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81
悵悵鏡對虛妄心
謝泓衣道:“那就閉上你的耳朵。”
燕燼亭不解道:“都這麼驕縱麼,你們蛇……”
他立刻把妖字嚥了下去,謝泓衣的目光已冷冷地掃視過來了。
“看不慣,又不想死,”謝泓衣把散落的黑發慢慢攏在手裡,冷笑一聲,“你就忍著吧。”
他再看不慣燕燼亭,這會兒也隻能駐守此地。
單烽那頭離太陽真火太近了,他清楚自己的弱點,貿然插手,隻會成為累贅。
這座色藏廟,既有火獄紫薇的保護,又有雨雪菩薩的遺蛻,能夠最大程度抵禦高溫,是地下最適合成為避難所的地方。
因此,在出路斷絕,單烽一頭跳進生靈腐土後,他毫不猶豫地折返了色藏廟。
剛剛的聯係,他和單烽雖沒能說上話,但也足夠對方確認色藏廟在地底的方位了。
薄秋雨說的話,讓他心中陰霾不散。
當下,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強頂著高溫,強行煉化色藏廟。
一旦單烽衝入廟中,他就要在瞬息之間,將幾人扯回地麵。
這也是他能為單烽做的,唯一的事情。
可實在是太燙了,用影子包裹住色藏廟的時候,他渾身一顫。
彷彿將最敏感的神魂,浸入到沸水中。要是他心神稍不堅定,血肉泡影就會爆發。
火獄紫薇礙眼的剪影,又無風自動,一次又一次掃過他的影子,彷彿點著了的引線,呲呲作響。
燕燼亭毫無身處險境的自覺,還敢出言挑釁他!
謝泓衣雙目微眯,道:“放鬆對火獄紫薇的控製,太燙了。我要煉化色藏廟,和最外一圈的紫薇枝。”
燕燼亭抬了一下眉毛:“這是我的本命法器。”
謝泓衣道:“命都快沒了。鬆開。”
燕燼亭被他訓得沉默下來。火獄紫薇還是牢牢擁在二人身周,枝乾如鐵,寸步不讓,開滿的紫薇花卻微微搖晃起來。
“紫薇花可以歸你。”
謝泓衣也沒客氣,影子化作細線,在溫熱的花瓣間穿梭,慢慢織成網,果然比直接觸碰紫薇枝好受多了。
隔了一會兒,色藏廟一震,撞在了什麼堅硬的岩層上,停住不動了。
外界的燒灼感有所減退。
到什麼地方了?
燕燼亭的脊背一低,伸手按在廟壁上,隔了片刻,紫薇枝透過骨牆伸了出去,發出鐐銬般的響聲。
哐當,哐當。
謝泓衣抓著指骨蓮座的手驟然收緊,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
這樣的聲音,很難不讓他想起黑暗中縱橫的鐐銬,和那隻穿過它們的……滾燙的手。
“我們已深入地下十餘丈,周圍都是石頭。能隔絕真火,火油也少了很多。”燕燼亭道,“暫時安全了。”
隔了一會兒,謝泓衣方纔道:“剛剛沒說完的話,現在能說了嗎?”
燕燼亭怔了一下:“背著他說?”
“什麼?”謝泓衣道,“地底的東西。彆告訴我,你離魂一趟,什麼訊息都沒探出來。”
人都帶到浴日池邊了,再堅稱這是羲和舫內部的事,已經沒意義了。
燕燼亭並不遲疑,道:“兩條資訊,或許對你有用。
“第一,地底下的太陽真火,和射日之戰有關。
“有人推測它來自日母最小的孩子。
“射日之戰時,祂正在浴日池邊玩耍,卻被白虹射殺,羲和日母悲痛欲絕,抱著日骸一同墜入凡間。
“太陽真火在地表燃燒,更是一場浩劫。
“當時的大能想儘方法,用九天息壤鎮壓,這才讓這對母子深埋在地底。
“這麼多年了,日骸就像一個腐爛的巨人,內裡的太陽真火所剩無多,但從它身上流出來的屍液,依舊帶著恐怖的高溫。也就是——火油。”
這一番話中的很多資訊,都是之前談過的,並沒有超出謝泓衣的預料。
“但有一句話,我說錯了,”燕燼亭緩緩道,“我一直以為,日母懷抱日骸,是答應了鎮壓祂,不讓太陽真火四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方纔所閱的禁書中,有一張薄秋雨的推演手稿,墨字飄逸,卻如鐵律一般。
“在日骸徹底殞滅前,日母心軟了。
“我不知道,當初羲和日母和各位尊者有了什麼樣的密約,才會親自將幼子困在地底。但多年間,祂眼看著日骸在懷中腐爛,有了另一種心思。
“祂想將極度衰弱的日骸,送出地底。
“但是,並沒有成功。
“尊者們既將日母視為牢獄,也歸為囚徒。九天息壤困住的是母子二人。
“日母被欺騙了。
“日母受困,羲和舫的力量也不斷衰弱。舫中多年沒有出現強勁的真火。但九境各地,卻都有火油爆發,隻是雪練下手太快,才沒有顯露在人前。
“這些火油,都是日母突破息壤的嘗試。雪練的母食子之法,適得其反。非但沒有鎮壓住日母,反而進一步刺激了祂!
