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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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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空垂欲雪

單烽還要問,嘴上卻被影子輕輕拍了一下。

這尊雨雪菩薩是用雪捏出來的,體型龐大,占了大半座廟,身上不停淌著汙水,供台上則擺著一截殘燭。

謝泓衣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蠟燭上。

案上有大堆的燭油,是長年累月供奉留下來的,有明顯的分層,舊的多,新的少。

他向來敏銳,剛剛雪練的隻言片語,已讓他猜到了色藏廟如今的處境。

雪練所謂的肉香,不就是滅世的功績嗎?

供不起像樣的肉香,必然會被彆的教眾欺淩。

這就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細蠟燭明明滅滅。

昏暗中,雨雪菩薩微微低頭,麵露惡相,眼裡凶光四射。

座下的雪練不斷叩拜告罪,臉上透出一股平靜的麻木。每磕三次頭,就爬起來,在手裡不停揉捏著一個雪團。

眾多念經聲交疊在一處,聽得人腦中嗡嗡作響。

謝泓衣已經分清座次了。

最前方有個蓮青色的蒲團,有一張單獨的小案,是向弟子們講經用的。

案上擺了一枚銅鏡,還有許多胭脂粉黛。

他們一行三人進廟後,雪練的念經聲被打亂了,一雙雙眼睛陰陰地瞟過來,都在猜度他的身份。

謝泓衣沒有給他們猜疑的機會。

在這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卻像出入自家寢殿一般從容。

穿過眾人時,他衣帶當風,逍遙巾拂動,恰露出一段秀頎後頸,中央一枚翡翠觀音眼——這玩意兒是從碧靈本體上強行撬下來的,乍一看,眼珠裡沁出的翠色,還會盈盈轉動,顧盼生情,很有一番邪異的嫵媚。

單烽跟在他後頭,晃了一下神,心道這翡翠很襯他膚色,回頭要做個翡翠項圈,鐲子也要配上。

“碧靈使臣回來了?”

前排一個灰白袍子的長須雪練忽然停下了捏雪團的動作,道。

這人頗有地位,一發話,念經聲戛然而止,謝泓衣的假身份也算穩了。

可謝泓衣在銅鏡前稍一停步,長須雪練立刻抬高了嗓門:“使臣既然回來,怎麼還不供上肉香!”

謝泓衣立在供桌邊,拿食指在蠟油邊上輕輕一掃,忽而冷笑一聲。

下一瞬,單烽就見識到了什麼叫翻臉如翻書。

隻見他霍然回首,衣袖一拂,佛帳立刻卷作長鞭,朝跪坐的雪練們抽去。啪啪一串鞭響,桌子先被抽裂了,辣手之下,眾人更是東倒西歪,雪沫子亂飛。

“混賬東西,我在影遊城裡九死一生,你們就是這麼供奉菩薩的?全指著我一個人?雪牧童手底下那麼多畜生,我呢,指望你們這些廢物?”

這話說得,疾言厲色,十分不客氣。

單烽見過他雷霆禦下的時候,還能繃得住,燕燼亭的瞳孔卻震了一下。

長須雪練的氣勢肉眼可見地弱了:“碧靈,你在外碰了釘子,也不能拿我們撒潑。”

謝泓衣嗬地一笑,垂眼打量著指腹。

他不說話的時候,鬢角一綹烏發垂落,臉上譏誚意味更重,餘光濺著誰,便能令誰發怵,連碧靈那天然嬌蠻的語調,都拿捏了七八分。

“都落灰了。”謝泓衣道,“連擦供桌都不上心?怪不得菩薩這麼惱火,是該把你們一個個扔進雪裡,好生洗洗腦子!”

他見雨雪菩薩表情陰鬱,像是知道外人闖入,便先發製人,喝罵一通。

雪練們怕極了黑雪,慌忙拜倒,求著雨雪菩薩寬解。

“上使,犯不著這樣為難自己人,”長須雪練的語氣更緩和了,“你不也空著手回來麼?我們色藏廟,到底是你座下的,有難同當,誰也跑不了。就是可惜了,雪牧童的酒藏廟,又得了一輪嘉獎,一個個修為大漲,更不把我們當人看了。”

他話裡話外,這一堆白骨廟,還有諸多派係,你爭我搶。

謝泓衣將這些細節飛快記在心裡,哼了一聲,順勢坐在了上首,細長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長案。

等兩個雪練把供桌恭恭敬敬地擦乾淨了,他敲擊的動作,才停下來了,卻依舊沒有供肉香的意思。

風中之燭一顫一顫的,晃得人心悸。

長須雪練唏噓道:“香餌雪過後,酒藏廟裡,就供了兒臂粗的一對龍鳳肉香!您老人家在城裡立過大功,不如也讓我們開開眼……”

謝泓衣不搭他的茬,臉色卻陰了一下,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冷得能淬出霜鋒了。

長須雪練臉上一閃而過的歹意,也沒逃過他眼睛。

還在試探?

