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87
戮心火
謝泓衣沒有回答。
煉影術運轉到了關鍵時刻,整座白骨廟裡,都充斥著他的影子。
一盞燈籠懸浮在半空,夢靈官三個字逐漸浮現。
影傀儡之術,他已經用過很多次,隻要對方虧欠於他,且重傷瀕死,他就能把人煉製成傀儡。
燈籠明明暗暗,影子在他衣袍間呼嘯。
不遠處,燕燼亭還坐在紫薇樹下,眼觀鼻,鼻觀心,大半身體都被影子籠罩,隻是丹田處,飄出了一縷縷灰燼。
那是神魂被抽離後,丹鼎失去了控製,所引發的自燃。
謝泓衣飛快捏訣,麵容籠罩在劇烈的光影變換中,彷彿菱花鏡陡轉,在一明一暗中,透出殘忍的意味。
砰!
他單掌擊地,身形一晃,唇邊滲出一絲鮮血。
沒成型的夢靈官燈籠跌落在地,立時消散,影子失控四散。
失敗了?
難道是因為魂魄不在體內?
不對——
謝泓衣試著動了動五指,感應著從影子另一頭傳來的某種力量。
可還來不及多想,燕燼亭的身形就往前一傾,轟然化作了飛灰!
火獄紫薇劇烈震顫,紫薇花已經徹底開敗了,殘英皆被吹落,隻剩下如鐵的枝乾籠罩著謝泓衣,那竟然還是個環護的動作。
白骨廟中,無花樹下,他黑發縈身,彷彿天生是**的化身,令人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快得讓人無從反應,或者——根本不忍細看。
單烽伸手一抓,隻有零星的紫薇花從指縫裡穿了過去。
其實,以他的反應速度,完全能夠把那盞燈籠打落,或者打斷謝泓衣的手訣。
可在潛意識中,他始終不相信謝泓衣會做到那一步。
直到最差的結果,帶著令人悚然的寒意,從他骨縫裡穿了過去。
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哐當。
一直以來,鎖在他喉骨上的赤弩鎖,突然鬆開了。染血的金環滾落在地上。
金多寶化作血肉泡影,燕燼亭同樣變作飛灰。
能夠製衡他的羲和首座死儘了。
可這並不意味著解脫。真正讓人窒息的牢籠,從這一刻起,降臨在他身上。
哪怕是剛剛瀕臨爆體的時候,他都沒這麼絕望過。
“謝、泓、衣!”
謝泓衣終於正眼看他。
那眼神異常幽黑,帶著點說不出的憐憫意味。單烽卻沒有解讀的力氣。
“解釋。”
謝泓衣下意識地,想摸摸眼前人的頭發,指尖一頓,又停住了。隻留影子靜靜縈繞在單烽腳邊。
很輕的觸碰,單烽卻如遇蛇蠍一般,往外邁了一步。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這是單烽第一次排斥謝泓衣的觸碰。可他心裡卻更是一酸,彷彿被冰冷的軟刀子刺了一下。
他恨這無情物,偏偏還有柔軟的時候,不肯給他個痛快。
“他的確死在了我的手裡。”謝泓衣垂下眼簾,道,“單烽,我知道你很難過,但如果你還有半點理智,就先離開這個地方。否則——”
“否則什麼?”
謝泓衣道:“身在局中,你會死的。”
“哦,”單烽道,“那重要嗎?燕紫薇死了,下一個,不就該是我了嗎?”
“是,我是對燕紫薇心有殺意,才會陷進這個局裡。可單烽,我不想殺你。”
這話曾經讓單烽覺得甜蜜,這一刻卻透出極其殘忍的意味。
“隻有我……隻剩我。”
單烽手背上青筋一跳:“我說過嗎?不要殺燕紫薇,不要殺金多寶!涉及到首座一級的人物,那會是你我都無法承受的後果。謝霓,你為什麼不聽?”
“因為羲和舫爛得比你想象中更深!”謝泓衣眼裡怒意一閃而過,道,“我要是想殺燕燼亭,有無數機會,強忍到現在,你以為我在顧忌誰?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用煉魂珠來殺他?”
這話的確命中了要害,單烽沉沉地喘息,撿起了那顆煉魂珠。
血紅眼珠般的珠身裡,盤坐著一道一動不動的人影。單烽見過不少在裡頭嚎哭慘叫的生魂,卻看不出燕燼亭是在為什麼而愧疚。
“他自己一頭撞進去的,是他不敢看我。”
單烽點點頭,道:“為什麼,這裡會有煉魂珠?”
謝泓衣瞳孔微微一縮。
單烽道:“當初,在猴三郎走後,你的寢殿地上也有很多煉魂珠殘片。”
謝泓衣靜默了一瞬,身側的影子終於爆沸了起來,左掌抬起,向著單烽麵上便是一掌!