“最差的一種情況。我們要麵對的,不隻有日骸,還有充滿怨恨的日母羲和。”
哪怕早已知道地底的凶險,謝泓衣的心跳還是驟停了一拍,心神難以自控地落到了單烽身上。
不對。
如果說,日骸處在九天息壤的封印下,單烽怎麼會這麼快就靠近了太陽真火?
簡直是冥冥中的一股吸攝力!
單烽體內……太陽真火的氣息……
謝泓衣抬眼道:“第二條資訊,是單烽的身世。”
燕燼亭頓了一下,無奈道:“不錯。”
他在羲和舫多耽擱了一段時間,還是心念一動,在單烽少時所居的佛堂找到了線索。
單烽幼時,慈土悲玄境的大師親臨羲和,在眾多火山炎池裡修建了一座佛堂,教化單烽,給這小孩兒念經,也曾是羲和的一大奇觀。
後來慈土悲玄境出了大事,高僧們自然無法再前來。
單烽在慈土境與和尚們並肩作戰,超度屍魔,心性也磨礪得大為不同了,羲和佛堂隨之廢棄。
但單烽離舫的這十年間,還囑托過他打理佛堂。此番回去,羲和舫罕見的清澄湖水上,臥了幾朵紅蓮。
燕燼亭經薄秋雨準許,拖著對方虛弱的身體,緊趕慢趕,終於找到了。
佛堂裡,有老舫主薄開陽和慈土悲玄境不空大師的往來信件。
目睹過單烽降世時那一場慘禍的,正有這二人。
燕燼亭道:“看來,他和你說過,在他出生時,一場怪火燒死了他的生母,焦土千裡,周圍數個村莊,全部化為烏有。隻有他,在火海中啼哭。”
謝泓衣默然片刻:“羲和舫這麼快趕去,當真是想救下他?”
“不,”燕燼亭道,“當時,老舫主他們,是想剿滅他。”
“無知幼兒,卻有了毀滅性的力量,變數太多,他們等不到他長大。所以呢?”
燕燼亭麵上露出一絲古怪之色:“差點……全軍覆沒。”
這一回,謝泓衣終於動容了。
他原以為,當時單烽的紅蓮業火再強,也隻是對凡人而言。同樣擁有紅蓮業火的薄開陽,怎麼會……
“難道——”謝泓衣脫口道,“那把怪火,是太陽真火?!”
燕燼亭吐出兩個字:“不錯。”
二人目中皆有駭然之色,隻是燕燼亭藏得更深些。
謝泓衣很快壓製住雜亂的閃念,追問道:“太陽真火,不是永不熄滅麼?薄開陽他們,又是如何封住它的?”
想起單烽體內的太陽真火氣息,他下意識用了封住二字。
燕燼亭搖了搖頭:“沒有封住。太陽真火是莫名消失的。慈土悲玄境的大師當時已趕到,被阻攔在煙塵外,卻聽到了絕不可能出現在這地方的聲音。
“女子的哭聲。
“千裡焦土,沒有活物,是誰在哭?
“單烽灰飛煙滅的生母嗎?是她的殘魂在飲泣?