謝泓衣唇角一彎,毫無溫度的一個笑,全因凜冽顏色,逼射到對方麵上。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直到那雪練瑟縮了一下,才抓起一隻胭脂盒,照臉砸過去。

砰!

胭脂盒裡濺出了一把紅雪,那雪練慘叫一聲,臉上皮肉肉眼可見地融化下去,如長長兩條紅蠟一般,直掛到了脖子上。

謝泓衣莞爾道:“瞎了你的眼睛。”

他用手背拍了拍自己臉孔,低頭向銅鏡裡一轉側,吐出三個字:“老人家?”

單烽心裡又是一陣疾跳,暗道幸好謝泓衣反應夠快,把碧靈的脾氣要害都拿捏透了,要不然,三言兩語就得露餡。

碧靈何其愛惜美貌,輕飄飄一句老人家,可不得戳中了肺管子?

對付賤骨頭,唯有一個“橫”字可破,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陰晴不定。

那雪練吃了這樣的苦頭,果然老實了,伏地道:“不敢了,我……弟子再也不敢了!”

底下的雪練弟子也被鎮住了,發了一通牢騷,眼光又頻頻往兩個高大男子望去。

謝泓衣道:“沒見過麵首?”

“連半截肉香都點不起來,皮子倒挑得漂亮,原來是騷病又犯了。”有個雪練嘟囔道。

這句話雖然難聽,卻很能搔中碧靈的癢處,是犯不著發怒的。

謝泓衣單手支頤,向單烽勾勾指頭。

單烽福至心靈,托著他手親吻,一臉木然,力道卻很重,還暗中咬了一口,把手背上雪白晶瑩的麵板蹭紅了一片。

“死人,皮子都皺了。”

謝泓衣立時翻臉,一巴掌將他扇進了經幔背後。

體修高大的身影晃了一晃,哐當一聲,摔倒了佛像邊上。

“沒用的東西,伺候人都不會。去把菩薩的蓮座擦乾淨了,跪著擦!”

謝泓衣訓斥道,借著經幔飄蕩的間隙,向單烽飛快掠了一眼。後者點點頭,蹲身向後退了數步,躲在雨雪菩薩邊上。

這菩薩像氣息邪異,而且陣法紋路密佈,祭壇的入口,八成就在它身上。

祭壇自成小境界,有壇主坐鎮,布了重兵,極為凶險,但隻要毀了壇心,整座祭壇立時土崩瓦解。

謝泓衣隻管擺弄這些雪練,拖延時間。他則要以最快的速度入祭壇,破陣。

至於燕燼亭……

紫薇縈蛇的一幕還在眼前。他這一進祭壇,這小子獨居麵首要職,可不得翻了天?

單烽臉孔不動,嘴唇微動:“彆露餡。知道怎麼做麵首麼?”

“沒做過。”

“什麼都不用做,當根爛木頭。”單烽警告道,頓了一下,“好好護著他!”

燕燼亭點頭。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單烽臉色又陰了,強行轉開目光。

這假菩薩實在埋汰了些,白骨蓮座上堆滿了腐爛的香花,臟兮兮的雪水,一股股彙流在衣褶裡。

雪水哪來的?

雨雪菩薩身上紋飾精緻,並沒有融化。

單烽蹲身繞行到菩薩背後,抬頭一看。隻見那塑像背後釘著一根巨大的獠牙,彷彿一處腐爛的膿瘡,不斷往外滲出汙水。

獠牙邊還貼了很多符,勉強看出“冊封”“明王”之類的字樣,蓮台上還灑落著香灰,是某種儀式的殘留。

單烽看過謝泓衣供奉屍位神,立刻反應過來了。

看來,雪練能把足夠強力的非人存在,通過“冊封”,納入到雪靈座下,成為明王。其中,就包括了雨雪菩薩。

還好,謝泓衣總惦記著屍位神,歪打正著,沒讓它們落入雪練手裡。

但這雨雪菩薩的實力,一定非常恐怖!

