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83
心如荊籠何所懼
單烽麵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原本就深邃的麵上,更裂變出可怖的陰影。
他背後的泥沼裡,有拳頭大的氣泡無聲隆起,又啪地一聲,爆裂開來。
單烽撿起那枚玉環,聞了一下。
熟悉的冷香,卻和血腥糾纏在一起。
“找死。”單烽把玉環生生按斷在掌心裡。
一股冰寒鎮著他的心。
謝泓衣不會希望他被衝昏理智,所以……他得笑。
那笑也是從唇畔硬生生裂開去的,彷彿刀鋒一側。
下一個瞬間,他的身影已在數丈之外閃現,一手淩空一抓,將一條甩動的猴尾,生生扯斷在了手裡!
“在老子頭頂耍把戲?”
猴子慘叫一聲。
單烽把猴尾往牆上一砸,果然是一團風乾的泥巴。
又是金蟬脫殼。
單烽耳尖一動,從黑暗中捕捉到指爪劃過的痕跡,二話不說,一拳砸了過去。
砰砰砰!
穩、準、狠!
拳鋒搗進泥殼的巨響,把岩壁都擂得震了一震。
陶偶身粉碎,一張傀儡符被單烽抓在手裡,不停掙動著。
趁還有理智,得儘快除掉這猴子。本體……會藏在哪兒?
正這時,單烽背後泛起一縷寒意。
那是一種極其虛幻而熟悉的殺意。
不同於世間的任何一種刀刃,絲毫沒有透體而入的艱澀感。
單烽肩側一熱,以整幅右肩為軸,裂出一圈血線。要不是犼體足夠強悍,此刻,他的右臂已經墜地。
那一瞬間,他雙目睜大了。
煉影術?
不可能是謝霓。一定是猴子衝擊他心防的陰招。
單烽霍地回頭,反手按住傷處,止血,瞳孔中的赤金色猛烈舒張。
有一縷紗一般的黑影,很淡,從他身畔掠過,飄飄搖搖,沒入了岔路中。
單烽卻從岔路裡退了出來,向前埋頭走了十來步,忽而拔出烽夜刀,向岩壁裡一刀斜斬!
放掉火油後,不等熱意散儘,他已頂著高溫衝了進去。
等估算著距離,他又劈開一條路,硬生生走捷徑衝回岔路。
岔道內部,犬牙交錯,昏暗無比,視線處處碰壁。
但單烽的五感何其敏銳,比起單純地用眼睛看,他其實更擅長捕捉活物的氣息。
氣流的拂動、細微的聲響、甚至猴子皮毛的騷味,都可以成為他的燈。
——簌簌。
很輕的聲音,是衣袍被勾住的聲音。
單烽的眉峰慢慢挑起,鷹一樣的目光疾掠,卻見數丈外一塊岩石側邊,晃過了一幅赤金色的衣袖。
赤金色?
這身衣服?
緊接著,那人後退一步,單膝跪地,徹底暴露在了單烽的目光下。
一隻碎裂的貔貅項圈掛在項後,被衣上金輝照得燦亮。
而那張陰鬱的臉孔,就盼著這一刻似的,眉眼用力往上抬,也像肆無忌憚地燃燒了起來。
他在往哪兒看?
石頭背後到底是誰!
這一刹那,單烽都沒空為猴三郎而震怒,隻死死盯著對方的掌心。
一道纖長的手影,靜靜垂落在薛雲顫抖的雙掌之間,指腹的弧度,對於單烽而言,都是刀刻一般熟悉。
薛雲一麵狂熱凝視著石頭背後的存在,一麵在那道手影上,落下一吻。
影子沒有避開,而是暗含嘉獎地,在他麵上拍了一拍。
薛雲蒼白麵上,立時紅潮遍佈,追著那根指頭,又舔又蹭地,發出野狗似的喘息:“再碰碰我……用你的發帶,可以嗎?”