“後來,不空大師嘗試超度此地眾人,卻很突兀地停止了。書信中,他還提到,那女子的哭聲當時衝擊了他的悲憫心,令他也落淚不止,還突破了境界。
“太陽真火消散後,焦土中就隻剩了單烽。沒有任何太陽真火的殘留,他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嬰孩,卻有極強的火靈根天賦。
“在不空聖僧的力勸下,或許還出於對太陽真火的敬畏,老舫主最終留下了單烽。但在整個年少時期,都由高僧來渡化,洗去殺孽。
“那之後,就是你所見、所鑄就的他了。”
最後一句話,燕燼亭說得意味不明。
謝泓衣長長地沉默著,方纔道:“原來如此。如果,他曾經容納過太陽真火,那麼,到了這個地方,他會是某些人眼裡,最趁手的一根柴火。”
燕燼亭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方纔,你說過,目睹單烽降世的——他們。”謝泓衣毫不遲疑道,“其中還有少年時的薄秋雨。”
燕燼亭沒有否認,道:“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我有驗證的辦法。”
隔了一會兒,他還沒有等到謝泓衣的答複,不由定睛去看。
隻見謝泓衣一動不動地側臥著,一手支著側頰,任由無數隻骨手掬捧著黑發,眼睛半閉,頸項瑩白,宛然是冰雕玉塑的一尾白蛇。
腰身陷沒在蓮座最深處,雲山橫斷,不知為什麼,竟給人以凶險之意。
太安靜了。
威脅感從何而來?
他的目光立時鎖定在謝泓衣胸前。
連起伏都沒有。對方在壓製鼻息!
但殺意卻依舊從睫毛底下滲了出來,若有若無地籠罩在他身上。
方纔不是還心平氣和地說話麼,一會兒工夫,又變了?
哪裡又冒犯到他了?
總不會是猜忌舫主,恨屋及烏吧?
燕燼亭有些無奈,沒有立時開口,隻是反手虛握住火獄紫薇。
謝泓衣既然不曾動手,他便相信對方有自控的能力。
一片寂靜中,影子不斷晃動。
如巨蟒蛻皮一般,沉甸甸地收縮蠕動著,不時俯衝到燕燼亭身側,帶來讓人脊背發麻的擠壓感。
又像是……某種撫摸。
白蛇在他周身盤旋。
燕燼亭皺了一下眉,有汗沿著喉結滑落,又被他無聲摁熄了。
在同一瞬間,謝泓衣輕輕歪了一下頭,將側頰伏回到蓮座中,雖然沒有睜眼,但身上的氣息,卻明顯靜順下去了。
“你剛剛說什麼?”隔了片刻,謝泓衣閉著眼睛道。
“我需要印證一些事情。”燕燼亭道,握住了袖中的誅魔錄。
誅魔錄的留影能力,足夠記錄下,薄秋雨附身以後的所有事情了。
有些真相,必須剖白。
謝泓衣輕輕地冷笑了一聲,道:“印證?你彆被鬼上身就不錯了,小心他遮住你的眼睛。”
燕燼亭解釋道:“我若不願意,他無法借目。”
這一句話卻不知觸及了哪根弦,謝泓衣雙目忽地睜開,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誠然是一雙極為秀美的眼睛,卻是寒露倒懸牡丹底,陰冷得令人生畏。
謝泓衣慢慢道:“嗯,你自願的,你有意識?”
燕燼亭道:“剛剛沒有。”
謝泓衣道:“但是大多數時候,你是清醒的,你能決定,是麼?”
燕燼亭道:“是。”
謝泓衣用力伸開五指,籠在麵上,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是無法控製的,他腹中一陣翻湧,突然一側身,劇烈乾嘔起來。
虧他還以為,當年之事,燕燼亭同樣受了薄秋雨操控!說來也是,他當真被豬油蒙了心,燕燼亭一口一個蛇妖的,何曾否認過暴行?
他的幾次三番容忍,都是笑話。
火靈根這種東西,根本是劣性難改,一個比一個惡心!
燕燼亭道:“你怎麼了?”
謝泓衣吐得實在厲害,脊背起伏的幅度,讓人懷疑會生生折斷,一手雖緊按在丹田處,但那力度卻更像是某種失控的自虐。
燕燼亭怔了一下,心中騰起一股燥怒,下意識去抓他肩側:“是單烽做的?”
還沒碰到謝泓衣,他的五指就被一股勁風抽開了。
那黑影鋒利無比,差點斬斷他手腕,饒是如此,骨牆上仍迸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砰!
燕燼亭衣袖擺動,有東西從袖中墜出,骨碌碌滾了幾圈。
“滾!彆讓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燕燼亭麵露疑惑之色,卻是身形一低,將那樣東西拾在手中。
兩人的目光,便在他掌心相遇了。
掉出來的不是誅魔錄,而是一顆煉魂珠。
這雪練用來拷問人的法器,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了他袖中。
煉魂珠的珠芯中一汪血紅,如淬飽了怨毒的瞳仁,死死盯著外界的一切。
麵對它時,隻要心生愧疚,就會被吸走魂魄,受儘酷刑。
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從哪兒來的?
方纔拷問薛雲時,對方的確把玩著煉魂珠,但薛雲怎麼會把珠子塞到他袖中?