單烽緊盯著那根獠牙。

有一縷縷灰白色的冰霧從傷口裡溢位。

“掩護我。”單烽輕聲道。

謝泓衣背對他,坐在講經台前,單手握訣,四周的經幔被影子拂動,明暗交界,化作一抹淡淡的黑紗,將單烽隱秘無聲地吞沒在內。

障眼法成形,除非有人衝進經幔裡,否則看不破內裡發生的一切。

和從前一味的殺戮不同,這一次,謝泓衣將影子撚得極為精細,所展現的卻是冷靜到恐怖的控製力了,顯然,隨著煉影術的精進,用途也越發多樣。

單烽一直怕煉影術影響對方心智,這會兒心卻定了一定。

像是捕捉到他心緒,影簾裡岔出極細的一縷,纏在了單烽手指上,扯了一下。

彈琴似的,未成曲調,卻用奇特的頻率,卻讓他心知肚明。

“你讓它陪我進去?”單烽也勾勾影線。

“傳音。”

單烽心裡都熱了,忍不住屈起指節,在影線上輕輕親了一口,講經壇前的謝泓衣偏了一下臉。

“我很快就出來。”單烽道。

獠牙四周,突然浮出一道六出冰花的法陣。

哢嚓!

雨雪菩薩半透明的脊背上綻開數道裂紋,一隻慘白的手掙了出來,還帶著凍傷後的青紫色。

緊接著是一張臉,眼睛睜著,睫毛上還黏著雪粒子,瞳孔灰白無神,和冰下的雪鬼沒什麼區彆。正是之前被謝泓衣所殺的雪芒!

變故突生,單烽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不好,這小子剛在祭壇裡完成了複生,就要出來了。

這麼快?

眼看雪芒的眼睛飛快聚神,單烽伸出一手,蓋在他麵門上,猛地往裡一推,捏碎天靈蓋的同時,將屍體強行拍回了雨雪菩薩體內!

那一瞬間,整座菩薩像都震蕩起來,白骨蓮座吱嘎亂顫,每一根指節都向單烽倒指過來,怒氣都快噴了出來。

單烽猜到這雨雪菩薩在外頭難以行動自如,便一手按在獠牙上,寫字挑釁。

“臭水溝?來殺我。”

獠牙上爆發出法陣的光芒,一股冰寒的巨力牢牢攥住了單烽周身,把他往體內一寸寸拖去。

單烽渾身血液都像凍結了,卻還不忘牢記法陣的紋樣。

如此的動靜,當然瞞不過外頭的雪練弟子。

“怎麼回事?”

“雨雪菩薩怎麼露出極惡相了?”

“廟門——殺生雪灌進來了!”

謝泓衣端坐講經壇前,手指一敲,一抹淡淡黑影掠出,從雨雪菩薩臉上抹過。

所謂的麵相,無非也隻是麵部肌肉的走勢。

光影暗換,雨雪菩薩原本深深嵌進下巴裡的嘴角,倒豎的雙眉,和眉心暴綻出的肌肉,都像被一隻柔軟的手所摶捏,唇角提起,化作一片平和的微笑,說不出的慈眉善目。

唯有白骨蓮座嗡嗡的震鳴,暴露了雨雪菩薩此刻真正的心情。

砰砰!

四隻鐵鑄香爐同時蹦起又落下,哐當倒翻,在地上砸出數道裂縫。

“這到底怎麼了?”

“你們看菩薩麵,祂在笑!我們色藏廟裡,難道還有功德了?”

謝泓衣支頤不動,任由他們揣測,一手則在桌下飛快施展法訣。

影子纖細的五指,或捏,或摶。

供桌上融化的蠟油,被偷偷捏出了形狀。

“坐下!這點恩賜,就坐不住了?”

就在前座的雪練忍不住起身的瞬間,謝泓衣冷笑了一聲,一拂袖將人抽了回去,歪靠在肘彎裡,透過銅鏡的倒影,打量著單烽的動向。

看不見人影,但有法陣的白光。

他掐著單烽進祭壇的瞬間,撥動影弦。

——每隔一炷香,我會殺一個雪練。

影線微微顫動,傳來最後的回應。

——明白。

謝泓衣第二次扇倒雪練,終於引來了眾怒。

前座的雪練霍地起身,道:“碧靈,你到底什麼意思?”

謝泓衣睨他一眼,吐出一個字:“瞎。連菩薩為什麼笑,都看不出來。”

經幔拂動,隻見供桌上赫然臥著一扇慘白的嬌耳。

說是嬌耳,那更像是腐爛的豬耳朵,融化的蠟油都粘在了桌上,卻又被強行捲起來捏出了褶子。至於裡頭裹的餡兒——鼓鼓囊囊,竟然還有五官輪廓。

誰都不認識這東西,隻知道雨雪菩薩的嘴角越翹越高,十分滿意。

隻是幾個鑄鐵香爐砰砰跳得更高了些。

“這麼大的肉香?都抵得上屠城的分量了。”

前座雪練道:“難道是嘉獎碧靈上使在城裡窺探得力,耳聰目明?”

