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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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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日焚儘三生魂

外界的聲音都遠去了,謝泓衣的視線晃蕩了一下,竟有天旋地轉之感。

“謝霓,你怎麼了?”

“謝霓?霓霓!”

硝石味近在眼前,謝泓衣這纔回過神來,額角都被冷汗浸濕了,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牙齒細微打顫的聲音。

惡心、仇恨和恐懼摻雜在一起。他猛然往後退了一步。

單烽抓了個空,臉色更不好看,努力辨認著他眼中的情緒:“你在……害怕?你看到了誰?彆怕,彆怕,我在這兒。”

謝泓衣如溺水一般,嘴唇發抖,急急地喘著氣,單烽說什麼,都充耳不聞,隻死死盯對方金紅色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身體一震,緩過神來。

“你沒事?”謝泓衣指了指,道,“這顆丹藥從哪來的?”

單烽甩開衣袍,扭頭去看自己後腰:“什麼丹藥?對了,死猴子想用火髓丹讓我走火入魔,我差點沒能上來,好在——控製住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單烽的嘴角,輕輕一彎。

一股寒氣,直刺謝泓衣後心。

不對,這語調不對,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謝泓衣臉色煞白,嘴唇抿成一線,就要去看單烽的眼睛。

可對方帶笑的聲音,直接讓最差的預感化為了現實。

“真幸運啊,居然把火髓丹控製住了,本以為他會在日骸邊爆體而亡的,”薄秋雨淡淡道,“果然是讓天下火靈根妒恨的天資……嗯?”

謝泓衣一句話都不說,影子呼嘯而出,勒住他的脖子,那完全是殺人的力度,彷彿把這一道惡魂活活攥碎了,就能讓單烽回來!

即便如此,薄秋雨平緩帶笑的聲音,也沒有半點變化:“體修的身體,能多撐一會兒,你要讓他在絕境中回來?嗯,感覺到了嗎,他頸脈裡的血,都一股一股撞在你掌心裡,能親手殺死所愛的機會,的確難得。”

影子勒住喉嚨,單烽的側臉已經籠上了一層青灰。

謝泓衣毫不動搖,整個人都被一股森寒籠罩著,神情有如厲鬼:“是嗎?你的燭龍借目術有限製,隻要對方的神魂反抗你,你就隻能退守到一邊。”

“燕紫薇說的?”薄秋雨道,“借目術是有些不足。可他接受了我的東西,火髓珠裡的力量,他很喜歡,我自然可以收些報酬,比如這具身體。”

“你在火髓珠裡動了手腳。”謝泓衣的心沉了下去。

薄秋雨好笑道:“珠子上有你的味道,他明知這是你受儘淩辱所生,還是接受得那麼痛快。”

謝泓衣垂落在身邊的手指彈動了一下,用儘全力,壓製住把他撕成碎片的念頭。

如果薄秋雨當真奪舍了單烽……他對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眷戀,也化為烏有了。

薄秋雨道:“還沒到第三滴水,提前殺光了他們,你不會介意吧?”

這種肆無忌憚的態度,真正讓謝泓衣墜入了冰窟。

以薄秋雨的性格,隻會在對方必死無疑的時候吐露一二。

“不對。”謝泓衣道,“你詐我。”

“嗯?”

“你想讓單烽死在日骸邊,因為他的身體有極大的隱患,隻夠做柴火,不值得你奪舍。所以,火髓珠的用處,是監視他,必要時作為點燃他的那把火,”謝泓衣心念如電,不斷回憶過往的線索,“在他煉化火髓珠後,你有了意外的發現,這才決心奪舍。這麼短的時間,奪舍術必然不完整。你,侵吞不了他,所以才百般戲弄、激怒我們,想讓他心神失守!”

說話間,燭龍紋身已從單烽背後蔓延到了整個上半身,顏色深得近乎滴血。

與此相較,體修的麵色已極度青紫,窒息瀕死的痛苦,讓他的上身綻出了一條條青筋。

謝泓衣五指收緊:“他神智消散之時,我會親手用血肉泡影來殺!你連一點灰燼都不會得到——把、他、還、給、我!”

薄秋雨道:“好啊。”

謝泓衣心中一沉,五指一鬆。

隻見單烽猛一踉蹌,半跪在地,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你……咳咳!”