影子用手背將他輕輕掃開了,指骨屈起,抵住了對方進一步的動作。
這略顯嫌惡的小動作極能刺激**,單烽甚至能想象到謝霓此刻的眼神,必然像看螻蟻一般,讓人心裡刺得發麻。
薛雲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聲音甜膩得發苦:“還是不行?我做得還不夠好嗎?小太子,隻要你肯笑一笑,我什麼都願意做。那些火靈根我都替你殺了……當然不會便宜了他們……煉魂珠裡的慘叫聲,保管能讓小殿下做個好夢……”
岩石背後,傳來了影子輕輕的笑聲。
那是一種純粹無瑕的快意,像孩子蕩鞦韆時發出來的。
晃晃悠悠,衣袂翩飛,在岩石側畔若隱若現。
薛雲的瞳孔跟著微微擺動,兩臂展開,很想接住他。
“滾開,”影子道,“討厭的東西。”
薛雲的眼神陰了一下,餘光朝單烽的方向微動。
他手掌一張,指節上浮現出五枚猴首指環,猴嘴大張,各吐出一條漆黑的傀儡絲,釘在殘影的後頸和四肢上!
放鳥歸林的善事,他不會再做了。
不久前,殘影離開酒壺的第一件事,便是卸下偽裝,要將他絞碎。
薛雲隻好將傀儡絲一扯,把殘影釘在符紙堆中,要它在悲泣輾轉中學會馴服。
他會乖的。
耍猴人教會了薛雲這個道理。當然,還有順服時的蜜糖。
此刻,他輕輕一勾,那影子便哆嗦了一下,落在他的懷裡,化作稍稍可觸及的實體。
太輕了,水一樣地從指頭上漫過去,但也是謝霓的輪廓。
薛雲一手摟住影子單薄的後背,右手一擰,五條傀儡線同時擰轉。
身體被切分成藕斷絲連般的小塊,影子在他懷裡痛得哆嗦,卻不敢發出聲音。
那身形飛快縮小,發帶柔柔地披在背上,冰涼的臉頰抵著他,麵板的柔軟弧度,一陣陣地發抖。
薛雲忍不住低頭舔了舔它的臉,尖長而滾燙的舌頭,很輕易戳進它淡灰剔透的身體裡,吸吮著讓人著迷的香氣。
好香啊。桃子果肉的味道,甜潤得讓人想要落淚。
“很好吃,但是,變回去,然後扇我一巴掌,好不好?”薛雲壓低聲音,笑著說。
岩石背後,單烽的體溫正在不受控製地飆升,外頭的火油一陣陣衝擊著石壁,但誰也沒有心思顧及。
薛雲嘴角裂弧猛地擴大,聲音卻極儘謙卑:“是,我做得不夠乾淨,把紫薇台招來了,燕紫薇棘手得很。小殿下肯收留我,我無以為報,這些天做的衣裳,殿下穿著還趁心麼?尺寸——都是我當年親手量的。”
影子掙開他,倚在石壁上,抬手便是一巴掌!
這巴掌裡幾多怨恨,把薛雲嘴角都抽裂了,牙齒磕破了半條舌頭。
薛雲滿嘴是血,含混道:“我怎麼敢邀功?我做的還不夠……羲和的所有人,我都不會放過,隻是……”
影子身上那妖異的天真之氣又漫漲出來了,伸手扯住他的頭發,駕馬揚鞭似的。
“隻是什麼?”
薛雲道:“單烽呢?”
影子沒有說話。
薛雲眉頭微皺,下意識地咬了咬指甲蓋兒。
殘影意識混沌,隻要問一句“是誰”,就足夠粉碎單烽那殘餘的理智了。
可它為什麼不說話?難道還有殘留的好感?
這樣的念頭,使薛雲眼中蒙上一層渾濁的赤紅。
同樣的,石道裡單烽的呼吸聲也猛然一滯,是火藥桶外不堪重負的鐵箍,隻等著引信點燃的瞬間!
薛雲立時道:“是他毀了你的經脈,害你不得不委身眾人,殿下忘了嗎?”
影子垂下手掌,其實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輕輕地笑了起來:“你那麼恨他,就留著吧。”
霎時間,單烽疾退了一步,某些繃緊到極限的東西,在心中無聲地燃爆,卻沒有想象中的裂體之痛,而是輕飄飄的,讓人發寒的一陣飛灰!