幾人竊竊私語一番,飛快琢磨出了個入情入理的解釋。

謝泓衣五指點動,暗暗記數著單烽進祭壇的時間。

這假肉香破綻百出,混不了多少時間。

已經讓雨雪菩薩強顏歡笑了,大不了把肉香強行塞進它嘴裡。

雖然身在雪練老巢,但他並不畏懼。

煉影術讓他看儘了世上最凶險、最殘酷的事情,也經曆過孤魂野鬼般的絕望時刻,他遠比常人更貪婪,也更瘋狂。

可以說,鋌而走險四個字,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留在色藏廟裡的雪練,修為都不算高深,他完全可以得到更多的東西。

肉香是如願擺上了,雪練們卻在這詭異的氛圍中,麵麵相覷,笑不出來。

廟門被勁風叩開了,六出冰花的法陣,並不能阻止殺生雪倒灌而入。

天地間飄蕩著茫茫的死灰,從中傳來一陣陣狂熱的高歌聲,有許多蒼白的影子,在大雪裡跳著古怪的舞蹈,不時拜倒在地,掬捧起地上的大雪,禱告著什麼。

那也是雪練。

謝泓衣見過這樣的酬神舞。

每次屠城過後,雪練們就會在簷冰笛聲中,跳起這樣的怪舞。

剛剛那個叫雪芒的使臣,才沾了些殺生雪,就被活活腐蝕乾淨了。

這些雪練卻在雪裡歡呼起舞。

廟中雪練盯著他們,流露出妒忌的神情。

“他們又供上香了,要是我的功法也能進益——”

說話的是個小弟子,他捏緊了手裡的雪團,恨恨往地上一擲。

“我都給這功法取好名字了,叫雪梳,怎麼樣?能藏在雪裡,把人的皮肉一條一條梳下來,再淬上雪毒——就差一場歡喜雪了。”

在他豔羨嫉恨的眼光裡,外頭的雪練將手中的雪團往地上一擲。

有白光從地上濺了起來,雪練弟子將雙臂一展,憑空扯出一幅數丈長的白幡來,每一揮舞,便從空氣中凝出一叢叢冰針。

這些雪練像也知道自己正受各廟矚目,各顯神通,有幻化出雪白騾馬的,有化出車轎的,旌旗蔽天,聲勢浩大,看樣子就是雪牧童一脈的嫡傳。

謝泓衣明白了。

原來如此。

難怪雪練這麼看重肉香,這是他們晉級的契機。

這地方有兩種雪,殺生雪顧名思義,會殺人。而供了肉香的雪練,則能在外頭享受名為“歡喜雪”的賜福。他們手裡捏的小雪團,有機會變成獨門雪練功法。

受此刺激,色藏廟裡甚至響起了粗重的喘息聲。

“碧靈!你供的香,怎麼還沒反應?”

“是啊,就我們眼下這點修為,哪能出去衝鋒陷陣啊?要是錯過了影遊城一戰的功績,就永遠不能翻身了!”

“問你們自己,為什麼,香都供了,菩薩還看不上你們!”謝泓衣的目光從眾人手中雪團一一掠過,挑剔道,“不堪入目!這也能算功法?連小孩兒玩泥巴都不如。眼下供香的機會就這麼一次,誰敢丟我的人,浪費我的肉香,我就扒了誰的皮!”

碧靈或許刻薄,但作為色藏廟的最強者,這話卻讓人無法反駁。

一時間眾人皆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倒下去,看著手裡的雪團歎氣。

謝泓衣道:“閉嘴,悟。”

他手上蒙了一層淡淡的黑影,也抓了一團雪在手裡,慢慢揉捏起來。

他神色沉靜,雙眉微低,自有一段菩薩氣,讓人十萬分的眷戀信服——哪怕捏的又是個嬌耳,褶子還有點歪。

寬鬆衣袖滑落在肘上。

燕燼亭默立在他身邊,看著他捏嬌耳,偏偏銀釧滑落,一點紅痣一閃而過。

有些事情,縈繞眼前,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的。

正如這顆紅痣。

白蟒繞身,冰冷而強韌的觸感,一陣陣擠壓著他的胸肺,卻又在在瀕死的時刻,幻化出瑩白雙臂。

那道披散黑發的人影,向他傾身而下,把紅痣哺進他口中。

他目光微暗,向謝泓衣伸出了手。

【作者有話說】

小霓馴狗可是專業的[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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