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82
點點殘薇疑飛絮
他沒有避著謝泓衣。
謝泓衣同樣看到了這片空白,二人之間一片寂靜。
砰,砰,砰。
天地間,隻剩下空洞的心跳聲。
燕燼亭所說的證物,什麼都沒有?
謝泓衣本該感到被愚弄,可在這一片雪亮的寂靜中,他腦中掠過一絲清明。
劍拔弩張之勢,也被短暫地勒停了。
不對。
他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和燕燼亭翻臉,定下生死賭約?
這是最愚蠢的做法。
再怎麼樣的深仇大恨,也該以單烽的生死為先。
就好像,從燭龍借目術開始,他的情緒也被外力牽引了,走向了極端。
謝泓衣心中凜然,一股寒氣直竄識海。
那雙似笑非笑的秘瓷青色眼睛,在眼前一掠而過。
他突然明悟,為什麼薄秋雨篤定他不會將天火長春宮的真相告訴單烽。
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他不會!
在燕燼亭帶回單烽的身世之後。
明知單烽是太陽真火的“木柴”,且此刻情緒極不穩定,還選擇用真相引爆單烽?
謝泓衣心念電轉。
薄秋雨短短幾句話設下的迷霧,便讓他的思緒陷入自我搏殺中,對人心的把握,何其恐怖。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沒有人比薄秋雨,更想激怒單烽。
他這條路行不通,薄秋雨又會設下什麼樣的手段?
不好!
絕不能讓燕燼亭死!
失效的留影符,反而成了最後一絲緩衝餘地。
電光石火間,謝泓衣已抹去一切情緒,劈手斬向那顆煉魂珠,將它拍成齏粉:“不必賭了!”
燕燼亭卻注視著虛空,冷肅英挺的一張臉,突然出現了強烈的情緒波動。
那神情極度痛苦,彷彿道心都在崩毀,讓謝泓衣心中狂跳,不祥預感有如芒刺在背。
有些事情一旦被引發,就如山崩海嘯,絕無停下來的可能。
“竟然是空白的。”燕燼亭緩緩道。
作為紫薇台尊,有一道空白的誅魔錄,就足夠了。
明知他主動退避神魂,薄秋雨還是抹去了誅魔錄。
最後,就是那顆煉魂珠。
拷問時,薛雲的滿把煉魂珠,滾落在地。
薄秋雨隻是隨手撿了起來。
從他窺探薄秋雨的那一刻起,薄秋雨便會殺了他。
一道空白的留影符,一顆煉魂珠,便是下給他的——自戕令!
砰!
煉魂珠已經粉碎了,隻剩下縷縷黑紅氣息。
燕燼亭的瞳孔緊縮,目光落在謝泓衣身上。
謝泓衣已從白骨蓮座傾身而下,赤手抓住紫薇枝,斷絕他自戕的可能:“夠了。看不到,就不必去想!”
燕燼亭道:“叫了你這麼久的蛇妖,你生氣嗎?”
謝泓衣冷冷道:“他還沒回來,我準你死了嗎?”
燕燼亭笑了一下:“我知道。彆鬆手,我送你一樣東西。”
他平時也不常笑,看起來更像麵頰肌肉僵硬的抽動。
他抓住了紫薇枝,枝條上生出密密的尖刺,刺穿了他的手掌。
流出的卻不是血,火獄紫薇被這股氣息環繞,從金石變回了枯木。謝泓衣同樣浸染了這股氣息,紫薇枝的不再灼傷他。
無數紫薇花紛紛飄落,縈繞著謝泓衣身周,飛旋流轉。
謝泓衣感應到某種變化,神色一變:“你居然……”
“負荊請罪,”燕燼亭道,“在他回來前,它會保護你。有些話,我和他說。”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虛空中。
薄秋雨的歎息聲,在他耳畔響起。
“為什麼非要知道?燕紫薇,從今以後,你還怎麼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憶中那層極儘真切的輕紗,突然被勾破了一角。
冥冥中的某種禁製被解開了。
破廟白蛇……那天夜裡……真真假假……
燕燼亭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謝霓的眼中。
是一種近乎恐怖的,充斥著**的神情。他從不知道,自己的麵目如此猙獰。
謝霓半垂著頭,胸口微弱地起伏,血從手腕倒流到手肘上,漫透銀釧,看起來極度虛弱,卻本能地防備著他。
叮叮當當。
在懸掛的鐐銬叢中,無處躲避。
白蛇纏繞在他身上。
是謝霓用鐐銬勒住他的脖子,用影子不顧一切地絞殺,扇他的臉,把他的耳後抓破了一片,踹他幾乎不可撼動的身體,又在劇痛中死死咬住他的肩側。
那雙失神的瞳孔裡,沁出燃燒的霞光與血色。
不再是白蛇吐信。沒有任何的戲謔和旖旎。
而是斷斷續續的悶哼,謝霓從他懷裡掙出來,雙臂被更粗暴地捆在一處,下頜浸滿了冷汗,一滴又一滴地打在他頸側,卻像一枚釣入他脊髓的鐵鉤,催出無儘的淩虐欲。
他抓著謝霓的腰,用力按了下去。
那雙眼睛劇烈顫動著,看起來被恨意浸濕了,水銀鏡中裂隙橫生。
哪怕已有了預感,燕燼亭依舊被這目光擊碎了。
破廟裡搖曳的牡丹叢,寒冷而腥甜的香氣……
幻象接連迸破,他看到自己的手,青筋浮凸,牢牢抓著謝霓紅痕斑駁的肩側,把人一把推到了窗框上,黑發應聲散落。
壁畫上的椒泥和硃砂散發出溫暖而辛辣的氣息,禁製法陣立刻被觸發,謝霓痛呼一聲,如被無形的火舌炙烤一般,竭力蜷起身體。
“……你去死吧!