單烽沒有被控製時的記憶!

他原以為薄秋雨已打算撕破臉了,如今看來,竟是強迫單烽陷入了沉睡。

那雙金紅色眼睛裡的難以置信,如利刃般直刺向他。

那甚至不是憤怒,而是深不見底的失望。

“輪到我了嗎?”

謝泓衣二話不說,欺身而上,影子化作短匕,向單烽背後直刺下去。

還沒觸及火髓丹,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單烽的胸腔震顫了兩下,發出了低沉而愉悅的笑聲:“你真是毫不手軟啊。對著他的眼睛,還有這麼重的疑心?”

謝泓衣一把將手腕掰脫臼,從他掌心扯了出去,又閃電般接上,向他後背連刺數刀。

“薄、秋、雨,不把你的紋身連皮剝乾淨,我心難安!”

刀鋒斜側,尋常刀刃刺不破體修的麵板,可影子卻足夠薄利,破開麵板潛行數寸,直剜燭龍目。

下一刻,謝泓衣的手腕就是一顫,被一股可怕的熱浪掀飛了出去。

那是無數股曾經摧殘過他的真火。身體和神魂都掙不開這殘酷的烙印,謝泓衣單手按住丹鼎,死死壓製住顫抖。

他絕不會在這個畜生麵前,流露出半點軟弱。

“沒用的,”薄秋雨笑吟吟道,赤膊披上了外袍,“火髓珠已被他拚了命煉化,我的眼睛,藏在他每一條經脈、每一滴血裡。他會醒,會看著你,會同你行房,但他還是他嗎?”

每一個字,都讓謝泓衣想吐。

但他的麵色,依舊有如冰雪凝成,嘴唇緊緊抿合,一縷血線從齒下滲出,彷彿雲母珠貝含恨迸碎一角,線條隻剩下了鋒寒。

薄秋雨的目光停頓了片刻,道:“你說對了。若不是進了浴日池,我還不知他有如此驚人的機緣。”

謝泓衣低垂著頭,極為艱難地喘息著。

“你會想把這些真火引出去嗎?像當年那樣。”薄秋雨饒有興趣道,“你的丹鼎吃不消的。你連一點點真火,都受不住。”

他看謝泓衣的鬢發散亂得不成樣子,剛想伸手撥開,謝泓衣便抬起眼,漆黑的眼睛,冥頑不靈,彷彿枉死了多年,浸滿了淚一般的寒氣。

一雙小小的溺死鬼。

薄秋雨心道。

謝泓衣就這麼盯著他,突然,嘴角一彎,笑了:“你憑什麼覺得,單烽所謂的機緣,會放過你?”

薄秋雨眉峰一動。

二人身後,火獄紫薇紮根處,忽而地裂一線,灼亮的白光一閃,有熱浪衝天而起。

那裂隙極速拓寬,像一雙巨手從中撕裂了,火油噴出數十丈之高,河穀都被映成黑紅色,飛雪儘化白煙,仰頭望去,彷彿整一片雪幕都在沸騰。

火雨亂墜中,火獄紫薇嗡鳴不止,枝乾擎天,牢牢護住了謝泓衣周身。

薄秋雨點頭道:“你煉化了火獄紫薇,用根係把方纔的路打通了,想以此製衡我。地底下的東西,是很麻煩,還不到出來的時候。”

他歎了口氣,俯身,一掌按在地上,吐出一個字:“收。”

火髓珠旋轉,光芒直透經脈。

滿地橫流的火油、空中狂湧的紅雲、迸射的火雨、甚至蒸騰的白汽,都凝固了。

一切聲、光、熱,化為烏有。

隨著薄秋雨手掌下壓的動作,它們極為有序地,如千軍萬馬夜行一般,慢慢倒退回了裂隙中。

薄秋雨攤開掌心,沒有沾半點灰塵:“小友,一力破萬,暗棋無用。”

“是嗎?”謝泓衣仰頭道,“天下真火,為你所用,可為什麼太陽無動於衷?”

薄秋雨的雙眉,終於緊緊皺在了一起。

厚重的雪幕背後,隻有一點暗淡的日影,二十年來,始終如此,使人懷疑那僅僅是一副遺蛻。

“如果想要力量,火髓珠足矣,你轉念想奪舍單烽,無非是因為,你發現——”謝泓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可以召出太陽真火。和僅僅用他點燃地底的太陽真火相比,這一絲操控太陽真火的機會,足夠讓你推翻全部部署,孤注一擲!”