這一巴掌像是轟在了鐵石上,單烽側了一下臉,眼神很陌生。
謝泓衣道:“你已經認定了猴三郎是我的狗。惡狗傷人,我難辭其咎,做人爐鼎,也是我自找的,對嗎?”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薄秋雨真正陰毒的地方。
燕燼亭為人剛直,不會忍受不白之冤,他亦認定了對方心中有鬼,兩人都無法為自己辯白,這能夠拷問真偽的珠子,就這麼恰逢其時地出現了。
這是薄秋雨種在二人腦海中的暗示。
有愧。
兵不血刃。
而在剛才,他犯了另一個致命的錯誤。
單烽的注意力,被引到了這顆煉魂珠的來曆上。
而這顆煉魂珠,偏偏來自猴三郎。
光有血肉泡影還不夠,薄秋雨用這一顆煉魂珠,把他和猴三郎死死釘成了同謀,由不得單烽不信。
薄秋雨拋在他和單烽之中的這把刀,名為信任。
那一巴掌,倒把二人間一觸即發的氛圍,扇得冷下去了。
單烽索性俯身,把煉魂珠握在了手裡。
白蛇的虛影在珠子裡一閃而過,將燕燼亭的魂魄從頭到腳纏住了,又一寸寸地收緊,直縮到米粒大小。
石磨地獄中,燕燼亭一動不動,單烽卻猛地移開了視線。
單烽道:“執迷不悟這麼久,我第一次……後悔和你重逢。”
這話說得實在太厲害,謝泓衣身形一震,原本就蒼白的麵容,更是毫無血色。
“執迷?單烽,你從沒有真正地相信過我。”
單烽道:“你難道就相信過我嗎?”
謝泓衣道:“嗯,你說得對。”
事到如今,維持對單烽那稀薄的信任與依賴已經極為艱難,甚至,有害無益。
像抱著一襲年少時的故衣,明知已很不合身,卻還會為一瞬間的熟悉而晃神。
是該往前走了。
剛剛因反噬而渙散的影子,重新凝聚起來,他運轉煉影術,包裹著白骨廟,往地表衝去。
白骨廟穿過一層層的火油和泥漿,明暗變化中,二人始終默對無言。
那些衝進廟裡的火油,也都被火獄紫薇擋下了。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顛簸,外界的光線突然透入白骨廟中。
極度的嚴寒,和火油的熱浪同時衝擊在白骨廟上,小廟立時解體。
那是天災過後的一片廢墟,雪練廟宇悉數被火油衝毀,地表隻剩下黑紅二色,彷彿岩漿橫流,卻被雪幕牢牢鎖住,此消彼長,纏鬥不休。
但火油畢竟不是太陽真火,在天地寒氣的合圍中,漸漸凝固不動了,熄滅也隻是時間問題。
失去白骨廟的保護後,火獄紫薇卻還屹立不倒,婆娑的樹影,落在謝泓衣身上。
就這麼出來了?
單烽還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後,薄秋雨口中的第三滴水還沒有墜地,他的心還吊在半空中。
單烽突然道:“他把火獄紫薇送給你了。”
謝泓衣沒有回答,自蓮座上起身,背後忽有風聲一閃,下一瞬,就被一股巨力死死拖抱進了懷中。
那滾燙的體溫衝破體表,一寸寸撕咬著他。
“誰準你碰我!”
單烽道:“彆動。你留給我說話的機會不多了,我不想自己動手來拿。”
謝泓衣脊背繃成一線。
“你看,你給我的東西,隨時都能收回去。”單烽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有時候你可憐我,放任我在你腳邊打轉,也隻是透過我在看從前。可謝霓,你有沒有一刻鐘相信,我是能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看到我懷疑你,看到我恨你的時候,你是在難過,還是想著終於找到了機會,能把我乾脆利落地一腳踢開!”
謝泓衣手指才剛一掙動,就被單烽扼住了,五指死死扣進指縫裡,一下一下地磨蹭著,彷彿這樣就能暫緩兵戈。
“既然你是這麼想的,”謝泓衣疲倦道,“對,我不相信你的眼睛。能矇住你雙眼的東西,太多了。從白塔湖到現在,你看清了嗎?你洗脫你心裡我那一份嫌疑了嗎?還是更絕望了?”
“洗不清。”單烽的聲音透出極度的壓抑,“可為什麼,我的心還在向你傾斜?”
謝泓衣的眼睫動了一下。
那一刹那,他眼中湧過極其晶瑩璀璨,甚至能把人心活活揉碎的東西。
“先出去。”謝泓衣道,“彆把火油再引出來了,你——”
他的瞳孔突然緊縮,影子呼嘯而出,將單烽扇飛了出去!
“你為什麼會有紋身!”
紋身?
單烽自己也怔了一下,低頭去看,隻見衣襟底下,不知何時泛起了紋身的赤光。
這是羲和弟子引真火入體後就有的,他的刀劍紅蓮紋,早在真火熄滅後就消失了。難道是因為那顆火髓丹?
“是我的紅蓮紋。”
他將衣襟一把扯開,從喉結繞向後背的暗紅紋身,一條條突出在外,極其粗獷蠻暴。
謝泓衣的瞳孔卻再度緊縮。
紅蓮轉入肩胛後,突然被燭龍所取代,眼睛緩緩睜開,露出的瞳仁不再是碧青色,而是一輪血紅。
令人作嘔的味道,他永生永世也不會忘。
嵌在燭龍眼眶裡的,赫然是一枚半融化的火髓丹。
薄秋雨從什麼時候起,附在了單烽的身上?
【作者有話說】
秋衣哥美美圍觀小情侶分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