:“借你吉言。”
單烽大開眼界,心裡一團燥熱,差點破了功,心道,這是吃了多少個碧靈?彆是真被附身了吧?
另一個雪練突然道:“兩個麵首?”
燕燼亭不知什麼時候,也雙目無神起來,抱臂倚在牆邊,樣子冷峻不說,腰腹以下還是更為矯健的鹿軀,一看便是極招碧靈中意的樣式。
雪芒恍然道:“怪不得,剛剛有鹿!你居然搶了雪牧童的鹿當麵首?真饞這種東西,岔開了腿往馬廄裡一躺,有多少媾馬奴——”
話音未落,那體修鐵青著一張臉,一把扼住他脖子,往外頭的雪幕中摔去!
話說得好好的,誰也沒料到他會發這樣的瘋。
外頭的黑雪下得又急又猛。
雪芒砸到雪地裡,就如牛羊般慘叫起來:“你瘋了?這可是殺生雪——等我從祭壇重活回來——”
滋滋滋!
如沸油濺入鍋中,他的身影肉眼可見地被大雪吃去了幾塊,轉眼消融。
謝泓衣一手按在單烽手背上,輕慢道:“誰說我搶小矮子的鹿了?誰看見了?”
他觀察著幾個雪練的反應,雙目微微一眯,印證了兩件事。
其一,外頭的怪雪果然極其險惡,對雪練弟子甚至有更重的懲罰。
其二,從雪練祭壇中複活,是有時間間隔的。
當年長留一戰,雪練大軍壓境,祭壇藏得很隱蔽,這才讓素衣天觀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那遮天蔽日,源源不斷,殺之不儘的飛雪……
但他並未親眼見過雪練弟子複生時的景象。抓住時間差,大有可為。
他看單烽一眼,後者點點頭,以口型說記下了。
謝泓衣做戲做到底,笑盈盈道:“上完這炷肉香,座次也該變一變了。”
有了雪芒這前車之鑒,剩下幾個低階雪練頓時噤聲。
謝泓衣目光一一橫掠過去,突然冷哼了一下。
當即有人反應過來,挑簾一般,為他揭開了石壁上的陣法。
一股森然寒氣撲麵而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座白骨為牆的小廟。
居中一座由雪白指骨簇成的蓮台,男女老少,密密麻麻,逐節屈伸,蓮瓣樣向外層層舒展,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托起了一位居高臨下的雪菩薩。
跪了滿地的雪練,正在齊聲誦念祂的尊名。
——大澤雪靈座下,雨雪菩薩。
“色藏廟眾弟子無能,未能獻上肉香……叩求菩薩收了忿怒相,勿下殺生雪……”
單烽趁機落後一步,和燕燼亭並排,聲音很輕,卻跟引線似的:“麵首,解釋?”
燕燼亭道:“和師叔一樣,無奈之舉。”
“我樂意!”單烽切齒道,“你為什麼會讓他騎?”
燕燼亭解釋道:“當時,他沒有認出我。”
單烽道:“他沒認出你,你沒認出他嗎?”
燕燼亭突然不說話了。
單烽道:“燕紫薇,你的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