薄秋雨看著他,一縷蛇一般的秘瓷青色,在屬於單烽的熾烈瞳孔中流轉。

謝泓衣刻薄道:“薄開陽的奸生子,雪練的雜種,羲和舫的火虻,我說得對嗎?現在,到勝負手了。”

他傾身而前,一把抱住了單烽的身體,目中流露出深不見底的悲哀:“你既動用了火髓珠,就該知道,單烽根本沒能煉化它,而是把它拚命壓製在體內,用儘迴光返照的力量,來見我。”

他的手指滑進外袍,徒手握住了火髓珠,用力一捏!

不需要廢任何力氣。不知薄秋雨是如何裝得若無其事的。單烽背後皮肉全部融化,隻剩下了骨頭,失控的真火繞開他的手掌,往外噴湧。

還有一縷一縷,內臟化成的飛灰。

“我也是剛剛明白,他就要死了。”

薄秋雨道:“無非是回到了原來的棋路上。”

謝泓衣冷冷道:“把他,還給我!”

薄秋雨往後一倚,用脊骨壓著他的掌心,道,“現在讓他醒來,他隻會帶著對你的怨恨死去。”

謝泓衣抽出手,掌心不可避免地被燒傷了一大片。

“好好享受你的機緣吧,”他揮開血水,一拳砸在薄秋雨臉上:“滾出去,雜種!”

薄秋雨仰麵而笑,屈指彈飛了一滴血水,道:“既然如此,小友,靈前再會。”

啪嗒!

第三滴水,落在地上。

單烽的身體如被抽空一般,沉重地砸在他身上,二人同時跪倒在地。

火髓珠被捏碎後,那些火油再度噴發出來,遍地岩漿橫流,裂縫裡,有更可怕的氣息在逼近。

謝泓衣看到一片金紅色的湖水,彷彿埋在地底的落日。

浴日池。

昔年羲和浴日處,也深埋地底數千年了。

謝泓衣的目光,落向裂隙上方的虛空。

一道英武高挑的女子虛影,抱著雙臂,懸浮在此處,捲曲的長發翻湧,眼尾赤紅,微黑的麵板,在烈焰照映下,有如古銅鍍金。

雖然隻是虛影,但她眼中的殺意,依舊極為駭人。

她盯著二人,從懷中取出一塊椒紅色的粗布,一股辛辣的氣息彌漫開來。

“是你,你竟敢出現在我麵前,”她道,“二十年間,第二次了。不,第三次。你讓一個母親流乾了淚,吾兒之死,你該如何來償?”

謝泓衣的目光落在羲和眼下,微不可查地一凝。

這一瞬間,他心中湧出一個極其瘋狂的念頭,撫摸單烽頭發的手,微微一頓。

與此同時,單烽在劇痛中睜開了雙目。

“霓霓,我——”

痛苦讓他一時失聲。

他的丹田……那熟悉的脹裂感又來了,每一條經脈都在燃燒,不,那已經是一堆焦炭了,卻還要生生撬開縫隙,灌入鐵水!

“趕緊走,謝霓!”

謝泓衣卻沒有反應,怔怔地出神。

剛剛的憎恨、驚疑、痛苦,都從他眼中退卻了,再望向單烽時,已是極端複雜的,一泓幽幽的波光。

“我把他,還給你。”

“你說什麼?”

僅僅是目光,就讓單烽感到白虹貫胸之痛。

“霓霓,你——快走啊!”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回應他的,竟然是一道驚濤駭浪般的袖影。

謝泓衣從來沒有對他下過這樣的狠手。

重傷的身體騰空而起,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墜入浴日池中。

“啊啊啊啊啊!”

粉身碎骨,殞為青煙!

謝泓衣的身形凝固,一手還停滯在半空中,想要拉住什麼。

四周都是火海,影子本能地尖嘯起來,那聲音與慟哭無異。

他還是走進了薄秋雨的預言裡。

飛箭離弦,連他自己也在局中,沒有拒絕的餘地。

是他親手把單烽推下去的。

三滴水落地。

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說】

送駙馬上天[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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