“放開我……彆碰我!
“滾!”
為什麼聽不到那些咒罵?
為什麼他會以為那是動情的呢喃?
怎麼會有如此逼真的幻覺,像是專為他織成的噩夢?
他的極樂,不過是一場惡極的暴行。
他竟然……□□了重傷的謝霓。
謝霓說的,從來都是真的。
燕燼亭霍地站直身,後退一步,砰地撞在骨牆上。
腦中一片空白,有血液一股股衝撞在耳膜上。
與其說這是個惡毒的圈套,不如說,在他屈服於**的那一刻起,大錯就已經鑄成!
叮叮當當!
一把煉魂珠,從燕燼亭衣袖中,落在了地上。
這一刻,二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我……”燕燼亭頸側青筋暴凸,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伸出手,試圖觸碰那道枷痕,卻又僵在了半空。
一念失守,天旋地轉,強烈的抽離感中,謝泓衣的麵孔飛快離他遠去,那些讓他五內俱焚的話鬱結在一處,卻來不及說出口。
砰!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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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單烽慢慢回頭,在地底深處,停下了腳步。
一路尾隨他的家夥,該露頭了。
他是通過生靈腐土深層的一條裂隙,鑽進地底的。
縫隙很窄。在高溫下,他的體格反而大幅增長,這才得以不斷開路。
到處都是火油沉積物,像燒焦開裂的瘤體,隱隱透出赤紅的芯子。
為了避免再次引爆它們,他清理得很謹慎,前進的速度並不快。
鼻端傳來越來越濃的硫磺氣味。
以他的體魄,都能感到體表在燃燒,眉毛都微微捲曲了。
換作脆弱的活物,早就被蒸熟了。
但他能感覺到,有個“東西”,始終尾隨著他,利用他賣力開路。
他以為是什麼不老實的小鬼,抑或是貪功不要命的雪練。
對方一身鬼祟的功法,藏得很深,他不動聲色,掘路引了幾道火油過去,果然聽到了一聲慘叫。
那聲音卻聽得他心中劇顫,差點兒沒衝過去。
竟然是謝泓衣的聲音!
太像了,謝泓衣的聲音本就比常人清越,像琴,卻是琉璃做的,絕不可能認錯。
好在當時手上那根影線,死死拽住了他的理智。
謝泓衣不在這裡。
很快,未免傷及真正的謝泓衣,他擰斷了影線。
那東西見沒能得逞,竟然聲調一轉,輕輕呻吟起來,謝泓衣從未有這樣嬌聲嬌氣的時候。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意識到“那東西”真正的意圖——它想激怒他。
在這一點就炸的地底深處。
那東西很清楚他和謝泓衣的關係。
會是誰?
單烽有心看看對方耍的什麼把戲,嗤笑一聲:“學他,也不學得像些。要不然學學怎麼哭鼻子?”
那聲音憤憤然地消散了。
但瑣碎的騷擾就沒停過。
有時,裂隙裡的火油突然爆發,向他衝刷而來;有時,黑暗中的碎石變作尖刃,直直抵住他的眼球;有時則是一陣莫名其妙的風聲,緊跟著有東西絆他一腳。
雖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也足夠險惡。
但隻要彆拿謝泓衣招他,單烽就很能沉得住氣,見招拆招,把這些小刺拔乾淨了,連眉毛都不曾抬過一下。
他很快就無暇顧及那東西的小陰招了。
滾燙的蒸汽自縫隙深處湧出,硫磺味兒衝得人鼻腔生疼,每往前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在下沉。
高溫融化的地麵,正如泥沼一般拖拽著他。
單烽伸出手,向石壁上虛按了一下。
居然是涼的,濕的。
石壁上密密麻麻,凝滿了黃豆大小的水珠。
它們太安靜了,乍一眼看去,倒像是聚了一牆的銀色小蟲,使人懷疑,它們腹下細密的黑腳,是不是正在暗中攢動。
但就在他手掌掠過時,它們便被驚動了,千絲萬縷,彙成一滴水,疾墜在地上。
啪嗒。
彷彿有淚光一閃,轉瞬化作了白煙。
在這連汗水都無法停留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沁出冰冷的水珠?
與此同時,一陣幽幽的哭聲,傳入了他耳中!
但仔細聽去,又像是金屬的嗡鳴。
他腦中如被重物擠壓,身體進入戰備狀態,犼體金光隱隱浮現。
日母飲泣。
照薄秋雨的說法,地底石壁凝成寒水時,日母就近在眼前了。
在突破石壁前,該解決那隻小蟲子了。
單烽並起兩指,用力往石壁上敲了敲,道:“出來。”
骨碌碌!
立時有一隻玉盒,斜切著牆麵,向他滾了過來。
這也算暗器?
玉盒半路上裂開,露出一抹幽暗的翠色。
是一隻染血的青□□環。
【作者有話說】
客官們點的盒飯熱好啦[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