空了。
薛雲的反應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猛然緊閉雙目,使那滿麵陰雲不至於當場落雨。
為什麼連這一道殘影,也不願對單烽下手?
剛剛那一擊,原本能衝著脖子去的,為什麼隻落在了肩膀上?
薛雲的牙齒都深深切在嘴唇裡,麵上猴毛暴長,很尖銳地怪笑一聲:“是,難為你還記掛我。我太沒用了,好久沒殺人了,連親你的手都不配……對了,還有一個……我替你殺了金多寶,好不好?”
他的口型無聲變幻,化作隻有彼此能聽見的氣音。
指節屈伸,一道指令藉由傀儡絲掠出。
——說好的。
幫我殺一個人。
然後……還你一份……和單烽再無可能的自由。
那個人就在……
傀儡絲暫時消隱,影子飛掠而出。
與此同時,單烽的身形已經撲至,五指一收,隻抓住了一縷淡淡的寒意,影子和他錯身而過,飛向了石窟的儘頭。
單烽瞳孔緊縮,扭頭向它的方向望去,手上動作卻毫不含糊,一拳將薛雲砸翻在了牆上!
防禦法器的金光一閃,薛雲整張臉孔仍在劇痛中扭曲,口鼻齊齊噴血,才滑落了半寸,單烽的重拳又至,要把他活活砸成爛泥。
“不過你用了什麼手段,把他……還給我!”
薛雲被血水糊住的眼皮睜了一下,居然還笑得出來。
“小師叔,你和我,有什麼差彆啊?你嘗過的,我都有。我是愛給他當狗,可你,充其量隻是狗脖子上的鈴鐺,他摸你的時候,是搖給我聽的——咳咳咳!噗!”
一遝黃符從半空散開,密密麻麻的陣法,在前路浮現,影子隨之消失不見。
單烽慢慢扭回了頭,雙目中的燦金已經凝固成一種極為陰冷的顏色,並沒有薛雲想象中的暴怒。
“我不聽狗叫。”單烽道,“我知道,他眼裡的你,是什麼東西。”
下一刻,單烽便一頭撞在了石壁上!
哐哐哐!
碎石爆破,有血線從顱頂直直切割下來,在鼻梁上懸成一線,又被一把甩去了。
□□上辛辣的痛楚,和相伴而來的眩暈感,能在痛不欲生的時刻,強行壓製住一些東西。
理智,理智……決不能被暴怒衝昏頭腦!
猴子想困住他,有什麼極度危險的事情將要降臨。
金多寶……金多寶又在何處?
想到方纔那一段對話,單烽連神魂都在顫抖,想到了最差的可能。
不能被這猴子絆住!
單烽一腳重踹,劈山裂石之力,將薛雲當胸踹飛出去,自己則轉身往外衝去。
三步過後,腳下陣法金光大放,單烽毫不遲疑地斜踏石壁而起。
與此同時,一根黑色猴尾,卻從頭頂垂下,爆發出法陣的金光,化作一座封滿了黃符的八角型荊棘囚牢,關住了單烽。
單烽拔刀就斬,囚牢竟隻是微微顫了顫,噴湧更多流毒的黑色長刺來。
“彆走啊,”薛雲在他背後道,“你不是一直想把我碎屍萬段嗎,來啊!”
單烽心中一沉,猛然回頭。
薛雲並不在籠外,而是和他一起,被關在了囚籠裡。
這更證實了他的判斷。薛雲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困住。
如果薛雲無法動手,那麼,去殺金多寶的,就會是謝霓!
極為強力的禁錮陣法,敵我不分,長刺一根接一根,穿過二人身畔,擠占所有的剩餘空間。
更多的,則向血肉中鑽去。
長刺在刺向單烽體表時,就折斷了,可單烽仍感覺有無形之物,往胸口瘋狂地鑽去。
薛雲一手抓著荊條,任由棘刺穿過每一根手指,慢慢地直起了身,臉孔痙攣著,露出一個極其怨毒的笑。
“體修,又怎麼樣?我心如荊籠——就來比一比,誰更想讓對方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