燕燼亭想到了另一種,目光變得極為冷峻。
他又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這一次,是誅魔錄。
這是道不起眼的留影符,形如紅色短劍,和煉魂珠一起,躺在他的掌心。
不祥的陰雲,在他心中飛快彌漫。
謝泓衣沉了一下眼睛,道:“你倒是敢帶著煉魂珠。”
燕燼亭道:“不是我的。謝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到底在恨我什麼?”
謝泓衣坐起來,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嚨,那衣袖刷地滑落,紅痣遊出銀釧。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麼?”謝泓衣道,“你操得我想吐。你到底是聽不懂,還是不敢懂?”
謝泓衣的五指深深掐進他皮肉中,二話不說,又補了一拳。
“清醒了嗎?”謝泓衣道。
燕燼亭咽喉劇痛,還要說話,腦中忽而泛起一陣劇烈的眩暈。
那種幻覺又來了。
白蛇盤旋而上,急切地磨蹭著他的腰背,冰冷的蛇鱗下卻湧出一股股溫暖而黏膩的汁液。
為什麼一條蛇,卻有著人的體溫?
“我也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謝泓衣道,瞳孔縮成冰冷的一線,堪堪浸沒他的影子,“你最好真的問心無愧。”
燕燼亭沉默了,更用力地握住了留影符。
對方眼神中那些異常淒厲殘忍的東西,一聲聲地質問著他,將他一顆心也推到了燃燒的高台上,彼此都沒有半點兒讓步的餘地。
眼看著對方在無名惡火中輾轉,證據確鑿地恨他。
很不舒服。
不該這樣,可他的心也在空前的寒意中戰栗。
燕燼亭定定地看向謝泓衣的眼睛,道:“既然如此,我陪你賭。”
謝泓衣淡淡道:“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我贏了。”燕燼亭道,“彆再這麼看我。”
“我不會為難真正的呆子。”
燕燼亭很清楚地記得那晚的一切。
那時候,火獄紫薇還隻是一把枯木長劍。
有白蛇,一次又一次穿梁繞柱,拱他的脊背,抽裂他的外袍,灑落滿地黑紗似的影子,蛇尾橫陳其中,**晶瑩,明明如玉。
他催動真火,劃地為界。
還是白蛇。
冰雲般堆擁進他懷中,那麼輕、那麼軟,抵著他頸側,嘶嘶地吐信子,用細柔的涼風舔舐他的耳廓。
瘴氣彌漫,牡丹滴露。
叮當……叮當……令人眩暈的鈴鐺聲,瘴霧中催情的氣息,沒頂而來!
昏暗中的打鬥。
他腳步踉蹌,一次次扼住白蛇七寸,抱持蛇尾,向廟門擲去。
蛇妖光是肉身就足夠強韌難纏。纏鬥到火起時,他想將對方攔腰斬開,卻被一次又一次掀翻在地,尾尖垂在脊背上,作弄似的挑撥。
終於,蛇妖猛地一沉,腹鱗翻開了,溫暖滑膩。
他至今還記得心中的怒意。
——你自找的。
那一瞬間,燕燼亭聽到自己內心深處,極為晦暗的一聲喟歎。連日來壓製到極點的情緒,像是突然有了一絲出口。
瘋了。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敗給一條蛇妖?
那之後,就是極儘瘋狂。
什麼冷靜自持,全數拋在腦後,失控、燃燒、爆炸!
有時是他抱持蛇身,甩在供桌上,一寸寸展平,不說話,隻有喘息聲,和肘側滴落的熱汗。
更多時候,是白蛇死死纏著他,化出人身。
隻能看到玉瓷瓶頸般的一段後腰,腰窩如盞,劇烈顫抖,起起落落,帶著吃人的渴望,彷彿要融化在他身上。
淫蛇!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雪白的雙臂,釧環躍動,在他忍不住抓握時,又化回蛇身。
這是他長年沉淪的夢境。
但這一次,燕燼亭卻拚命去回憶破廟中的香爐,還有蛇妖身上的細節。
環著他的手腕……銀釧……
銀釧太過耀眼了,直到這時,他纔看到那手腕上,一道深紅的枷痕!
羲和的鐐具,他再熟悉不過。
刹那間,燕燼亭腦中鑽進一線堅硬的劇痛,喀嚓一聲,將昔年的回憶,砸破了。
燕燼亭劇烈喘息著,死死盯著麵前的謝泓衣,捏碎了那道誅魔錄。
無法再自欺欺人,他必須要驗證——
留影符碎裂,湧入他腦海的,卻是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記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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